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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顾深的第十封信

五月初的热风裹挟着初夏独有的燥热,无休无止地钻进三中老旧男生宿舍楼的窗缝。正午积攒的闷热气滞留在寝室狭小的空间里,混杂着成堆试卷的油墨味、廉价风扇转动扬起的细微灰尘、少年洗漱后残留的皂角淡香,层层叠叠压在空气里,闷得人心底滞涩沉重。

晚自习结束的下课铃轰然响彻整栋教学楼,持续了两个小时的死寂刷题氛围瞬间被撕碎。教学楼楼道顷刻涌来潮水般喧闹的少年人声,杂乱的脚步声重重踩在水泥楼板上,男生们互相推搡打闹,高声吐槽今日模考的难题,叫嚷着要回寝室偷吃零食、偷摸玩手机,嬉笑、抱怨、追逐的声响层层回荡在老旧楼栋之间,鲜活滚烫,满是独属于高三最后的少年意气。

整栋宿舍楼一片沸腾,唯有靠走廊最内侧的四人间寝室,靠窗最里侧的书桌区域,安静得与周遭格格不入,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

顾深坐在书桌前的塑料靠背椅上,单薄的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脊背挺直却透着一股沉郁的疲惫。桌前台灯被他拧到最低一档暖光,一束狭窄柔和的黄光精准笼罩桌面方寸之地,其余大片区域尽数坠入厚重阴影,将他锋利冷硬的侧脸轮廓切割得明暗交错。长睫沉沉垂落,彻底遮盖眼底翻涌不休的愧疚、思念与自我否定,只剩下一片沉寂无声的孤冷。

桌面上收拾得一尘不染,和一年前杂乱不堪、堆满烟盒游戏外设的模样判若两人。整齐码放的分科习题册、装订成册的错题集、按日期排序的模拟试卷并排陈列,书桌左上角整整齐齐叠着一沓全新纯白信纸,边角被他反复抚平,平整干净,没有一丝褶皱。

这是他准备动笔写下的第十封信。

距离他第一次提笔给沈屿寄信,已经整整十周,七十天。

从三月初料峭寒风还未散尽,一路熬过连绵春雨,走到如今燥热初夏,整整七十天里,他恪守着每周一封的约定,从未中断片刻。

最最初提笔写信的时候,他满心只剩下急躁慌乱,铺纸落笔全是仓促潦草的道歉,字句直白笨拙,写完通篇又会觉得轻飘飘的,根本承载不起自己犯下的过错,配不上沈屿曾经承受的所有委屈。往后每周写信,他都刻意沉下心自省,一字一句反复斟酌打磨,每一封都比上一封更克制、更真诚、更稳重,褪去了少年人莽撞浓烈的宣泄,多了沉淀过后的清醒自卑。

可唯独今夜,他握着笔坐了近四十分钟,盯着空白平整的信纸,迟迟落不下一个完整的句子。

心底积攒的话实在太多,密密麻麻层层堆叠,熬过无数个刷题到凌晨的深夜,无数个独自反省过错的黄昏,无数个闭眼全是沈屿眉眼的深夜,千言万语堵在胸腔,发酵成沉甸甸的情绪,真正摊开信纸,却瞬间失语,所有汹涌心事全都变得苍白又矫情。

他想告诉沈屿,自己彻底戒掉了香烟,扔掉了随身多年的打火机,再也不会满身烟味出现在任何人面前;想告诉沈屿,从前满是红叉的物理试卷,如今能稳定拿到高分,曾经死活听不懂的题型,如今能流畅完整写出整套解题步骤;想告诉沈屿,自己改掉了一点不顺心就暴躁失控的坏脾气,学会了安静隐忍,学会换位思考,再也不会肆意伤人;想告诉沈屿,无数个独处的深夜,只要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永远是沈屿温柔包容的模样,是从前自己不懂珍惜、肆意消耗的细碎温柔。

可这些藏在日复一日改变里的心意,落在纸面却显得单薄无力。少年人的愧疚向来笨拙,汹涌情绪堵在心口,落笔之时只剩无尽踌躇。

顾深指节死死攥紧黑色水笔,指腹用力到泛出青白,笔尖长久悬停在信纸上方,墨汁顺着笔尖缝隙缓慢渗出,在纯白纸面晕开一小团浑浊墨渍,像他此刻混乱无解的心绪。

压抑的烦躁与自我否定瞬间冲上头顶,他手腕猛地用力,崭新的信纸被狠狠揉成紧实皱巴巴的纸团,边角褶皱扭曲,如同他拧成一团、无处舒展的心事。纸团被他随手丢在脚下冰凉潮湿的水泥地面,落地无声,却成了压垮情绪的微小导火索。

