九月下旬的秋意层层叠叠漫过老城高中斑驳的红砖墙,七月裹挟着灼人热浪的盛夏彻底退场,清浅微凉的晚风昼夜流转,校门口几株老桂树迎来盛放,绵密清甜的香气不浓不烈,丝丝缕缕缠在教学楼走廊、操场围栏、放学必经的梧桐林荫道上。空气里混杂着粉笔灰干涩的薄味、习题册油墨淡香,叠加高三年级独有的紧绷压抑,倒计时海报贴满每层走廊墙面,白纸黑字压得人心头发紧。所有人埋首题海,为一场遥远的高考紧绷神经,可少年人藏不住的心动与执拗,依旧能在枯燥压抑的备考间隙,悄悄破土生根。
开学新生的喧闹热潮缓缓平息,高一新生慢慢适应校园作息,高二高三重回固定刷题节奏,迎新晚会作为新生入校最后一场集体大型活动,定在学校中央大礼堂。礼堂顶灯亮得晃眼,舞台彩色射灯来回流转扫射,台下密密麻麻坐满各年级学生,鼓掌声、合唱伴奏声、台下起哄说笑的声响重重撞在墙面,喧嚣几乎要掀翻屋顶。所有人簇拥在座位前排、舞台边缘争抢热闹,唯独顾深习惯性避开人群,独自靠在礼堂后方偏僻的落地窗角落,后背抵着冰凉的玻璃,指尖捏着半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周身一层隔绝外界的冷雾牢牢将他包裹,半点不肯散开。
他是被同桌陆辞硬拉过来凑班级出勤人数,全程没有半分参与的兴致,目光放空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舞台上歌舞再鲜活热闹,台下少年少女再嬉笑打闹,都填不满他心底长久沉淀的空洞。心底牢牢锁着沈屿,七月烈日下那场漫长落空的等候、二楼书房满地破碎残骸、聊天框永久死寂的空白轮番在脑海翻涌,周遭盛大鲜活的欢愉,于他而言全部是无关紧要的虚影,触不到,融不进。
陈屿安就是在这片嘈杂喧闹里,一眼捕捉到角落里孤身伫立的顾深。
少年刚满十八,本届刚入校的高一新生,身形偏瘦小,脸型圆润柔和,脸颊还带着未褪干净的婴儿肥,笑起来两侧会陷出浅浅梨涡,两颗尖尖虎牙嵌在唇间,衬得整个人软糯鲜活,像一团温软发光的小太阳,和顾深清冷孤冷、满身落寞的气质撞出极致反差。整场晚会他都被身边同班新生围着说笑闲谈,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反复飘向礼堂后方那道挺拔单薄的蓝白校服身影,周遭所有人的热闹全部沦为模糊的背景板,唯有顾深安静落寞的侧影清晰刻在眼底,挥之不去。
少年指尖无意识攥紧手里荧光手环,眼底漫开直白滚烫的好感,小声同身侧结伴的室友喃喃低语,语气藏不住清晰心动:“那个人好帅。”
室友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角落,一眼认出顾深,当即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提醒:“你说那个高三七班的顾深吧?全校都知道他性子冷,独来独往,从来不和旁人亲近,好多高二学姐、同班女生试过主动靠近,全都碰壁了,特别难追,你别白费心思。”
这番劝退的话落在陈屿安耳中,非但没有浇灭心底刚冒头的喜欢,反倒勾起少年人骨子里不服输的执拗,他弯起眼睛露出虎牙,眼底跃动着鲜活韧劲,语气轻快笃定:“难追才有意思,我就喜欢难的。越难,我越想试试。”
晚会散场时人流汹涌拥挤,陈屿安拼尽全力挤过往来学生,想要追上顾深留下联系方式,可顾深走得极快,单薄身形转瞬汇入林荫道深浅交错的阴影,等他追出礼堂大门时,只余下一道渐行渐远的清冷背影,彻底消失在香樟交错的枝叶尽头。少年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道路,非但没有失落,反倒暗暗攥紧手机,心底打定主意,无论耗费多少功夫,都一定要找到顾深的微信,好好认识这个躲在热闹之外的高三学长。
