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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沈屿的职场追求者

三月下旬的江城,春光已经铺陈得肆无忌惮。

整座城市挣脱了初春残留的微凉,暖昼漫长,晚风轻柔,街道两侧的行道树抽出满枝鲜嫩的新绿,层层叠叠的枝叶挡住刺眼的日光,漏下满地细碎晃动的光斑。街头巷尾的春花次第盛放,暖风裹挟着淡淡的花香漫过楼宇街巷,人间烟火温柔缱绻,所有冬日的萧瑟与沉郁尽数消散,世间万物都在朝着新生与坦荡奔赴。

可四季更迭的温柔,从来都治愈不了沉封两年的执念与伤疤。

有些人心底的春天,从来都没有来过。

沈屿的生活,依旧是一成不变的规整与安静。

自大二开始兼顾校外兼职以来,他的日子就定格成了课业、图书馆、文创写字楼三点一线的模样。没有多余的社交,没有热闹的玩乐,不参与同窗的嬉笑打闹,不追逐年少的肆意狂欢,把所有空余时间都用来沉淀自己、打磨生活。经历过那场声势浩大却潦草破碎的离别后,他习惯性收敛了所有锋芒与情绪,将自己安置在安稳平和的方寸天地里,待人永远温柔有礼,却始终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疏离。

他兼职的文创公司坐落于市中心的甲级写字楼,二十八层的高度隔绝了地面的车马喧嚣。落地玻璃窗通透干净,将整座城市的春日盛景框成一幅静态的画,室内恒温空调常年维持着舒适的温度,褪去了外界的燥热与微凉。办公区整洁有序,工位排列规整,日常只有键盘敲击的细碎声响、打印机运作的低鸣、同事间轻声的工作交流,氛围安静松弛,没有复杂的职场纷争,恰好适配沈屿偏爱独处、不喜纷扰的性子。

在这里,所有人对沈屿的印象,都停留在温柔、勤恳、安静、稳妥。没人知晓这个眉眼温顺的少年心底藏着一段跨不过去的过往,没人知道他两年以来的平静都是刻意伪装的释然,更没人清楚,他心底始终为一个人空着位置,从未接纳过任何人。

这周公司敲定了年度重点文创合作项目,对接了外地成熟的甲方团队。大批甲方工作人员驻场沟通,原本清静的办公区骤然涌入许多陌生面孔,打破了长久以来的平和氛围。往来洽谈的人声、会议的讨论声、对接工作的沟通声交织在一起,让规整的职场多了几分鲜活的喧嚣。

赵铭,是甲方团队的核心项目代表,也是本次所有对接工作的总负责人。

二十八岁的年纪,是成年人最稳妥从容的阶段。久经职场的历练,让他褪去了所有青涩浮躁,沉淀出温润成熟的气质。每一次到访公司,他永远穿着一身熨帖平整的藏蓝色西装,面料高级挺括,没有一丝褶皱,利落的剪裁衬得他身形挺拔端正。黑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发丝干净利落,眉眼沉稳清朗,鼻梁挺直,谈吐有度,待人接物永远进退得体、温柔周全。

他是世俗定义里近乎完美的成年人,事业稳定、性格沉稳、情商出众,举手投足间都是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底气,是无数人眼中最优的择偶模样。

周三上午十点,项目全员例行大会准时启动。

会议正式开始前,沈屿按照公司会务流程,提前十分钟准备好所有饮品。纯白的陶瓷咖啡杯整齐排布在原木托盘上,现磨的美式咖啡冒着淡淡的温热水汽,清透的矿泉水一一配比到位,适配整场正式严谨的商务会议。他身姿清瘦挺拔,穿着简单干净的浅色休闲衫,与周遭一众西装革履的职场人士截然不同,自带少年独有的干净澄澈气质。

他端着托盘轻步走入宽敞的会议室,全程垂眸专注,目光只落在手中的杯盏与桌面,认真逐一摆放饮品,姿态轻柔稳妥,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的动静。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位参会人员,低声的交谈声在他推门而入的瞬间轻轻一滞,几道目光下意识落在他身上,又很快收回。

唯独赵铭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他身上,没有移开。

那是一种带着欣赏与探寻的打量,温和不冒犯,却格外专注。他看着少年低垂的纤长睫毛、柔和干净的侧脸线条、安静内敛的模样,看着他做事认真细致、不慌不忙的姿态,心底悄然生出几分别样的留意。见惯了职场里圆滑世故、目的性极强的人,沈屿这份不染烟火、纯粹干净的少年气,太过难得,也太过抓人。