他没有停下,再次抽出一张崭新信纸,落笔、停顿、纠结、自我嫌弃,再度揉碎丢弃。

一张、两张、三张、四张……

干净平整的信纸接连沦为狼狈蜷缩的纸团,零零散散堆积在书桌脚下,层层叠叠铺了一小片地面,凌乱刺眼,无声诉说着他反复鼓起勇气、又反复自我推翻的卑微心意。

寝室里室友的闲谈打闹声持续不断,隔壁寝室传来拍桌说笑的声响,楼下操场还有少数留校散步学生的低语,周遭越是热闹鲜活,顾深周身包裹的孤寂压抑就越是浓重鲜明。他仿佛被隔绝在独立的密闭空间,全世界的喧嚣都与他无关,眼前只有白纸、满地废弃纸团、头顶一道扭曲裂缝的天花板,以及心底无处安放、无人知晓的思念与忏悔。

良久,他终于停下反复撕纸的动作。

黑色水笔被轻轻搁置在桌面,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轻响,打破方寸桌面内仅有的安静。顾深身体微微向后倚靠,背脊抵上冰凉坚硬的椅背,整个人陷进座椅深处,抬眼放空目光,长久凝望着头顶泛黄斑驳的天花板。

寝室吊顶墙面常年受潮,涂料大面积泛黄脱落,边角积着一层薄薄灰尘,正中央灯管底座延伸出一道细长蜿蜒的裂缝,曲折扭曲,从灯座中心一路拉扯至墙角,丑陋突兀,任凭如何擦拭都无法掩盖。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望着那道裂缝,目光放空却又极致专注,一望便是十几分钟。

视线死死锁在裂缝蜿蜒扭曲的纹路里,思绪不受控制溯回从前,落回那段被他亲手摧毁、满是伤痕的相处时光。

这道天花板裂缝,恰好映照出他和沈屿之间破碎不堪的关系。曾经两人的交集干净平整,是少年岁月里难得纯粹温柔的交集,是沈屿毫无保留递来的包容与善意,可他年少偏执又凶狠,亲手在这段关系里凿开一道无法修复的裂痕,扭曲破损,横亘在两人之间,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遥遥相望,满目疮痍,再也回不到最初毫无隔阂的模样。

做错的事实永远无法抹去,造成的伤害永远真实存在,哪怕他如今拼尽全力改变自身,过往的伤痕也不会凭空消散。沈屿从前那些沉默隐忍、眼底泛红、独自难过的瞬间,全部清晰浮现在脑海,每回想一次,心底的自我厌恶便加重一分。

周遭的喧闹仿佛彻底隔绝在外,整个狭小书桌范围内,只剩下灯下空白信纸、满地废弃纸团、一道无法修复的吊顶裂缝,以及他无处安放、无人分担的厚重愧疚与绵长思念。

漫长沉默过后,顾深缓缓收回放空的视线,眼底翻涌的躁意被强行按压平复,沉淀出一片沉重清醒的坚定。他抬手,再次抽出一张完好无损的全新信纸,这一次,心底再无半分犹豫迟疑。

指尖稳稳按住纸面边角固定,笔尖稳稳落纸,一笔一画力道厚重,字迹算不上好看,棱角生硬紧绷,带着独属于顾深与生俱来的倔强执拗,每一个字都落笔沉稳郑重。

“沈屿,这是第十封信了。”

笔尖短暂停顿,他垂眸凝视这行简单文字,眼底情绪沉沉起伏,心底漫开一层说不清的酸涩惶恐。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顺利收到前面九封信件,不知道你收到后会不会拆开信封阅读,更不知道你看完之后,心底是厌烦、麻木,还是仅仅波澜不惊,只当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来信。”

他心里清楚,自己没有半分资格奢求对方给出任何回应。从前的他偏执暴戾、占有欲扭曲,行事极端伤人,一次次用最尖锐刻薄的方式对待唯一温柔包容他的沈屿,亲手推开了那个愿意无条件接纳他所有坏脾气的少年。如今隔着数百公里遥遥忏悔,本就是理所应当的赎罪,从来没有资格索要原谅、索要回信、索要重逢。

