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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顾深的第一封信

三月微凉的春风穿过高三寄宿宿舍楼锈迹斑驳的防盗窗,裹挟着楼下成片香樟清浅苦涩的草木气息,轻轻扫过靠窗的木质书桌,掀起薄薄白纸的边角,带来一阵细碎、难以驱散的凉意。整栋宿舍楼都浸泡在高三独有的沉滞紧绷氛围里,早晚自习、周测、模考、错题复盘填满所有人的昼夜,距离那场决定前路的高考还有漫长的一段时日,62章才会迎来最终考场,眼下所有少年的生活,只剩下试卷、笔尖与无止境的自省。

傍晚饭空是一天里难得的松弛空隙,同班同寝室的另外三名室友早早结伴拎着饭卡冲出楼道,走廊里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少年说笑打闹的声响由近及远,一点点消散在校园深处。人声彻底褪去之后,整间四人间寄宿寝室陷入无边沉寂,只有桌角一台老旧落地吊扇缓慢转动,叶片摩擦空气,发出低沉绵长的嗡鸣,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衬得独处的安静愈发清晰。

顾深独自端坐在书桌前,周身堆满厚重的理综套卷、装订成册的错题本、翻得起毛边角的课本,各色碳素笔、自动铅笔整齐排列在桌沿,满眼都是高三枯燥压抑、日复一日的备考日常。可他没有伸手触碰任何一张试卷,指尖悬空落在空白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一笔。

距离那个深夜,他拉着陆辞躺在床上,剖白心底所有偏执、阴暗过错与藏了数年的暗恋心事,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那一夜彻夜长谈过后,缠绕顾深数年的思绪终于彻底理清,他终于分清,日复一日的奔赴、彻夜难眠的愧疚、年少失控的极端拉扯,从来都不是求而不得的不甘心,而是扎根在年少补课时光里,滚烫、笨拙、毫无保留的真心喜欢。

在此之前,他无数次点开那个永远沉寂的对话框,编辑长篇大论的道歉、细碎绵长的思念、日复一日的自我悔过,一条条发送出去,可屏幕那头始终一片死寂。沈屿早早开启了消息免打扰,从头到尾没有过半分回应,那些依托电子屏幕传递的文字,轻飘飘沉入聊天列表底层,被软件推送、群聊消息层层覆盖,不留半点痕迹。

顾深反反复复思索了无数个日夜,终于笃定一件事:微信消息太轻了。指尖敲击屏幕生成的字句没有温度,没有重量,一键删除便能彻底清空,随意滑动页面就会被彻底忽略,哪怕他写上百句、千句忏悔,在沈屿的世界里,依旧只是转瞬即逝、无关紧要的碎片,承载不住他沉甸甸、日夜叠加的悔过,承载不住他绵延数年、无人倾诉的惦念。

可信件完全不一样。一笔一画亲手落在实体纸页上,落笔时翻涌的情绪、指尖贴合纸面的温度、反复斟酌字句的虔诚全部被纸张永久留存,不会自动消失,不会被信息流冲刷掩盖,只要不被丢弃,就能长久妥善保存。纸页留存字迹,笔墨封存心事,是冰冷电子文字永远无法复刻、无法替代的真诚。

顾深不愿意再只做屏幕里单方面、轻飘飘的倾诉,他想要一份安稳厚重、不会转瞬消散的载体,把藏在心底、不好意思当面袒露的愧疚、绵长思念、一点一滴的自我改变,完完整整送到千里之外沈屿的眼前。

深思熟虑过后,他下定了决心。手写一封完整的信,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寄给沈屿。

午休短暂的外出时间是高三生每周仅有的踏出校门的空隙,不用穿规整校服外套,他压低帽檐,独自穿过沿街喧闹的小吃摊、成群结伴闲逛说笑的学生,避开所有热闹人群,径直走到街角一家狭小安静的文具店,在一排排琳琅满目的印花信纸、烫金信封之间,仔细挑选了最朴素无华的款式。没有花哨图案,没有矫情文艺短句,只有最干净纯粹的纯白信纸,纸面细腻厚实,印着纤细规整的浅灰色横线,配套的牛皮信封厚重扎实,握在掌心,带着踏实安稳的质感。