沈屿对此毫无察觉。

他向来不擅长留意旁人的目光,也不会自作多情揣测陌生人的打量。在他看来,职场之中的短暂注目只是寻常插曲,不值一提。摆好最后一杯饮品后,他微微颔首示意,安静转身退出会议室,顺手带合玻璃门,将所有目光与喧嚣尽数隔绝在外,转身投入自己的工作。

他以为这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会务往来,却不知这场短暂的初见,已经成了对方主动靠近的开端。

自会议结束之后,赵铭便开始刻意找机会与沈屿搭话。

他深谙职场分寸,极其懂得把握尺度,从不会在沈屿忙碌工作时贸然打扰,只会选在午休空档、工作收尾的闲暇时刻上前闲聊,语气温和自然,看似是普通的职场客套,实则每一句都带着刻意的探寻与靠近。

趁着办公区人少的空档,赵铭缓步走到沈屿的工位旁,唇角带着温润的笑意,轻声开口问询:“你还是在校大学生,专门抽空过来兼职的吗?”

沈屿指尖顿了顿,抬眸看向他,眉眼温顺,礼貌应答:“嗯,在读,课余时间过来兼职。”

“看着很年轻,哪个学校的?”

“本地本校的。”

赵铭微微点头,目光落在他认真核对文案的侧脸上,继续闲聊:“那你大几了?兼顾学业和实习,应该挺辛苦的。”

“大三。”沈屿简单作答,随即低头继续整理文件,态度温和却保持着清晰的距离感。

“那真的挺厉害的。”赵铭的夸赞真诚又自然,没有半分刻意吹捧的油腻,“大三正是课业最繁重的时候,还能抽出时间锻炼自己,做事还这么细致踏实,比很多刚入职的新人都优秀。”

突如其来的真诚夸奖,让沈屿微微局促,耳尖泛起淡淡的浅红,他抬眸轻声道:“谢谢。”

寥寥数语的对话,平淡又克制。

沈屿自始至终只当是甲方代表的礼貌寒暄,没有半分多余的揣测,应答得体、态度谦和,维持着最标准、最疏离的职场关系。可在赵铭心里,这场简单的闲聊,已经让他对这个干净温柔的少年,愈发心生好感。

这份悄然滋生的好感,在两日之后,变成了明目张胆的温柔示好。

周四正午,办公区迎来一天中最忙碌的时段,全员都在赶上午的工作收尾,键盘声、交谈声此起彼伏。前台小姐姐抱着一大束包装精致华丽的鲜花,穿过整齐的工位矩阵,径直走到沈屿面前,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好奇:“沈屿,你的花!甲方赵先生特意让人送来的,指名给你的。”

周遭瞬间有不少同事闻声抬头,一道道好奇、揣测的目光纷纷聚拢在沈屿和鲜花之上,细碎的议论声悄然响起。

沈屿闻声抬头,视线落在花束上的瞬间,眉头下意识紧紧蹙起,心底瞬间涌上浓烈的不适与局促。

那是一大束盛放的红玫瑰,花瓣饱满艳丽、色泽浓烈炽热,层层叠叠的花团热烈张扬,搭配蓬松细碎的白色满天星点缀,外覆精致的哑光白色包装纸,缠绕着温柔的米白色缎带,是市面上最直白、最热烈、专属于告白追求的花束。

太过张扬,太过盛大,太过人尽皆知。

这是成年人最熟练、最体面的追求方式,轰轰烈烈,坦荡直白,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晓这份心意。

可这恰恰是沈屿最抗拒的模样。

他生性内敛克制,厌恶高调的示好,反感被众人围观揣测的窘迫,更不习惯陌生人突如其来的浓烈偏爱。两年以来,他的情绪、心事、执念全部藏于心底,安静又隐晦,这般盛大张扬的喜欢,于他而言不是惊喜,是沉甸甸的负担,是无端的困扰。

他没有伸手去触碰那束花,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随即拿起手机,点开了和赵铭干净空白的聊天对话框。