所以他从不敢期盼任何反馈,只是固执地、日复一日地书写,只想让远方的那个人,清楚知晓自己日复一日的改变与自省。

“但我还是要写。”

笔尖刻意加重力道,笔画深刻压出纸背凹痕,字字郑重。

无论你是否翻看,无论你是否早已放下过往,无论你身边是否已经拥有安稳温柔的全新陪伴,我依旧要坚持书写,这是我亏欠你的弥补,也是我独属于自己、无法中断的赎罪仪式。

他目光扫过地面堆积的纸团,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自嘲,没有半分笑意,只剩沉沉压心的酸涩。沉寂数秒,笔尖再度落下,继续剖白心底藏了许久的惶恐。

“我清楚分开这么久,你早已开启全新的生活,大学城环境安稳松弛,身边围绕的都是成熟温和、处事得体的同龄人,不会再有人像从前的我一样,幼稚极端,只会带给你源源不断的麻烦与精神内耗。”

写下这句话时,指尖不自觉收紧,笔尖深深压进纸面,留下一道清晰凹陷。他不敢深度细想画面,不敢脑补有旁人温柔陪伴沈屿的场景,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惶恐不安,可他又必须逼着自己保持清醒,认清自己不配贪心占有、不配捆绑对方余生的事实。

“我偶尔会控制不住地害怕,怕你彻底放下所有过往,怕你完全释怀我们之间的一切,怕你再也不会想起我的存在,怕你余生回想少年时光,留给我的只有压抑疲惫的糟糕回忆。”

这一行文字落笔力道放轻,藏着少年最深、最卑微无望的忐忑。怕你彻底遗忘,更怕你记得我时,脑海里只剩下我带给你的所有伤害。

“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我变了很多。”

笔尖重新恢复坚定沉稳,字字落地清晰有力。

“不是迫于高考升学压力短暂伪装,不是旁人规劝后的一时愧疚,更不是一时兴起的三分钟热度。”

“不是你从前的包容迫使我改变,是我自己幡然醒悟,看清从前的自己有多混账不堪,有多配不上你毫无保留的温柔善待。”

“我拼尽全力,想变成配得上你的人。”

末尾七个字,他反复描摹加重,力道重得几乎要戳穿单薄信纸。写完之后,他拿起黑色水笔,认认真真将“配得上你”四个字完整圈起,圆润规整的笔圈牢牢锁住这行字,虔诚又郑重。

圈画完成,他在圆圈侧边延伸出一根细长笔直的箭头,指向信纸大片空白区域,没有书写任何补充文字。留白之处藏着他所有未说出口的野心、愧疚、执念与余生期许,箭头指向的是往后数年的自我蜕变,是拼尽全力奔赴、弥补过错、重新站回沈屿身边的漫长余生,无声留白胜过千言万语。

初夏晚风顺着窗缝缓缓涌入,轻轻掀动信纸边角,微微掀起又缓缓落下。顾深垂眸静静凝视这行圈起的文字,静坐许久,思绪不受控制飘回多年前补课的午后。

那时候的沈屿眉眼温顺柔和,哪怕面对满身戾气、基础一塌糊涂的自己,也永远耐心温和,一遍一遍拆解复杂题型,从不厌烦、从不鄙夷。彼时的他满心叛逆抵触,刻意走神敷衍,故意顶嘴作对,消磨沈屿所有耐心。最后沈屿放下习题册,沉默良久,轻声吐出一句极淡的话:“顾深,你不会。”

不会做题,不会安分,不会收敛脾气,不会珍惜善意,不会好好爱人。

年少的他自尊心扭曲敏感,只觉得这句话是轻视否定,愈发暴躁逆反,用最坏的模样对抗沈屿所有温柔。可时隔许久回头回望,他才读懂那句话背后藏着无尽疲惫与失望,沈屿从来不曾看不起他,只是耗尽耐心,无力再拉扯深陷泥潭的自己。

顾深眼底暗了几分,笔尖重新落纸,写下心底沉淀多年的醒悟。

“你以前说过,我不会。”

