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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沈屿的动摇

五月下旬的大学城,暮春彻底落幕,初夏末尾裹挟着骤然降温的湿冷,席卷整座城市。

北方的天气素来突兀,前几日还残留着晚风暖意,转瞬就迎来阴沉落雪的湿寒。整片天空被厚重的灰云层层遮盖,压得很低、很沉,光线昏暗稀薄,透过宿舍楼的玻璃窗落进来,将整洁的寝室晕染出一层清冷又压抑的灰调。没有阳光,没有清风,整片天地安静沉寂,沉闷得让人心底发堵。

寝室里很静。

室友李明出门去图书馆自习,偌大的四人间寝室只剩沈屿一人。周遭褪去了日常的喧闹琐碎,只剩下空调低低的送风声响,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轻响,以及少年胸腔里平稳却纷乱的心跳。

桌面收拾得干净整洁,书本、习题、笔记本分门别类整齐罗列,一如沈屿向来规整克制的性子。而书桌最正中的位置,静静摆放着十封白色信封。

是顾深的第十封信,刚刚由校园驿站送达。

薄薄的一沓信纸,轻得没有重量,却沉甸甸压在沈屿的心头,困住他整个五月下旬的情绪,扯碎了他刻意维持许久的平静安稳。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最上方的信封纸面。