两人的聊天记录寥寥无几,只有几句公事对接的简短文字,没有任何私人交集。

沈屿指尖平稳,敲出一行礼貌却态度明确的文字:【赵先生,花我收到了,非常感谢你的好意,但真的不用再送了,麻烦你破费了。】

消息发送的瞬间,对方几乎秒回。

【不喜欢红玫瑰吗?我以为大多数人都喜欢。】

沈屿垂眸看着屏幕,沉默两秒,简洁干脆地回复:【嗯,不太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花?郁金香、小雏菊都可以,或者你有别的喜欢的礼物也可以告诉我,我换你喜欢的。】

这句话,彻底撕开了职场客套的伪装,褪去了所有工作滤镜,直白地露出了刻意讨好、主动追求的真心。越界的心意毫不掩饰,带着势在必得的执着。

沈屿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指尖悬停良久,最终选择彻底沉默,不再回复。

温柔的沉默,是他最坚定的拒绝。他不想给对方半分错觉,不愿滋生任何多余的暧昧牵扯,态度清晰、立场分明,不留半点迂回的余地。

可赵铭并没有因为一次拒绝就此收手。

鲜花示好落败后,他很快换了更直接的方式,试图拉近两人的距离。

周五傍晚,临近下班时分,办公区的员工陆续离岗,喧嚣渐渐褪去,偌大的楼层变得空旷安静。赵铭结束了一整天的项目对接工作,没有立刻离开,特意绕路等候在沈屿工位旁,等他忙完手头的工作,才上前温和邀约。

“今天辛苦一天了,赏脸一起吃个晚饭吧?就当我为之前冒昧送花的行为,跟你道个歉。”

沈屿指尖依旧在处理最后的文案收尾工作,头也没抬,语气平淡疏离,没有丝毫犹豫:“不好意思,晚上有安排,没空。”

一次干脆利落的拒绝,没有任何缓冲。

赵铭依旧笑意温和,从容退让,没有半分尴尬:“那明天周末?明天你总该有空,我配合你的时间。”

“最近一段时间都没有空闲。”沈屿依旧态度坚定,温柔却绝不松口。

接连两次不留余地的婉拒,让赵铭脸上的温和笑意淡去几分。他微微俯身,拉近了些许距离,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探究与不解:“你是在刻意躲着我?”

轻微的距离压迫感袭来,沈屿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抬眸。

他清澈温润的眼眸里一片坦荡平静,没有慌乱,没有窘迫,没有闪躲,只有极致的清醒与疏离。他不擅长迂回拉扯,不懂欲擒故纵的暧昧套路,面对所有越界的好感,永远只会用最直白、最利落的方式划清自己的边界。

“没有躲你。”沈屿的声音轻柔温顺,却字字铿锵、立场坚定,“只是我心里有喜欢的人了,一直都没有放下,所以不方便和任何人单独赴约,也不想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希望你能理解。”

坦荡直白的一句话,彻底斩断了所有暧昧的可能。

赵铭明显怔住了。

他一直以为,这个安静温柔的少年只是性格腼腆害羞,不擅长应对成年人的直白示好,却从未想过对方心里早已装着别人,且执念深重。短暂的错愕过后,他低低笑了一声,带着成年人独有的松弛与不以为然。

“有喜欢的人也没关系。”他语气轻松随意,试图弱化这份拒绝的重量,“只是简单吃顿便饭,单纯交朋友而已,没必要这么拘谨,也没必要把自己封闭起来。”

在赵铭的认知里,年少的情愫大多青涩易碎,没有结果,不必当真。成年人的相处本就松弛自由,多一个朋友只是寻常,没必要因为一段过去的感情,拒绝所有的人际交往。

可沈屿的底线,从来都清晰又固执,温柔的外表下是极致的专一与决绝。

他轻轻摇了摇头,眉眼温顺依旧,态度却分毫不让:“我不需要多余的朋友。”

一句话,温柔封死了所有退路。

赵铭看着他油盐不进、清冷自持的模样,心底的兴致反倒愈发浓烈。他混迹职场多年,见惯了趋炎附势、欲拒还迎、权衡利弊的人心,早已厌倦虚伪拉扯的关系。唯独沈屿,干净纯粹、专一清醒,温柔却有风骨,冷淡却真诚坦荡。

越是难以靠近,越是让人忍不住想要试探、想要靠近、想要捂热。

“你这个人,性子未免也太冷了点。”赵铭无奈失笑,眼底带着几分挫败的玩味。

沈屿垂眸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指尖轻敲键盘,语气平淡无波:“我本来就是这样的性格。”