接下来整整两天,陈屿安翻遍新生大群、高一各班联络群,托同社团学长多方打听,几经辗转才终于拿到顾深的微信账号。指尖带着难以掩饰的雀跃,反复核对号码确认无误后,小心翼翼发送好友申请,附言简单写了一句:迎新晚会见过你的高一学弟。
等待通过的几分钟对陈屿安而言格外漫长难熬,他反复刷新聊天界面,心脏砰砰直跳,生怕对方直接忽略申请,直到页面弹出“已通过”的系统提示,少年瞬间弯起眉眼,指尖飞快敲下自我介绍,字句软糯直白,不带半分迂回试探:“学长好,我是高一新生,我叫陈屿安。”
消息发送出去,屏幕安静沉寂了许久,久到陈屿安以为对方不会回复,才等来一行极短、毫无温度的文字:“不认识你。”
平淡疏离的四个字,像一层薄冰隔开两人,直白划清陌生的界限,没有半分想要继续交谈的意愿。
换做旁人,看见这样冷淡的回复,多半会识趣收手,不再主动打扰,可陈屿安天生热烈直白,从不会因为一点冷遇就退缩,他盯着屏幕上顾深的回复,唇角依旧挂着软乎乎的笑意,从容敲下回复:“没关系,我认识你就够了,以后慢慢学长就会熟悉我啦。”
自这天起,陈屿安开启了日复一日不间断的主动奔赴,最直白的方式便是每日准时守在高三教学楼楼下送早餐。
周一清晨天刚蒙蒙亮,陈屿安就绕去校外口碑最好的早餐店排队,拎着温热松软的三明治,站在高三教学楼楼下静静等候,看见顾深背着装满习题册的书包下楼,便快步上前递过去;周二换成裹满肉松脆条的海苔饭团,温热的米香裹着馅料,小心翼翼装进保温袋锁住温度;周三是外酥内软的黄油吐司,搭配一小盒鲜切水果,每一日的早餐都费尽心思换着花样,生怕顾深吃腻。
每次递出早餐时,顾深都会微微侧身避开,眉眼覆着一层淡冷,重复那句早已说过无数次的拒绝:“不用。”
语气克制温和,却坚定不容商量,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陈屿安却从不会因为这句拒绝收回手,捧着早餐往前递半步,圆圆的脸上扬起虎牙笑,语气轻快执拗:“学长不用有负担,我乐意买,看着你吃我也开心。”
无论顾深如何回避、推辞,少年依旧风雨无阻,每日准时守在教学楼楼下,日复一日的温柔投喂,成了九月下旬校园里人人都能窥见的风景。陆辞偶尔趴在教室阳台往下看,总能瞧见楼下那个圆脸学弟安安静静站在步道上,手里提着早餐,执着等候顾深下楼,每次看完都会回头看向靠窗角落沉默翻看教辅的顾深,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轻轻叹气,不多过问他人藏在心底的心事。
陈屿安知道单单依靠早餐无法拉近两人距离,便换了方式,专挑顾深晚自习结束后去图书馆刷题的日子,守在高三教学楼大门长久等候。
这天便是如此,秋日落山速度越来越快,傍晚五点刚过,天边霞光便迅速褪去,整片校园沉进灰蓝暮色,沿街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一圈圈铺在地面,拉长行人单薄的影子。陈屿安提前半小时就站在教学楼正门,怀里紧紧揣着一杯刚买的热芋泥奶茶,杯身裹着厚厚的隔热纸,掌心能清晰传来滚烫温度,他安安静静立在香樟树下,一站就是整整两个小时。下晚自习回宿舍、走读离校的学生频频侧目,少年却毫不在意,目光牢牢锁着图书馆回来的那条林荫道,不肯移开半分。