“如今我吃透了从前所有空白题型,能够安静坐在教室完整听完一整节课,学会整理厚厚的错题本,懂得收敛失控的戾气,压制偏执冲动的性子。”

“可我依旧想要继续学习。”

“学习温柔克制,学习换位思考,学习尊重包容,学习如何好好去珍惜、去爱护一个人。”

“这份学习不为高考分数,不为一纸录取通知书。”

笔尖骤然一顿,墨汁短暂晕开一小块深色印记,三个字沉甸甸压在纸面最下方。

“为了你。”

这三个字重量太重,重到压得胸腔发闷,鼻尖酸涩发胀,承载了他整个高三的自我约束、所有日夜煎熬、全部蜕变与执念。少年人的爱意直白滚烫,从前是偏执凶狠的捆绑消耗,如今是沉重心诚的长久等候。

他反复盯着这三个字打量许久,指尖数次抬起,想要抬手划掉,觉得太过沉重、太过自私,仿佛在用自己的改变捆绑对方的人生。可斟酌再三,终究没有涂改、没有遮掩、没有删除。

这是藏在无数道习题、无数次自我克制、无数封书信里最**真实的真心话,坦荡赤诚,无需掩饰。

完整写完信件最后一个字,顾深轻轻放下水笔,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宿舍楼外整片夜空漆黑干净,没有星月点缀,沿街路灯次第亮起,一盏盏橘黄色暖光铺满校外整条街道,温柔朦胧的光线透过纱窗浅浅映照进来,落在纸面、指尖与眼底。

柔和光影落在身上,却无法冲淡心底翻涌的浓烈自我厌恶。望着熟悉的初夏夜色,思绪骤然拉回一年前的同一时节。

同样温热的晚风,同样橘黄路灯,同样安静的夜晚,彼时的他完全是另一副截然相反的模样。一年前的顾深桀骜叛逆,浑身长满尖刺,厌学逃课,肆意惹是生非,眼里没有未来规划,不懂分寸边界,更不懂何为珍惜。

那时候他整日琢磨的,全是如何刻意惹沈屿分心,如何故意刁难、冷暴力、惹对方难过,用幼稚又伤人的极端方式,强行捆绑住那个温柔干净的少年所有注意力。彼时的喜欢扭曲偏执,不懂温柔,不懂分寸,不懂尊重,只会用消耗对方的方式换取片刻关注,硬生生把满腔偏爱变成沈屿难以承受的负担。

今昔对比,恍如隔世。如今的他每日刷题听课、改错沉淀,戒掉所有陋习,收敛一身锋芒,压制所有躁动戾气,每日思索的再也不是如何纠缠伤害,只剩下一件事:如何成熟稳重,如何自律自持,如何真正配得上沈屿。

一念之差,两种人生,天差地别。顾深垂眸看向自己早已不再暴躁乱动的骨节分明的手掌,心底涌上浓烈难堪的自我厌弃。从前的自己自私狭隘、偏执凶狠,把世间最纯粹的温柔当成肆意消耗的资本,亲手摧毁了唯一照亮自己灰暗少年岁月的光。那段卑劣满身、棱角伤人的过往,哪怕如今回想,都让他难以忍受。

他在心底暗暗发誓,绝不要再变回从前那般不堪模样。往后余生,只求沉稳、温和、克制、自律,踏踏实实往前走,一点点弥补年少所有过错,拼尽全力拥有配得上沈屿的资格。

寝室木门被轻轻推开,晚风裹挟走廊喧闹涌入室内,打断沉郁绵长的思绪。陆辞拎着塑料水杯,踩着凉拖缓步走进寝室,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满地废弃纸团,再转向灯下沉默孤冷、与从前判若两人的顾深,静静伫立打量几秒。

这两个多月顾深翻天覆地的改变,陆辞全部看在眼里,分毫未漏。从前的顾深烟不离手,校服口袋常年揣着打火机,上课埋头昏睡,通宵翻墙外出打游戏,脾气一点就炸,是全校出了名的顽劣刺头。寝室抽屉常年塞满各色香烟,桌角烟灰缸每日堆满烟蒂,空气里常年飘散浓烈烟味。