付完零钱,他小心翼翼将信纸与信封一同揣进校服内侧口袋,像护住一桩不敢与人言说、隐秘又滚烫的心事,缓步折返寄宿宿舍楼。

回到靠窗的书桌前,顾深将桌面成堆的试卷、错题册、教辅资料全部规整推到桌侧角落,硬生生腾出一片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杂物的空位。他取出纯白信纸,轻轻平铺在木质桌面上,指尖细细反复抚过纸面平整的纹路,一点点压平纸张边角细微的折痕,动作轻柔又郑重,和往日刷题时凌厉急躁、下笔飞快的模样判若两人。

窗外晚风反复拂动纸页边角,轻轻晃动,顾深抬手稳稳按住纸边,眼底褪去了少年平日桀骜冷硬的棱角,只剩下一片难得沉静、毫无杂质的虔诚。这是他人生第一次,愿意为一个人耗费这般巨大的耐心。从前的他张扬偏执、肆意妄为,做事随性冲动,从来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一件事反复斟酌字句、反复推翻重来,可只要对象是沈屿,他身上所有与生俱来的浮躁都会尽数收敛,心甘情愿变得笨拙、谨慎、谦卑。

静坐桌前,空白的白纸摊开在视野中央,千言万语堵在胸腔里翻涌不休,无数愧疚、日夜绵长的思念、事后无尽的懊悔、想要许诺的长久改变缠绕交织,密密麻麻填满思绪,一时间竟让他无从落笔。

他想郑重道歉,为自己当初偷拍存照、动过散播照片骚扰对方的阴暗卑劣念头忏悔;想细细解释,让沈屿知晓自己事后无数个深夜的煎熬与后悔;想轻声倾诉,告诉他自己日复一日的孤单与惦念;想郑重许诺,让他看见自己一点一滴、肉眼可见的蜕变与成长。

想说的话太多,心底积压的情绪太过沉重冗长。

第一遍落笔,他毫无保留,把心底所有压抑数年的情绪全盘倾泻而出,密密麻麻写满整整一页信纸。从当年两人争执决裂,到心态失衡滋生阴暗念头,再到事后日夜不休的愧疚,无数个深夜的自我拉扯、无尽的自我厌弃,字字直白,句句滚烫。

可完整写完之后,他低头反复通读全篇,只觉得通篇太过啰嗦,情绪宣泄过于泛滥,像一场只顾及自身情绪的狼狈自我感动,聒噪又仓促,只会让本就不愿再与自己产生交集的沈屿,愈发疲惫、愈发厌烦。

顾深指尖紧紧攥紧碳素笔,沉默数秒,抬手将满满一页信纸狠狠揉成团,精准丢进桌角堆满废纸的塑料篓里。纸团落地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揉碎了一场仓促、笨拙又自私的单向倾诉。

他重新铺开一张崭新的信纸。这一次,他刻意收敛所有泛滥汹涌的情绪,极力精简字句,克制所有多余的倾诉与宣泄。落笔极轻,字字反复斟酌,层层删减,最后仅仅留下短短三行单薄文字。

可盯着寥寥三行字迹,他心底又生出浓重的不安。内容太浅,篇幅太短,分量太轻,不足以承载自己万分之一的歉意,不足以说清心底绵延数年的悔意,更配不上沈屿从前毫无保留给予自己的温柔与包容。这般敷衍单薄的字句,算不上真心实意的道歉,更算不上发自肺腑的剖白。

顾深再次抬手,将第二张信纸揉碎丢弃。

纸篓里很快堆积起大大小小、层层叠叠的纸团,堆满了他反复的纠结、犹豫与笨拙。窗外天光从傍晚微亮,缓缓沉向薄暮昏沉,寝室里的光线一点点黯淡下去,他没有抬手打开头顶白炽灯,就着窗外残余的自然微光,一遍又一遍重写、删减、修改、推翻。

整整两个小时,他静坐桌前,机械重复着落笔、删改、揉碎、重写的动作,耐着性子打磨每一个字句,剔除所有浮躁的自我宣泄,剔除所有卑微徒劳的辩解,剔除所有急切渴求回应的私心。褪去一切繁杂修饰,最终,他终于落笔写下定稿的几行文字。