等到夜色彻底浓稠,远处才缓缓走来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顾深抱着厚重高三教辅课本,步履平缓地穿行在路灯光影之间,周身冷清气息在暮色里愈发明显。
陈屿安眼睛瞬间亮起来,立刻快步迎上前,声音带着等候许久的微哑,藏不住满心欢喜:“学长,我等你好久了。”
顾深脚步顿住,抬眸看向眼前拦路的少年,眼底没有丝毫波澜,语气平淡发问:“你等我干嘛。”
简简单单一句问询,没有好奇,没有动容,只有纯粹的不解与疏离。
陈屿安垂眸攥紧怀里的奶茶,脸颊泛起浅淡红晕,直白袒露心底想法,软糯的声音融进微凉晚风:“想见你,一天没看见学长,心里空落落的。”
顾深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清晰下逐客令:“天色太晚,你回去吧。”
陈屿安没有遵从,反而往前半步,不等顾深推辞,直接将温热奶茶塞进他空着的那只手里,指尖短暂相触,顾深掌心骤然传来滚烫的温度。少年仰起圆圆的脸,露出两颗尖尖虎牙,温柔劝说:“热的芋泥奶茶,特意给你买的,夜里风凉,喝点暖身子,别拒绝好不好。”
顾深垂眸看着掌心温热的奶茶杯,杯壁的热度透过薄薄隔热纸渗进皮肤,像一份沉甸甸、他根本无力承接的心意,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局促与抵触。他不习惯旁人毫无保留的热烈奔赴,无论是之前坦荡明媚的周瑶,还是眼前软糯执着的陈屿安,每一份直白的喜欢,都会让他心生愧疚,却又必须狠心推开——他的心早已完完整整归属沈屿,容不下任何人半分驻足。
当晚回到教室,顾深将奶茶放在桌面一角,一口未动,直至杯身彻底凉透,甜腻香气散尽,他才下定决心,要和陈屿安把话说清楚,斩断对方不切实际的念想,不再任由少年日复一日耗费时间与心意。
次日午后没有自习课,校园大半学生去往食堂或是操场散心,顾深主动给陈屿安发消息,约对方在主教学楼长廊见面。
整栋教学楼此时格外安静,绵长空旷的走廊直通教学楼两端,头顶长条白炽灯发出惨白冷光,光线平铺在浅灰色地砖上,映出两道长短不一的影子,空气里飘着粉笔灰淡淡的干涩气味,空旷的环境放大了两人之间沉默的隔阂。
陈屿安赶来时依旧带着浅浅笑意,看见顾深站在长廊尽头,脚步轻快地走上前,还未等他开口寒暄,顾深便率先抬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坚定,没有半分委婉迂回:“我不喜欢你。”
直白的拒绝毫无缓冲,狠狠砸在陈屿安心上,少年脸上的笑意僵在原地,圆圆的脸颊瞬间褪去几分血色,眼底漫开错愕与委屈,沉默几秒后,还是不死心地追问:“学长是有喜欢的女生了吗?”
顾深轻轻摇头,视线落向长廊尽头虚无的光亮,心底泛起熟悉的酸涩,坦诚道出藏了许久的执念:“没有,但我有喜欢的人了。”
“那没关系,我可以等。”陈屿安咬了咬下唇,眼底重新燃起执拗的光,少年人热烈的爱意从不会轻易认输,“我可以一直等,等到你放下那个人为止。”
“等也没用。”顾深的声线依旧清淡,带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我不会放下他,你的等待没有任何意义,不必再浪费心思在我身上。”
话音落下,长廊陷入长久死寂,惨白灯管的光落在顾深单薄侧肩上,衬得他周身孤寂愈发浓重,那份深埋心底、无人知晓的等候,早已成了刻进骨血的本能,任谁介入,都不可能动摇分毫。
陈屿安静静望着他落寞的眉眼,心底不甘与疑惑交织,犹豫片刻后,轻声抛出藏了许久的问题,试图撬开顾深紧闭的心门:“你喜欢的那个人,他知道你喜欢他吗?”