纸质微凉干燥,边角平整干净,是顾深一贯笨拙又认真的细致。每一封信封的右上角,都被人用黑色水笔,一笔一画、清清楚楚标注着投递日期,没有一次遗漏,没有一次错乱。

字迹算不上好看,生硬规整,带着独属于顾深的执拗认真,从初秋到暮春,跨越整整七个月的时光,清晰记录着一场无人回应、从未间断的遥遥奔赴。

沈屿俯身,目光轻轻扫过一排排规整的日期,眼底情绪沉沉起伏,安静又复杂。

第一封,十月中旬。

第二封,十月下旬。

第三封,十一月初。

秋冬跨季,月复一月,风雨无阻,规律得近乎刻板。

每个月两到三封,不多不少,不急不躁,不骚扰、不逼迫、不索要回应,只是固执地、平稳地、日复一日地投递,像一场刻入生活、无法终止的虔诚仪式。

从深秋梧桐落尽,到凛冬风雪漫天,再到初夏草木繁盛,整整十封信,七十余天,跨越四季更迭,跨越几百公里山海,跨越破碎隔阂的盛夏,从未中断过半分。

沈屿垂眸,指尖轻轻挪动,将十封薄薄的信封逐一规整排序。

他耐心细致地调整角度,对齐边角,将十封信工整分成两排,一排五封,整齐平铺在干净的书桌上。

纯白的信封两两并列,整齐有序,安静铺展在昏暗天光里。

沈屿静静垂眸望着。

看着一排排规整的信封,看着整齐罗列的日期,忽然生出一种极致恍惚的错觉。

平整干净,是顾深一贯笨拙又认真的细致。每一封信封的右上角,都被人用黑色水笔,一笔一画、清清楚楚标注着投递日期,没有一次遗漏,没有一次错乱。

字迹算不上好看,生硬规整,带着独属于顾深的执拗认真,从初秋到暮春,跨越整整七个月的时光,清晰记录着一场无人回应、从未间断的遥遥奔赴。

沈屿俯身,目光轻轻扫过一排排规整的日期,眼底情绪沉沉起伏,安静又复杂。

第一封,十月中旬。

第二封,十月下旬。

第三封,十一月初。

秋冬跨季,月复一月,风雨无阻,规律得近乎刻板。

每个月两到三封,不多不少,不急不躁,不骚扰、不逼迫、不索要回应,只是固执地、平稳地、日复一日地投递,像一场刻入生活、无法终止的虔诚仪式。

从深秋梧桐落尽,到凛冬风雪漫天,再到初夏草木繁盛,整整十封信,七十余天,跨越四季更迭,跨越几百公里山海,跨越破碎隔阂的盛夏,从未中断过半分。

沈屿垂眸,指尖轻轻挪动,将十封薄薄的信封逐一规整排序。

他耐心细致地调整角度,对齐边角,将十封信工整分成两排,一排五封,整齐平铺在干净的书桌上。

纯白的信封两两并列,整齐有序,安静铺展在昏暗天光里。

沈屿静静垂眸望着。

看着一排排规整的信封,看着整齐罗列的日期,忽然生出一种极致恍惚的错觉。

不像十封遥遥投递、无人回应的书信,反倒像一本沉默成册的书。

没有装帧,没有序言,没有结语,只有密密麻麻、按时序排布的目录。

每一个日期,都是一个章节;每一封书信,都是一段无人知晓的忏悔与思念。

书里写满的,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与奔赴,而是顾深笨拙的自省、漫长的等候、无声的改变,是他隔着山海,日复一日、小心翼翼递来的真心与愧疚。

安静、沉重、偏执、真诚。

在空荡安静的寝室里,沈屿就那样静静坐着,目光落在整齐的信封上,静坐了很久很久。

心底刻意封存的过往、刻意压制的心动、刻意遗忘的伤痕,在这一刻,顺着一排排冰冷的日期,顺着整齐罗列的信封,一点点、缓缓地破土而出,漫过心防。

良久,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住最底端、日期最早的那一封。

第一封。

指尖拆开信封,动作轻柔缓慢,没有半分急躁。摊开折叠整齐的信纸,入目是简短笨拙、直白沉重的两个字。

「对不起。」

简简单单三个字,字迹歪扭潦草,笔画慌乱拥挤,是最初那个暴戾莽撞、满心慌乱、只会直白道歉的顾深。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华丽的措辞,只有最直白、最笨拙、最无措的愧疚。

那是破碎分开之后,他递来的第一句道歉,是他幡然醒悟后,最直白的自我救赎开端。

沈屿垂眸,目光缓缓下移,指尖轻轻拂过纸面,一页一页,安静重读。

第二封,字句单薄直白:「我想你了。」

没有铺垫,没有遮掩,褪去所有年少戾气,只剩下最纯粹、最直白的思念。笨拙、滚烫、坦荡。

第三封,细碎温柔,写日常琐碎:「我今天路过一家书店,橱窗摆着很多习题册,忽然想起从前你陪我补课的傍晚。」

无关愧疚,无关道歉,只是平平无奇的日常碎片,却下意识分享给他,把细碎生活的点滴,都悄悄与他关联。

第四封,生活化的琐碎碎念:「食堂的红烧肉不好吃,味道很淡,没有你从前偶尔给我带的那份好吃。」

少年人的思念向来笨拙,藏在三餐四季、烟火琐碎里,藏在每一次物是人非的对比里。

一封一封,慢慢读,慢慢看,慢慢回溯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时光。

直到第五封信。

信纸展开,一行清浅字迹,安静落于纸面,精准戳中他心底最柔软、最无人知晓的细节。

「你讲题的时候会微微皱眉,你自己不知道。」

短短一句话,没有深情告白,没有沉重忏悔,只是一个微不足道、连他自己都从未察觉的小动作。

沈屿的指尖骤然一顿,停在这行字迹之上,不再往下翻动。

寝室依旧安静,风声隔着玻璃窗闷闷传来,天光昏暗,落得一室清冷。

他怔怔看着这行字,眼底泛起层层细碎的涟漪,长久无法平复。

他自己从来不知道。

从小到大,无数人看过他讲题、无数人听过他耐心答疑、无数人见过他安静做题的模样,从来没有人发现这个细微至极的小习惯,从来没有人留意过他转瞬即逝的微小神态。

连他自己,都从未察觉自己专注时会轻轻蹙眉。

可顾深知道。

在那个所有人都只看见他温柔耐心、温和完美的年少时光里,唯独满身是刺、暴躁叛逆的顾深,记住了他最细微、最隐秘、无人察觉的小动作。

原来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尚且充满争执、拉扯、矛盾与吵闹的少年时代,顾深的目光,就一直牢牢落在他身上。