字迹算不上漂亮工整,依旧带着少年惯有的凌厉棱角,部分落笔过重的地方,墨汁微微洇开纸面,略显歪扭生硬,远不如他如今刷题答题卡上规整干净的卷面,却是他耗尽全部耐心,认认真真、一笔一画书写出来的每一个字符。

纸上字句简短干净,极致克制,没有华丽煽情的辞藻,没有冗长繁杂的铺垫,只有最直白、最恳切、纯粹无杂质的真心。

「沈屿,对不起。

我知道你不会回,但我还是要写。

我不再想着为难你、折腾你了。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当初那份不甘与偏执,早就慢慢变成了日复一日、止不住的想你。」

顾深垂着眼眸,一遍又一遍默读这几行字,心底翻涌的酸涩缓缓平复。字句朴素平淡,没有多余的修饰,却精准戳中了藏在心底数年的全部心事。他终于不再纠结过往对错拉扯,不再执着于解释自己年少荒唐的偏激,不再奢求立刻得到对方的原谅,只是坦诚认错,坦诚悔过,坦诚直面自己早已变质、根深蒂固的绵长思念。

纸篓里塞满的层层纸团,是他无数次笨拙的自我修正;而这短短四行文字,是他褪去所有偏执桀骜后,留给沈屿最干净、最真诚的告白。确认再无半点疏漏,顾深小心翼翼将信纸对折,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折坏纸面带着温度的字迹。他取出素净牛皮信封,将信纸稳稳装入、彻底封口。

接下来,是横亘在他面前最难跨过的一道坎——他不知道沈屿准确的收件地址。

自从两人彻底断联决裂之后,他们便分隔成两个世界,他无从打听、无从知晓对方的生活轨迹,只能将这份沉甸甸的心事悄悄掩藏,日复一日独自煎熬等待。如今想要顺利寄出信件,才发现自己连奔赴道歉、弥补过错的门路,都匮乏到一无所有。

犹豫煎熬许久,顾深点开沉寂数年、早已无人闲聊的高中班级群。群内只剩下灰沉沉的沉寂,昔日热闹鲜活的同窗氛围彻底消散,沉淀着一整个青春的过往。他翻遍群内所有成员资料,挨个翻看同学们登记的升学动态,鼓足积攒许久的勇气,私发了许久没有联系的班长,轻声询问沈屿如今的去向与就读地址。

等待回复的短短几分钟,漫长得如同一整个漫长黑夜。忐忑、紧张、期许、惶恐层层交织缠绕,他害怕无人知晓,害怕打听无果,害怕连最后一条弥补过错、传递心意的路径,都被彻底封死。

所幸没过片刻,班长便回复了消息,内容寥寥数语,却给了顾深心底无尽的光亮与支撑。沈屿本科四年读完,选择留在本校继续攻读研究生,日常居住、收信的地址依旧是那所熟悉的大学。

看见那串完整地址的瞬间,顾高悬在半空许久的心骤然落地,心底积压无数日夜的荒芜,终于透出一丝微弱温热的暖意。他拿出草稿纸,对照消息里的详细地址,一笔一划、认认真真誊写在信封正面,每一个字符落笔都缓慢均匀,反复核对三遍,不敢出现丝毫偏差。校区、院系、邮编逐字确认,生怕一字之差,就让这封承载满心诚意的信件彻底流离失所,无处抵达。

地址、邮编、收信人信息一一落定核对完毕,最后,他取出一枚最普通的中国邮政邮票,仔细撕开封膜,平整贴在信封右上角。没有精致特殊的样式,没有引人注目的标记,最朴素寻常的邮票,包裹着他最滚烫赤诚、无人知晓的心意。

一切准备妥当,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沉落,晚风渐凉,整片校园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绵长的光影拉长孤单的少年身影。顾深指尖捏着薄薄的信封,独自走出寝室、走出宿舍楼,沿着校园两侧栽满香樟的林荫道缓缓前行。夜色笼罩整片大地,四周人烟稀疏,安静寂寥,只有他孤身一人奔赴街角老旧邮筒。