而现在,顾深彻底与香烟隔绝,一根不碰,从前随身携带的打火机被他直接扔进楼下垃圾桶,再也不曾捡拾。曾经堆满烟蒂的烟灰缸被仔细擦洗干净,收进柜子最深处封存,再也没有摆上桌面。桌面再也没有杂乱游戏外设、烟盒、打火机,取而代之的是厚厚习题册、工整错题本、写满批注的课本。他的字迹依旧算不上美观,天生带着生硬棱角,却一笔一画记录完整,没有半点敷衍潦草。

生活作息更是彻底重塑,从前昼夜颠倒、通宵放纵,如今十一点准时关灯休憩,清晨准时起身早读,不吵不闹,安静自律,从张扬顽劣的刺头少年,硬生生蜕变成安分沉稳的高三考生。

陆辞走到自己床位旁放下水杯,轻声开口,语气裹挟着由衷感慨:“顾深,你真的变了太多。”

改变彻底决绝,完全超出所有人预料。

顾深没有抬头,视线依旧定格在桌面信纸之上,语气平淡无波,轻轻吐出单字回应:“嗯。”

褪去了从前所有桀骜张扬,只剩沉静内敛。

陆辞沉默两秒,终究还是问出藏在心底许久的疑问,声音刻意放轻,生怕戳破对方深藏的心事:“为了他?”

所有自律、克制、蜕变、漫长赎罪,全部是为了那个远在数百公里外、早已和他断联的沈屿?

室内安静凝滞一瞬,顾深指尖微微一顿,没有丝毫犹豫,依旧平静坦然应答:“嗯。”

坦荡直白,毫无遮掩。旁人拼命变好是为前程前途,他日夜煎熬改变,只为一人,只为弥补过错,只为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干干净净站回沈屿面前。

陆辞望着他孤直沉默的背影,心底轻轻叹气,不再多言追问。他无法全然理解这份极致偏执绵长的深情,却由衷佩服顾深专一决绝的恒心。

寝室重新落回平缓安静,其余室友各自低头刷手机、整理错题、低声闲谈,无人再打扰顾深独有的心事。顾深低头凝视信纸上圈起的“配得上你”四字,第一次沉下心,认真拆解这三个字背后真正的重量。

年少懵懂时,他误以为喜欢等同于占有、纠缠、不顾一切的捆绑,历经长久自省沉淀,才终于通透,真正的相配是对等、是值得、是双向安稳。

他逐条梳理,厘清“配得上沈屿”的三层核心标准。

从来不是物质富足与否。沈屿生活朴素清淡,常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使用维修过多次的旧台灯,不攀比、不虚荣,通透干净,从来不在乎金钱物质带来的优待。

也从来不是皮囊长相。沈屿自身眉目清隽温柔,身边从不缺体面好看的同龄人,从来不会仅凭外貌评判他人。沈屿看人从来剥离外表,专注内在品性、处事态度、待人真心。

沈屿偏爱踏实稳重、情绪平和、做事认真负责的人,偏爱讲题耐心清晰、处事懂得换位思考、不会肆意宣泄戾气伤害旁人的人。

顾深彻底通透其中深意,随手抽出一张空白草稿纸,笔尖认真落下,一字一句写下给自己立下的终身准则。

第一,值得被喜欢。褪去所有年少戾气与幼稚偏执,自律端正,沉淀心性,拥有被人好好偏爱、温柔对待的资格。

第二,永远不会再伤害他。学会克制情绪,换位思考包容,收敛所有尖锐棱角,往后余生,绝不让他承受半分委屈、压抑、内耗与难过。

第三,能够让他幸福。不再做单方面消耗他的负担,成为他可以安心依靠、踏实停靠的港湾,给予长久安稳温柔的陪伴。

三行字迹工整坚定,落笔郑重。写完之后,他小心翼翼对折纸张,牢牢贴在书桌正前方视线最醒目的位置,抬头便能看见,低头便能警醒。时时刻刻约束自身,不许堕落回头,不许重蹈覆辙,不许再变回那个不配爱人的自己。

完成全部自省梳理,顾深心底积压许久的浮躁彻底落地。他抬手,轻柔细致地将写满心事的第十封信对折抚平,动作郑重温柔,与从前潦草敷衍的模样截然不同。平整装入白色信封,反复抚平边角褶皱,仔细贴好邮票,整套动作熟练规整,从容笃定。