冷淡安静,不喜热闹,不爱牵扯,不接外人的温柔,不留无谓的余地。两年来,他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守住心底唯一的执念,安稳度日,不被外界纷扰。

在此之后,赵铭依旧没有彻底死心,抱着不甘心的心态,接连又主动邀约了两次。

一次是工作日午休,邀约下楼喝下午茶、吃简餐;一次是周末闲暇,邀约外出吃正餐。两次温柔的试探,两次真诚的邀约,都被沈屿不动声色、稳稳当当拒绝得干干净净。

没有争吵,没有难堪,没有撕破脸面,全程体面克制,却次次立场坚定、绝不松动。

第三次被彻底回绝后,赵铭看着始终清冷疏离、无动于衷的少年,终于忍不住轻声感慨,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挫败:“你真的太难追了。”

太难打动,太难捂热,太难走进心里。

沈屿闻声抬眸,澄澈的眼底坦荡无波,字字清醒直白:“我从来没有让你追过我。”

自始至终,他态度明确、边界清晰、拒绝果断,从未给过半分暧昧错觉,从未流露过半分松动。所有的靠近、执着与追求,从来都是对方的一厢情愿。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这场持续多日、安静绵长的职场追求拉扯,彻底落下帷幕。

赵铭终于彻底收心,不再主动示好,不再刻意邀约,不再制造独处的机会。

后续几日的项目对接工作中,他依旧会按时到访公司开会,依旧会正常对接工作。每一次路过沈屿的工位,他都会下意识停顿脚步,目光落在少年安静垂首、认真工作的侧影上,唇瓣数次微动,似有未尽的话语,最终都尽数压在心底,化作沉默的擦肩。

所有越界的心动,最终都归于体面克制的职场合作关系。

办公区彻底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无人再提及这场短暂的追求,无人知晓其间的拉扯与决绝,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

没人知晓,千里之外的另一座城市,有人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插曲,熬了一场无人窥见、极致酸涩的自我内耗。

消息来自沈屿的同班同学。

对方和顾深偶尔会互通零星近况,知晓两人年少破碎的过往,也一直默默关注着两人的状态。偶然几次路过沈屿的兼职公司,撞见了赵铭送花、频繁等候邀约的画面,看着对方成熟优秀、温柔执着的模样,思虑再三,终究给顾深发送了一段平实客观的消息。

【最近有个各方面条件都很好的男生在认真追沈屿,是他兼职公司的甲方代表,二十八岁,成熟稳重、事业优秀,一直在给他送花、约他吃饭,看得出来追得很用心。】

简简单单一段话,平铺直叙,没有挑拨,没有夸大,没有刻意制造矛盾,只是客观陈述自己亲眼所见的事实。

可这段普通的文字,落在顾深眼里,却像一块冰冷的巨石,骤然砸落心底,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平静,翻涌起铺天盖地的酸涩、惶恐、嫉妒与自卑。

彼时正是午后大课间,春日最暖的阳光大面积透过教室落地窗洒落,暖融融的金光铺满整张课桌,落在摊开的书页上,碎光晃动,温柔明媚。周遭的同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打闹,谈论课业、规划假期,氛围松弛鲜活、热闹鲜活,满是少年人的轻松肆意。

可顾深的世界,瞬间坠入无边灰暗与寒凉。

他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后背微微紧绷,指尖死死攥着手机,力道极致用力,指节骤然收紧、泛出青白的骨痕,凸起的骨线凌厉分明。坚硬的手机机身深深硌着掌心,带来尖锐的生理痛感,可这点疼痛,远远抵不上心底翻江倒海的煎熬。

屏幕上的文字反复在眼底盘旋、放大、刺痛人心。

有人在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喜欢沈屿。

有人成熟体面、安稳优秀,拥有完美的阅历和未来,能够大大方方送花、明目张胆邀约,能够站在阳光之下,用最坦荡温柔的方式,奔赴他的少年、偏爱他的少年。

有人可以毫无负担、毫无愧疚地对沈屿好,给他人前体面的温柔、人后安稳的陪伴。

不像他自己。

永远只能躲在千里之外的暗处,小心翼翼、卑微渺小。只能一次次跨城奔赴、一次次沉默枯等、一次次自我赎罪自我消耗。他的喜欢永远带着满身亏欠,他的奔赴永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他连想念都只能藏在深夜,连吃醋的资格,从始至终半点都没有。