立在邮筒前,顾深停下脚步。晚风掀起校服衣角,吹乱额前细碎的黑发,微凉气流拂过指尖,让长久攥紧信封的掌心微微出汗。薄薄的纸质信封被他攥得裹上一层温热潮气,轻飘飘一张纸,却沉甸甸压在掌心,装着他全部的歉意、悔过与绵长思念。

他微微仰头,深长地深呼吸,胸腔起伏,压下心底翻涌的紧张、忐忑与不安。这一步,是他跨越隔阂、奔赴沈屿的第一步,是他告别偏执荒唐年少、真诚悔过赎罪的第一步,也是他漫长无期等待的开端。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他抬手将信封对准投递口,轻轻向内推送。

“咚——”极轻的一声闷响,细碎低沉,转瞬消散在晚风里。那封手写的信彻底落入邮筒深处,安稳安放,朝着千里之外那个人的方向缓缓奔赴。

顾深没有立刻转身离开,依旧静静伫立在冰冷邮筒旁。晚风吹乱他的发丝,夜色温柔又寂寥,他目光望向漆黑空旷的前路,心底一片茫然无措,却又裹挟着一丝执拗不肯消散的笃定。

他无从知晓这封信能否顺利送达目的地,无从知晓沈屿会不会留意到这份信件,无从知晓对方收到后是否愿意拆开阅览,更无从知晓读完所有字句之后,会不会生出一丝动容,愿意再给他一次弥补过错的机会。

未来所有一切,全部是未知空白。

可他不曾生出半分后悔。哪怕最终石沉大海,哪怕全程无人回应,哪怕所有心意尽数落空,他也心甘情愿。即便最后没有酿成无可挽回的伤害,可当初心底滋生的阴暗恶意,依旧成了扎在他心底永远拔不掉的刺,日夜折磨,夜夜难眠,这是他第一次清晰感知到,自己亲手生出的恶意,足以彻底摧毁心底最珍视的人。

即便及时收手,那份险些酿成大祸的卑劣念头,依旧日日啃噬他的心神,每到深夜独处,脑海里便会反复回放当初内心阴暗的盘算,愧疚与后悔层层叠叠席卷而来,日夜不得安宁,这是他人生第一次清晰、深刻、彻底的后悔。

转身离开邮筒、折返寝室的路途,夜色愈发浓稠厚重。顾深脚步平缓,心底却不再是往日荒芜焦躁的状态,多了一份安稳落地的笃定。寄出第一封信之后,漫长无尽的等待,就此成为他枯燥高三生活里唯一隐秘、唯一温热的精神寄托。

往后的每一天,顾深的生活都维持着高度克制、规律紧绷的循环。按时出勤每一堂专业课,伏案埋头刷题,安静自习复盘错题,褪去所有年少浮躁张扬的棱角。旁人只看见他愈发自律上进、一心冲刺高考,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所有的自律、所有的蜕变、所有咬牙坚持的日夜,全部都是为了一个远在千里之外、始终沉默疏离的人。

每一天清晨苏醒,他抬手第一件事便是摸过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带着藏不住的期许点开消息列表,逐条缓慢翻阅。软件推送广告、班级群通知、同学闲聊互动,一条条完整划过,干净利落,从头到尾,从来没有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头像,没有半句只言片语的回应。

空空如也,日复一日,皆是如此。

最初的几天,他还在心底反复自我宽慰,邮政运输路途遥远,分拣流程繁琐,信件辗转需要消耗大量时日,或许还在路上,或许尚未送达校区,或许还在等待派送。他一遍遍这样自我暗示,压住心底翻涌的失落,守住最后一丝微弱的期许。

一天,两天,三天,时间缓缓流逝,依旧杳无音讯。所有自我编织的温柔借口一点点崩塌破碎,心底残存的希望,慢慢被漫长无期的等待磨得稀薄殆尽。

他开始反复对照抄写下的收件地址,打开聊天记录逐字逐句核对,邮编、校区、院系全部准确无误,没有半分错漏。地址没有写错,信件没有丢失,唯一仅剩的答案残酷直白——沈屿收到了,只是刻意选择不回复。

想通这一点的瞬间,无尽绵长的落寞缓缓漫上来,轻轻裹住他的四肢百骸,情绪并不尖锐激烈,却绵长酸涩,让人无处可逃、无从消解。顾深放下手机,缓缓躺倒在硬木板床铺上,后背贴着微凉粗糙的床板。他抬眸,静静望向头顶纯白的天花板,平整的板面没有繁复纹路,只有四道细微浅淡的裂痕浅浅嵌在板材之上,清晰映入眼底。