顾深喉结轻轻滚动,指尖无意识攥紧身侧校服布料,短暂沉默后低声应答:“知道。”
“那他喜欢你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精准戳破顾深层层伪装的平静,所有藏在心底的忐忑、卑微、茫然尽数翻涌上来,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口,只是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酸涩,沉默便是全部答案。
陈屿安读懂了这份无声的落空,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底气,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劝慰:“你看,他未必会跟你在一起,你们之间没有结果,那我为什么不能追你?我至少在你身边,看得见摸得着,不会让你一个人孤单等候。”
顾深缓缓抬眸,漆黑眼底一片澄澈,态度决绝不留半分余地,一字一句清晰作答:“因为我不是你的。”
从身到心,从过去到未来,他完完整整属于沈屿,从来不属于任何人,旁人再热烈的奔赴,也夺不走这份早已敲定的归属。
陈屿安定定凝视着顾深清冷的眉眼,片刻后忽然轻轻笑了,虎牙浅浅露出来,眼底裹着探究与不甘,轻声反问:“你是他的?”
长廊惨白灯光下,顾深没有作答,只是安静站着,沉默便是最笃定的承认,绵长走廊将两人的身影分隔开来,一热一冷,一执着一封闭,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执念鸿沟。
同一时段,校内另一栋文科教学楼,沈屿正坐在靠窗的自习座位刷题,桌角摊着厚厚的高三文科综合课本,笔尖在草稿纸上不停演算,窗外秋风卷着枯黄落叶擦过玻璃,室内安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手机搁在课本侧边,屏幕忽然亮起,一条来自同班老同学的消息推送弹出,对方课间在走廊撞见陈屿安日复一日等候顾深的画面,便忍不住发来闲聊。
消息短短一行字,直白撞进沈屿眼底:你知道吗,顾深现在被一个高一学弟追,天天送早餐奶茶,放学守在教学楼等他。
沈屿握着笔的指尖骤然一顿,笔尖重重戳在草稿纸中央,洇开一小团墨渍,原本流畅的演算步骤彻底中断。他垂眸反复看向屏幕上那几个刺眼的字眼——学弟,追,顾深,心脏不受控制猛地收紧,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涩感顺着胸腔蔓延开来,四肢指尖微微发麻。
自习室安静肃穆,周遭同学埋头学习,无人察觉他骤然失常的状态,沈屿沉默良久,指尖在输入框缓慢敲下三个字,语气平淡无波,刻意掩去心底翻涌的情绪:“不知道。”
老同学很快回复消息,补充细节:不过你放心,顾深全都拒绝了,半点没松口,态度特别坚决。
看到这句补充,沈屿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一瞬,心底那股莫名的闷堵稍稍缓解,指尖下意识打出一个“哦”,可光标停在发送键上,迟迟不肯按下。
他垂眸盯着屏幕,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握着手机的右手正在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指腹泛出一层薄凉。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心底疯狂拉扯、缠斗,分不清自己究竟该高兴,还是该心生怒意。高兴顾深始终坚守本心,拒绝所有旁人的示好,从未动摇;可一想到有鲜活热烈的少年日日围着顾深奔走,守在教学楼楼下等候,心底又泛起尖锐的酸涩与占有欲,像是本该独属于自己的一隅角落,被外人贸然闯入,搅乱了长久维持的平衡。
自习再也无法继续,沈屿收拾好书本起身离开自习室,独自走在秋风里,心底乱糟糟的思绪挥之不去,那份陌生又浓烈的情绪,是时隔许久,他第一次清晰意识到——自己在吃醋。
回到文科班空置的午休教室,沈屿直直趴在桌面,胳膊垫着脸颊,脑海里不受控制反复回放老同学那句“有个学弟在追顾深”。理智清晰地反复告诫自己:这不关我的事。当初是他主动拉开距离,刻意断了往来,一心照顾家中住院的亲人,自顾不暇,顾深身边出现追求者本就是理所应当。
可心底的情绪完全不肯顺从这份道理,杂乱的疑问源源不断钻出来,搅得人胸口发闷:那个学弟长什么样?性格是不是开朗讨喜,能轻易逗顾深展露笑意?日复一日的陪伴投喂,顾深会不会有一瞬间心软动摇?长久的等候太过孤单,他们会不会慢慢走到一起?