不是敷衍的扫视,不是随意的旁观,是长久、专注、目不转睛的凝望,是连他自己都忽略的细节,都被他悄悄珍藏、默默铭记。

沈屿下意识抬起指尖,轻轻覆在自己的眉心。

皮肤微凉,平整柔软,没有褶皱,没有痕迹。

指尖轻轻摩挲,描摹着那个无人知晓的、微微蹙眉的小动作。

心底忽然漫开一片细碎绵长的酸意,轻轻软软,缠满四肢百骸。

原来有些在意,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原来有些目光,从来都专一又炙热,只是被年少的争吵、偏执与伤害,彻底掩盖。

读完第五封,沈屿没有再继续往下翻。

他将信纸轻轻叠好,放回信封,规整摆放回原位。

目光重新落回整排整齐的信件上,静静凝望,心底开始无比清晰地察觉——顾深是真的在变。

变化不是凭空而来的敷衍说辞,不是一时兴起的假意悔改,是藏在一字一句里、藏在字迹落笔间、藏在心境流转里,最真实、最漫长、最踏实的蜕变。

从第一封到第十封,短短十段文字,清晰铺展了一个少年完整的救赎与成长轨迹。

最初的信件,通篇只有慌乱直白的道歉,满纸愧疚,满纸无措,只知道自己做错了,却不知道错在哪里,不知道如何弥补。

而后慢慢变成直白滚烫的思念,字字句句都是「我想你」,是分开后汹涌泛滥、无法克制的执念。

再往后,字句逐渐沉稳、克制、厚重。

褪去了单薄的道歉,褪去了直白的想念,慢慢沉淀出坚定的自省、踏实的改变、长久的期许。

直到第十封,落笔郑重,字字千钧:「我想变成配得上你的人。」

从道歉,到思念,再到自我蜕变、奔赴相配。

从弥补过错,到贪恋重逢,再到想要成为更好的自己、拥有爱他的资格。

心境层层递进,步步沉淀,从莽撞少年的慌乱赎罪,变成成熟自律的笃定奔赴。

不止心境,连字迹,都在日复一日的坚持里,悄然蜕变。

最初几封信的字迹,歪扭潦草,笔画拥挤杂乱,带着少年人心浮气躁、沉不下来的戾气,像初学写字的孩童,敷衍又慌乱。

而最新的第十封信,字迹依旧算不上漂亮,天生带着生硬棱角,却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没有连笔,没有潦草,没有敷衍。

每一个笔画都落得极稳、极认真,藏着日复一日的静心沉淀,藏着无数个刷题深夜的安稳自律,藏着他彻底褪去浮躁、慢慢变好的痕迹。

字如其人。

笔墨日渐沉稳,心性日渐成熟。

沈屿静静望着桌上整齐的十封信件,心底反复盘旋着一个无声的疑问,轻轻拉扯着他早已松动的心防。

顾深……是真的变了吗?

那个从前暴躁偏执、浑身是刺、只会用极端方式索取爱意、肆意伤人的少年,真的彻底褪去戾气,学会了自省、克制、珍惜与成长吗?

心底没有答案,却有无数细碎的动摇,正在悄悄生根、蔓延、泛滥。

就在心绪纷乱拉扯之际,桌面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屏幕微光骤然亮起,打破一室沉静。

是许晏。

消息简洁温和,一如既往的稳妥体面,不带半分逼迫,却精准戳中他近期所有的逃避与纠结。

「考虑得怎么样了?」

短短六个字,温和克制,耐心等候,是许晏独有的温柔分寸。

他给足了沈屿时间,给足了他尊重,给足了所有温柔与安稳,从不催促、不逼迫、不施压,只是安静等待他的答案。

一边是崭新的安稳、温柔的包容、毫无伤害的全新未来。

一边是破碎的过往、深刻的伤痕、日复一日默默变好的旧人。

沈屿垂眸,定定看着屏幕上的字句,目光凝滞,久久没有动作。

指尖落在屏幕键盘上,悬停许久,指尖微动,反复敲击、删除、再敲击、再删除。

他试过打出「我还没想好」,太过敷衍;

试过打出「再等等」,太过含糊;