他像从前无数个失眠难熬的深夜那样,缓慢、机械地反复清点。一道,两道,三道,四道。四道裂痕,不多不少,安静铺展在视野中央,像他遥遥无期、看不到尽头的漫长等待。

心底没有滋生焦躁、暴怒、不甘,只剩下一片平静无声的失落。他完全理解沈屿的选择,换作是自己,受过那般深重的伤害,见过那样极端阴暗的一面,也绝不会轻易原谅,绝不会主动回头,更不会给出任何回应。

整整一周的时间缓缓流淌,第一封信寄出满七日,全程石沉大海,杳无音讯,没有一丝一毫波澜,仿佛那封承载满心真诚的信件,从来不曾存在过。可顾深没有半分放弃的念头,他早已经做好长久等待、长久落空的心理准备。

当晚,他再次安静坐在书桌前,铺开崭新的纯白信纸。这一次落笔顺畅了许多,心态也平和释然了太多,不再急切渴求对方的原谅,不再卑微倾诉积压已久的悔过,只是安安静静,分享自己平淡琐碎的日常,写下心底细碎柔软、无人知晓的绵长念想。

他不再反复提及过往过错,不再反复诉说心底亏欠,不再堆砌沉重压抑的忏悔。只是轻轻落笔,写下一段藏在记忆深处、温柔细碎的旧日画面。

「我今天路过校外一家老旧书店,橱窗里摆着一本泛黄的物理题集,款式老旧,市面上早就很难见到。我站在玻璃橱窗前驻足看了很久,脑海里忽然清晰浮现出从前你给我讲题的模样。你讲解物理题型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微微皱起眉峰,神情专注又温柔,这件小事你自己从来不曾留意,可我已经记了很多很多年。」

字句温柔细碎,没有浓烈汹涌的情绪,没有沉重压抑的亏欠,只是简简单单一段回忆,干干净净、毫无杂质的惦念。那一晚,他整整写满三页信纸。写完之后独自通读一遍,字迹依旧算不上工整好看,可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没有半分虚假敷衍。

从这一晚开始,写信彻底成为顾深固定不变、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周一封,从未间断,他不再执着于等待渺茫的回应,不再纠结于是否会落空,只是安安静静、日复一日地坚持书写。

他把自己生活里所有细碎微小的琐事,一一落笔记录在纸页上,悉数讲给千里之外的沈屿听。他写食堂三餐琐碎的口味,这周食堂红烧肉调味过重,咸得难以下咽;写寝室日常细碎的吵闹,室友夜里睡觉打呼噜声响极大,寝室深夜再也无法保持彻底安静;写课堂学业的点滴进步,这周最难的物理难点彻底吃透,当年沈屿反复讲解的考点全部融会贯通;写窗外季节流转的细微变化,三月春风一日暖过一日,树枝抽出崭新嫩芽,春日景致愈发浓郁,可惜无人并肩共赏。

所有无人倾诉的琐碎日常,所有平淡普通的点滴小事,所有一点一滴肉眼可见的自我进步,他全部细致写进信中,寄向那个遥远的收件地址。他心底藏着一份朴素执念,想让沈屿清清楚楚看见,自己没有荒废青春时光,没有沉沦堕落,始终在好好生活、稳步成长。更深一层,他想让对方知晓,自己所有好好生活、拼命蜕变的动力,从来都不是为了自身前程,而是为了拉近两人之间遥远的距离,为了有朝一日能够配得上曾经那般温柔包容自己的沈屿。

他无从知晓沈屿是否会拆开这些信件,是否会逐字认真阅览,是否哪怕只是匆匆扫一眼。或许那些厚厚一沓信件尽数被搁置在角落,蒙尘堆积,无人问津;或许收到之后便被随手丢弃,彻底湮没尘埃。可顾深依旧固执地坚持书写,心底藏着一份卑微又遥远的期许:如果有朝一日,沈屿愿意放下过往隔阂,愿意回头看向自己,那这些一封封积攒下来的信件,能够完整证明,自己从来没有停止悔过,从来没有停止等待,从来没有停止心动。