无数细碎猜测盘旋在脑海,压得人喘不过气,沈屿烦躁地翻身侧躺,整张脸埋进叠起的校服外套里,温热布料隔绝外界光线,他闷在衣物间低声骂了自己一句,语气裹着自嘲与无力:“你有病。”
明明当初刻意抽身疏远,斩断所有牵绊,没有留下半句归期,没有给顾深半分期许,如今凭什么因为旁人靠近,生出浓烈的醋意与不甘?他没有资格难过,更没有资格占有,可心底翻涌的酸涩不受控制,半点不受理智掌控。这是独属于两人之间,第一次清晰又汹涌的吃醋心绪,藏在无人知晓的空教室,沉沉发酵。
远在另一栋教学楼的顾深,对此全然一无所知。
他不清楚高中同学向沈屿传递了学弟追求自己的消息,不清楚那条简短的闲聊消息,在沈屿心底掀起了怎样汹涌的情绪波澜,更不知道沈屿每晚都会点开那个死寂的对话框,逐字逐句读完他发送的每一条碎碎念。
日子依旧按照固有的轨迹向前推进,每日刷题、晚自习、往返教室三点一线,闲暇时分,顾深照旧拿出手机,点开置顶许久、永远没有回应的聊天框,认真记录下今日发生的琐事,一字一句郑重敲下发送。
前几日那条「今天有个女生追我,我拒绝了」安静躺在对话框,如今又添上新的绿色气泡:「有个学弟也表白了,我没答应。」
发送完毕,顾深锁屏将手机放在课桌角落,转头继续整理专业笔记,心底藏着一份笨拙又执拗的期许,哪怕知道对方大概率不会查看,依旧坚持每日报备,把自己所有专一、坚守,一字一句讲给遥遥无期的归人听。
而隔壁文科教学楼空教室,沈屿的手机屏幕,正定格在这条刚发送出去的消息上。
他已经无数次在课间、午休偷偷点开两人的聊天界面,顾深每一条孤零零的消息,他都反复阅读数遍,牢牢刻在心底,清楚知晓顾深一次次拒绝异性、同性的示好,清楚顾深日复一日困在原地等候自己,清楚那份跨越别离、从未消减的执念有多沉重。
指尖轻轻摩挲屏幕上清晰的文字,沈屿胸腔里闷涩的情绪再次翻涌,心底五味杂陈,有酸涩,有动容,有愧疚,还有难以压制的占有欲。他抬手在输入框缓慢敲下两个干净利落的字:很好。
短短两个字,藏着心底隐秘的窃喜与安心,可光标悬停在发送键许久,他终究还是缓缓按下删除键,将文字彻底清空。
他不能回复。
一旦开口,好不容易强行割裂的牵绊会再次缠紧两人,他眼下家中琐事缠身,无法给出顾深期待的回应,不能耽误对方珍贵的高三备考时光,与其短暂温存后再次别离,不如继续维持这份死寂空白,不给予半分虚假希望。
手机被沈屿随手搁置桌面,可不过短短十几秒,他又忍不住重新拿起,反复点开对话框,一遍一遍默读顾深那句“有个学弟也表白了,我没答应”,指尖蜷缩,心底那份无处安放的醋意与柔软,交织成密密麻麻的自我拉扯,同顾深长久以来的内耗遥遥呼应。
两人隔着两栋教学楼,守着同一份未说出口的深情,一个固执奔赴,一个独自隐忍,隔着无边无际的空白对话框,各自困在属于自己的荒芜里,无人倾诉,无人和解。
九月下旬的晚风持续从走廊窗户缝隙钻进来,裹挟满城桂香,一边是高三教学楼楼下,圆脸少年日复一日执着等候清冷学长,热烈爱意撞不破一堵名为沈屿的高墙;一边是文科空置教室,被等候的人独自藏起满心醋意与动容,明明满心牵挂,却执意不肯给出半句回应。