试过打出「对不起」,太过生硬。

无数次落笔,无数次删改。

心底的纠结、矛盾、拉扯达到顶峰,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完美又温柔的偏爱。

许晏很好。

温柔、体面、稳重、成熟、靠谱。

他是所有人眼里最适合、最安稳、最完美的选择,是能给沈屿长久安稳、无忧无虑未来的人,不会带给他伤害,不会让他内耗,不会让他煎熬。

可偏偏,这份人人艳羡的安稳温柔,填不满他心底那道旧裂痕,替代不了那个满身伤痕、正在慢慢变好的顾深。

反复斟酌良久,沈屿最终缓缓敲下一行字,发送出去。

「再给我点时间。」

怯懦、逃避、犹豫,是他此刻最真实的状态。

几秒过后,对面立刻回复,依旧温柔包容,妥帖至极。

「好,不急。」

没有追问,没有失望,没有不满,一如既往的温柔纵容。

沈屿看着这行温柔的字句,心底愈发酸涩复杂。

他轻轻按灭手机屏幕,将手机倒扣在桌面,彻底隔绝所有外界讯息。

身体微微后靠,背脊抵上微凉的椅背,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天际。

整片天空灰蒙蒙一片,云层厚重凝滞,风穿过楼宇的缝隙,带着刺骨的湿冷,萧瑟又寒凉。

看样子,要下雪了。

暮春末的初雪,来得突兀又清冷,像他此刻纷乱无章、沉沉压心的情绪。

室内安静无人,天光昏暗萧瑟,无边无际的冷清包裹着他,所有伪装的平静轰然崩塌,心底的拉扯与迷茫彻底暴露。

静坐片刻,心底依旧纷乱纠缠,丝毫没有纾解。沈屿起身,躺回柔软的床铺,平躺着闭上双眼。

寝室的天花板干净白皙,平整整洁,没有斑驳裂痕,没有老旧脱落,干净得一览无余。

可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永远是高三寝室那道蜿蜒扭曲的裂缝。

是顾深宿舍头顶那道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裂痕,是象征着他们破碎关系、无法修复的旧痕迹。

哪怕身处崭新安稳的环境,眼底所见皆是干净美好,心底铭记的,依旧是那年盛夏破碎的伤痕、执拗的少年、无法复刻的过往。

他平躺在床上,双眼轻阖,任由纷乱的思绪肆意翻涌。

脑海里交替浮现两张截然不同的脸。

一张是许晏。眉眼温和,气质干净,待人温柔体贴,永远从容稳重,永远温柔包容,是恰到好处的安稳与治愈,是无灾无难、平稳顺遂的新生。

一张是顾深。年少桀骜,满身棱角,从前偏执凶狠,如今沉默自省,隔着山海遥遥等候,笨拙认真地一点点变好,带着满身愧疚与执念,固执奔赴他的余生。

一稳一烈,一新一旧,一安稳一执念。

两个身影在脑海里反复重叠、交替拉扯,搅得他心底纷乱如麻。

沈屿在心底轻声问自己:你到底想要什么?

到底想要安稳无虞的温柔陪伴,还是想要破镜重圆、迟来的真心悔改?

到底想要彻底翻篇、向阳新生,还是想要原谅过往、奔赴旧人?

心底空空荡荡,没有标准答案。

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选择许晏,是最优解,是正确的、安稳的、不会受伤的结局。

可心底最深处的执念与柔软,却一遍一遍、执拗地偏向那个满身伤痕、正在慢慢变好的顾深。

他唯一清晰确定的一件事,就是——他放不下。

放不下那个曾经伤害他、却如今彻底悔改的少年。

放不下那段狼狈破碎、刻骨铭心的年少过往。

放不下隔着几十封书信、几百公里山海的遥遥奔赴。

甚至只要一念头闪过「顾深会不会就此不再写信」「他会不会终于放弃等候」,心底就会骤然一紧。

不是尖锐刺骨、撕心裂肺的剧痛。

是一种绵长、窒息、细密的揪痛感。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他柔软的心脏,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拧了一下。