寝室里这般持续许久的细微变化,逃不过朝夕相处、同床共寝的陆辞的眼睛。这段时间,他总能看见顾深课余静坐书桌前,低头落笔安静书写,神情认真虔诚,一坐就是一整个傍晚。白纸黑字,一封封规整信封整齐堆叠在桌角,成了顾深枯燥高三生活里最特殊、最隐秘的存在。

这天傍晚,寝室只剩两人独处,陆辞看着伏案书写信件的顾深,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带着几分温和疑惑:“你最近一直在写信?写给谁?”

顾深笔尖动作微顿,语气平淡笃定,没有丝毫遮掩隐瞒:“沈屿。”

陆辞眉心轻轻一蹙,心底已然了然,轻声追问出最核心的问题:“他会回你消息、回你信件吗?”

“不会。”顾深回答得干脆利落,平静无波,早已全盘接受所有落空的结局。

陆辞看着他固执专注的单薄侧脸,看着他眼底执拗纯粹的认真,心底生出几分难言复杂的滋味,忍不住轻声发问:“既然明知道不会有回应,那你还要一直写下去?”

顾深落下最后一笔字迹,抬眸望向窗外渐渐沉落的暮色,眼底是旁人无法撼动、极致虔诚的执拗,字字清晰、坚定有力:“写到他愿意回为止。”

没有期限,没有底线,没有主动放弃的念头。只要一日得不到回应,他便一日不会停笔书写、不会停止寄信。

陆辞沉默良久,最终只化作一句温柔包容的成全与鼓励:“那你加油。”简单三个字,包容了他所有偏执、深情与孤勇。

“嗯。”顾深轻轻应声,重新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整理手边堆叠的信件,眼底沉静如初,不曾有半分动摇。

无人知晓,在所有人看不见的独处角落,顾深还藏着一份极致认真、近乎偏执的小心思。每一封书写完毕、贴上邮票、准备寄往远方的原件,他都会提前认认真真复印一份留存。原件贴上邮票奔赴千里之外的沈屿,复印件则被他小心翼翼妥善收纳珍藏。

他专门购置一只厚实耐磨的牛皮纸大信封,将所有复印件一一规整收纳,整齐叠放,妥帖安稳收进书桌最深、最隐蔽的抽屉。他取黑色碳素笔,在牛皮纸信封左上角一笔一划工整标注编号: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有序排列,清晰规整,从未错乱遗漏。

除此之外,他专门准备一本崭新硬壳笔记本,纯白空白内页干净整洁。每一次寄出信件之后,他都会在笔记本上精准记下寄出当日、信件大致核心内容、落笔书写时心底真实的心境。一字一句,清晰完整记录着自己所有悔过、绵长思念与日复一日的坚持。

纸张不会说谎,笔墨不会作假,文字不会褪色。他心底默默盘算,或许当下的自己依旧没有资格求得对方原谅,两人之间的隔阂依旧厚重遥远。但如果未来某一天,沈屿愿意放下过往伤痛,愿意回头,愿意静下心倾听自己长久以来的自省与改变,他会把这一整本完整记录、这一沓厚厚堆叠的信件复印件,全部摊开送到对方眼前。

他要让沈屿清清楚楚、完完整整看见,自己的改变从来都不是嘴上轻飘飘一句“我错了、我改了”,而是日复一日不曾间断的坚持,一笔一画落地生根的真心,漫长岁月里百折不挠的等候,是纸页笔墨共同见证、永不褪色的真实证明。

夜色温柔缓缓落下,笼罩安静沉寂的书桌,也笼罩着少年执拗又温柔、无人知晓的心事。无人回应的信件,无人动容的悔过,无人共情的绵长深情,可顾深依旧在写、依旧在寄、依旧在默默等候。

他用世间最笨拙、最漫长、最真诚的方式,一点点为年少偏激荒唐的自己赎罪,一点点靠近那个被自己深深伤害、放在心尖上喜欢了数年的人。风跨越山海托寄信纸,笔墨承载心底无尽相思,纸短情长,岁岁为期。他的道歉、他的等候、他藏了整个青春的喜欢,来日方长,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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