顾深依旧一无所知,每日按时给对话框发送细碎日常,桌角常年立着那把黑色长柄伞,守着这座装满过往的小城校园,拒绝世间所有突如其来的温柔,一心一意等候那个家中变故、杳无音讯的人。陈屿安的执着还未停下,每日早餐、教学楼楼下等候从未间断,少年眼底的喜欢依旧鲜活滚烫,可无论付出多少心意,都走不进顾深封闭的心门。
长廊那次直白摊牌过后,顾深刻意避开所有能和陈屿安偶遇的路线,提前更换下课行走的林荫道,绕开早餐店,晚自习选择偏僻自习室,用尽所有方式拉开距离,可陈屿安总能想方设法找到他,软糯的虎牙笑永远迎着他,带着不肯认输的执拗。
陆辞偶尔看着每日准时出现在楼下的陈屿安,再看看课桌前沉默寡言、满心装着旁人的顾深,总会轻声感慨两句,却从不会过多干涉。他看得明白,顾深心底那道执念太深,深到任何人都无法撼动,无论是明艳大方的周瑶,还是软糯执着的陈屿安,所有热烈奔赴,终究只能落得一场空。
暮色再一次笼罩校园,路灯暖黄光晕铺满步道,陈屿安怀里抱着温热甜品,依旧安静站在高三教学楼楼下等候,目光牢牢盯着宿舍楼出口,怀揣一腔孤勇的喜欢。三楼窗边,顾深静静立在走廊落地窗前,垂眸望向楼下那道瘦小执着的身影,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只有沉沉的荒芜与愧疚。
他抬手拿起桌角的手机,指尖熟练点开死寂对话框,思索片刻,缓缓敲下一行新的文字,郑重发送出去。
「今天学弟又在楼下等我,我还是拒绝了。我心里只有你,从来没变过。」
绿色气泡孤零零落在满是空白的聊天框底端,上方长久沉寂,没有任何回复弹窗,没有一丝动静。
顾深就这么静静握着手机,望着屏幕上独自伫立的消息,窗外桂香漫进走廊,晚风微凉,整座校园处处是鲜活热闹的少年心动,唯有他,永远停在原地,守着一场无人回应、遥遥无期的漫长等候。
相隔两栋教学楼的空教室,沈屿躺在床上,手机屏幕恰好弹出这条新消息推送,他盯着屏幕上温柔执拗的字句,指尖紧紧攥住手机,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心动交织缠绕,明明满心惦念,却只能清空输入框里打好的文字,装作从未看见,任由对话框维持死寂空白,独自咽下所有无人知晓的吃醋、柔软与愧疚,在无人看见的课间,与绵长无尽的思念反复拉扯、内耗。
两栋教学楼,两份心事,一场别离,双向困住。
热闹的新生追逐、直白热烈的少年心意,终究抵不过顾深扎根心底、只属于沈屿一人的长久执念;而沈屿藏在隔壁楼栋的隐秘醋意与牵挂,也只能死死压在心底,不肯表露分毫,任由两人隔着无边空白,各自承受独属于自己的孤独与煎熬。
秋风吹落满道樟叶,桂香岁岁年年如期而至,校园里新的心动来来去去,可顾深的坚守,自始至终,从未动摇过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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