不猛烈,却绵长,密密麻麻的酸胀蔓延全身,让人喘不过气,让人无法忽视,让人彻底无法割舍。

原来不知从何时起,那个日复一日的书信、从未间断的奔赴、日复一日的改变,早已悄悄扎根在他心底,成为了他无法割舍的牵挂。

他以为自己早已释怀,早已放下,早已翻篇。

可所有的伪装平静,都抵不过一句「他可能会离开」的假想。

不知在床上静躺了多久,寝室门口传来轻微的开门声响。

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带着室外寒凉的雪意,打破一室沉闷。

李明自习归来,推门走进寝室,随手关上房门,隔绝了走廊喧闹。

他抬眼第一眼,就看见躺在床上失神发呆的沈屿。

往日里的沈屿,永远自律、安静、沉稳、专注,要么刷题看书,要么安静休憩,眼神澄澈平静,永远心绪安稳,从未有过这般失神恍惚、眼底沉沉、心绪纷乱的模样。

李明放下书包,轻声开口,语气平淡直白,精准戳破他的伪装:「你最近不太对。」

沈屿闻声,缓缓回神,睫毛轻轻颤动,抬眼看向他,语气清淡如常,带着习惯性的克制掩饰:「哪里不对?」

「你经常发呆。」

李明走到桌边倒水,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观察细致入微,「以前你做事很专心,看书就是看书,做题就是做题,不会走神,不会失神。但这半个月,你动不动就坐着发呆、躺着出神,眼神空空的,心思根本不在当下。」

沈屿沉默一瞬,没有辩驳,没有解释,轻轻移开目光,默认了他的话。

他确实变了。

从收到第一封书信开始,从知晓顾深日复一日改变开始,从看见他彻底悔改、遥遥等候开始,他的心防就一点点松动,再也无法回归从前的安稳平静。

李明看着他沉默隐忍的模样,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纷乱纠结,沉默两秒,轻声追问,语气笃定又轻柔:「你是不是在等人?」

简简单单五个字,像一把轻柔的钥匙,瞬间撬开他所有压抑的心事。

沈屿的身体骤然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慌乱,转瞬即逝。

他垂眸,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刻意的平静掩饰:「没有。」

否认得干净利落,却苍白无力。

李明没有再追问,没有拆穿他的口是心非。

朝夕相处的室友,最清楚他细微的变化。

从前的沈屿,几乎不看手机,社交简单,消息寥寥,手机常年静音,从不依赖屏幕,从不等待讯息。

可最近的沈屿,变了太多。

每隔几分钟,就会下意识抬手滑开手机屏幕,点亮、查看、落空、锁屏。

放下没过多久,又会下意识拿起,反复翻看,反复期待,反复落空。

所有细微的小动作,所有无意识的期待,都藏不住他心底的等候与牵挂。

他在等消息,在等回应,在等一个遥遥万里、迟迟未至的结局。

李明心知肚明,只是不愿戳破他刻意维持的平静,给足他所有体面与隐忍。

夜色渐渐深沉,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寝室灯光被打开,暖白光线铺满室内,明亮安稳,却照不进心底沉郁的角落。

李明简单洗漱过后,便躺回床铺休息,没过多久,呼吸趋于平稳,渐渐入眠。

寝室彻底归于寂静。

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风声、远处街道的车流声,细碎交织,衬得深夜愈发静谧。

偌大的空间里,最终只剩下沈屿一人,清醒独坐,独守满心纷乱。

他没有躺卧,靠着冰凉的墙壁,静静坐在床沿,背脊挺直,眼底情绪沉郁复杂。

抬眼望向窗外。

灰蒙蒙的夜空里,终于落下了今年暮春的第一场雪。

细碎、微小、轻盈的雪粒,零零散散从高空飘落,无声无息,落在玻璃窗上。

雪花极小,触碰到温热的玻璃瞬间化开,化作一滴细碎的水珠,转瞬即逝,不留痕迹。

像极了他们小心翼翼、不敢外露、转瞬即逝的心动与温柔。

沈屿静静望着窗外转瞬消融的落雪,眼底思绪翻涌万千。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再次响起顾深那句轻声呢喃、藏在深夜书信里的真心话。

「我想你了。」

隔着几百公里山川,隔着无数个日夜自省,隔着满身过错与悔改,那个少年无数次落笔、无数次默念、无数次深藏心底的心意,此刻清晰无比地回荡在他脑海。

心底压抑许久、克制许久、隐瞒许久的情绪,在寂静深夜彻底破防,彻底崩塌。

没有人注视,没有人窥探,不需要伪装,不需要克制,不需要体面。

黑暗包裹周身,寂静包容所有软弱。

沈屿微微垂眸,唇瓣轻轻翕动,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与柔软,坦然吐露藏了一整个盛夏、一整个秋冬、一整个春夏的真心话。