从最初提笔慌张忐忑、投递前犹豫退缩,到如今从容平静、自然而然,十周坚持,写信、折信、贴邮票、寄信,早已成为独属于他青春里虔诚不变的仪式。

收拾妥当,他起身走出寝室。夜晚晚风微凉,吹散室内闷热,吹起额前细碎刘海。整条宿舍楼道灯光微凉,人影稀疏,脚步声零星微弱。顾深独自一人踏过楼道台阶,走下宿舍楼,穿过空旷校园小路,走向街边常年伫立的老旧绿色邮筒。

邮筒常年伫立路灯之下,风吹日晒漆面斑驳陈旧,却承载了他整整十份忏悔、十份思念、十份遥遥无期的心意。走到邮筒跟前,他抬手,没有丝毫迟疑,指尖稳稳将信封送入投递口,一声沉闷轻响,信件安稳落进箱底。

没有迟疑,没有退缩,没有忐忑不安,他早已习惯每周一次的奔赴。不求回应,不求原谅,不求复合重逢,只是完成属于自己的赎罪仪式。只有做完这件事,他才能心安踏实,平稳度过接下来一周刷题自省的日子,继续朝着沈屿的方向缓慢奔赴。

晚风轻轻拂过少年挺拔单薄的身形,他静静伫立路灯下,对着斑驳邮筒沉默伫立数秒,眼底盛满温柔酸涩交织的执念,片刻后转身,缓步返回宿舍楼。

回到寝室时夜色彻底沉落,室友陆续关灯躺卧,喧闹渐渐褪去,整间寝室归于静谧。顾深躺回自己床铺,平躺闭眼,黑暗彻底笼罩视野。

他已经很久没有亲眼见过沈屿,隔着数百公里山川,隔着两座城市距离,隔着一整个盛夏破碎隔阂。可奇怪的是,时间越久、距离越远,沈屿的眉眼轮廓在心底愈发清晰深刻,具象分明。

从前朝夕相伴之时,他总觉得沈屿的眉眼温柔朦胧,模糊柔和;分开之后日夜反复回想,反倒将少年模样刻入骨血,闭着眼便能完整描摹五官线条。眉尾线条轻淡柔软,比眉头舒展浅淡;左眼眼型微微偏圆,尺寸略大于右眼,清澈干净,安静通透。就连他低头刷题、抬眼浅笑、安静包容隐忍的细微神态,全部历历在目,分毫不忘。

黑暗之中,顾深缓缓抬起修长骨节的手掌,轻轻覆在双眼之上,隔绝所有窗外漏入的光影,也遮掩眼底压抑不住的酸涩。寝室万籁俱寂,耳边只剩下室友平稳绵长的呼噜声、晚风穿窗的细碎声响,以及自己酸涩沉重的心跳。

他唇瓣轻轻翕动,声音压到极低极轻,近乎气音,只有自己一人能够听见,字字沙哑赤诚。

“我想你了。”

没有崩溃嘶吼,没有痛哭宣泄,只有沉淀许久、压抑无声、绵长不休的思念,温柔卑微,虔诚滚烫。一句藏在无数深夜、无数封书信、无数次自我反省里未曾直白吐露的心里话。

话音落下,他轻轻翻身侧躺,面朝窗外路灯透出微光的方向,双眼缓缓闭合。心底所有酸涩执念、厚重忏悔、绵长思念,尽数藏匿进沉沉深夜,独自消化。

他依旧日复一日坚持改变,依旧每周准时寄信等候,依旧遥遥奔赴千里之外的月光。隔着山海、时光、满身过错伤痕,以最沉默固执、漫长隐忍的方式,完成自我救赎,等候一场遥遥无期的重逢。

数百公里外的大学城单人宿舍,同一片寂静深夜,沈屿指尖轻轻摩挲抽屉里那封来自三中的旧信。白天刚经历许晏温柔稳妥的告白,理智清晰告诉他安稳无虞的陪伴才是最优选择,可心底翻来覆去惦念牵挂的,始终是千里之外那个日日改错、固执寄信的少年。

他指尖捏着空白信纸,笔尖长久悬停纸面,满心犹豫,纠结是否该写下一封迟来许久的回信。

一南一北两座城市,两处无人分担的心事。一人孤身坚持寄信,夜夜思慕旧人;一人独自纠结落笔,整夜两难挣扎。山海相隔,双向牵挂无声拉扯,各自困在属于自己的漫长煎熬里,静待初夏往后,一场迟来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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