他小声说:「我也是。」

这一次,他没有抬手捂住嘴,没有刻意压制声音,没有强行伪装冷漠。

任由这句藏了太久、忍了太久、瞒了太久的心里话,轻轻飘散在寂静深夜里。

声音很小,近乎气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却是真的。

是褪去所有伪装、所有纠结、所有顾虑之后,最真诚、最坦荡、最无法否认的真心。

他也想念。

想念那个年少莽撞、满身戾气却唯独偏爱他的少年。

想念那段吵闹拉扯、不完美却最真挚的旧时光。

想念那个如今日日自省、拼命变好、只为配得上他的顾深。

承认想念,就是承认动摇。

承认想念,就是承认从未真正放下。

深夜的情绪绵长又坦诚,彻底击碎了他长久以来的自我欺骗。

静坐良久,心绪慢慢沉淀,纷乱的拉扯稍稍平息。

沈屿起身,走到书桌前。

抬手,将十封整齐摆放的信件,一封一封、小心翼翼收拢叠齐。

指尖拂过每一个标注的日期,抚过每一行认真的字迹,抚过少年漫长的执念与悔改。

他没有回信。

始终没有落笔写下一字一句的回应。

却也从来没有丢弃。

从未删去、从未搁置、从未漠视、从未遗忘。

这十封信,是顾深的执念,也是他心底无法割舍的牵绊。

他走到抽屉前,轻轻拉开木质抽屉。

抽屉干净整洁,没有杂物。沈屿小心翼翼将一沓信件平整放入抽屉最深处,摆放端正,对齐边角,妥帖安放。

那是他不敢回应、却舍不得丢弃的温柔与忏悔。

放好信件,他指尖落在抽屉边缘,轻轻合上。

咔嗒一声轻响,抽屉闭合,隔绝了所有纸面心事,却锁不住心底翻涌的动摇。

指尖停顿一瞬,他终究还是于心不忍,再次轻轻拉开抽屉。

目光落回整齐平整的十封信封上,静静看了一眼。

确认安好,确认平整,确认那份遥遥奔赴的心意依旧完整。

才终于缓缓合上抽屉,彻底落锁。

封存了书信,却封不住心动。

藏起了字迹,藏不住想念。

做完这一切,沈屿躺回柔软的床铺,轻轻闭上双眼。

被子拉高,稳稳盖到下巴位置,温热柔软的布料包裹周身,隔绝窗外的寒凉风雪。

眼底彻底陷入黑暗,脑海里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顾深的脸。

浮现出他从前桀骜张扬、满身是刺的模样。

浮现出他如今沉默自律、眉眼沉稳、满心愧疚的模样。

新旧身影重叠,过往与当下交织,彻底填满他所有思绪。

黑暗里,他轻轻动了动唇,无声默念出那个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名字。

「顾深。」

一声轻唤,落于无声深夜,藏于无人知晓的心底。

窗外的雪,渐渐下大了。

细碎的雪粒慢慢变成轻盈的雪花,漫天飞舞,簌簌落在树梢、楼顶、窗台。

风雪声轻轻拍打玻璃,温柔又萧瑟,陪着少年绵长的心事,漫过一整个寂静长夜。

一边是安稳无虞、温柔包容的新生。

一边是满身伤痕、迟来真心的旧人。

一边是无需冒险的圆满。

一边是赌一次破镜重圆的心动。

沈屿闭着眼,蜷缩在柔软被褥里,心底的天平,早已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悄然倾斜。

他没有回信,没有回应,没有抉择。

但他动摇了。

从第一封道歉开始,从第一句想念开始,从顾深日复一日、肉眼可见的改变开始,他就早已,悄悄心动,悄悄原谅,悄悄沦陷,悄悄等待。

风雪落满长夜,心事落满余生。

他困在过往与当下的夹缝里,一边畏惧伤痕,一边沉溺旧情,无人救赎,唯有自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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