二十八岁,成熟、稳重、体面、优秀。

可以给沈屿没有伤疤的生活、没有拉扯的温柔、没有愧疚的未来。

是远比满身过错、年少莽撞、只会自我惩罚赎罪的自己,合适一万倍的人。

无数偏执疯狂的念头,瞬间冲破理智,在心底疯狂滋生、肆意翻涌。

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想要立刻打开购票软件,买下最快的高铁票,跨越数百公里的山川晚风,奔赴那座城市,冲到沈屿的面前。

他想问他,是不是有别人好好爱你,你就彻底不需要我了。

想问他,是不是新的温柔到来,你就彻底放下了两年的过往,放下我了。

想问他心底最卑微、最惶恐、最不敢直面的问题。

顾深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悬在手机屏幕上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敲下整整八个字,字字沉重,字字酸涩,字字藏尽他濒临崩溃的偏执与不安。

【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八个字,不多不少,一笔一划,是他所有隐忍、所有惶恐、所有害怕失去、所有卑微执念的终极写照。

指尖稳稳悬在发送键上方,微微颤抖,迟迟不敢按下。

冷白的屏幕光映在他漆黑空洞的眼底,照亮了一片荒芜孤寂。

他就那样僵坐着,死死盯着这八个字,静坐了很久很久。

阳光在桌面缓缓偏移,周遭的喧闹依旧鲜活,同学的笑语声声入耳,可他的世界彻底静音、彻底冰封。

看着看着,心底汹涌的冲动、偏执的不甘、浓烈的醋意,一点点冷却、沉淀、腐烂,最终被无边的愧疚与自卑彻底碾压。

他凭什么问?

凭他年少时的肆意妄为?

凭他当初的偏执伤害?

凭他亲手撕碎两人未来的绝情?

凭他两年迟来的、于事无补的赎罪?

他没有任何资格。

从头到尾,错的人是他,伤人的人是他,推开沈屿的人是他,给沈屿留下两年无法愈合伤疤、两年煎熬内耗的人,从来都是他顾深。

沈屿本该挣脱过往的阴霾,本该拥有崭新的生活,本该被人温柔以待、坦荡偏爱,本该彻底摆脱和自己有关的所有痛苦与拉扯。

他过得幸福安稳,本该就是顾深唯一的期许。

他不配吃醋。

不配难过。

不配不甘。

不配用自己残存的执念,去捆绑沈屿的新生。

极致的无力与卑微,瞬间席卷全身,压得他喘不过气。

顾深眼底所有的光亮彻底熄灭,沉入一片死寂的灰暗。他指尖僵硬地微动,一个字、一个字,缓慢、沉重、艰难地,将那行沉甸甸的八个字,逐字逐句彻底删除。

输入框重新变回一片空白,干干净净,一如他空空落落、毫无资格的心事。

他缓缓松开攥紧手机的手,将手机轻轻放在桌面,后背无力地靠在冰冷坚硬的椅背之上,头颅微微后仰,怔怔地盯着教室纯白单调的天花板。

周身暖融融的春光、热闹的人声、鲜活的烟火,全部与他隔绝。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保持着僵硬的姿势,沉默地坐着,良久良久,分毫未动。

心底冰冷的声音一遍遍循环往复,自我惩罚、自我告诫、自我折磨。

你不配。

是你先伤害他的。

他只是在过属于自己的、崭新的、安稳的生活。

你所有的执念,都是多余的打扰。

漫长的静默里,他独自熬过一场无人知晓、极致窒息的内耗。

千里之外,写字楼的春光依旧温柔缱绻,岁月安然。

彻底拒绝所有外来的偏爱与示好后,沈屿的生活回归了最纯粹的平静。

午后的暖风穿过通透的落地窗,轻轻掀动桌角的纸质文件,光影温柔晃动,落在少年温顺安静的侧脸上,岁月静好,无波无澜。

沈屿垂着眸,指尖握着小小的咖啡勺,轻轻慢悠悠地搅动杯中的温水,动作轻柔、缓慢、平和,心底澄澈安宁,没有半点波澜。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几日那束热烈张扬的红玫瑰。

盛大、直白、人尽皆知,是成年人最熟练、最体面、最轰轰烈烈的示爱方式。光鲜耀眼,热烈滚烫,是旁人眼中最浪漫的偏爱。

可沈屿心底清楚,顾深从来不会送花。

顾深的喜欢,从来都没有鲜花、饭局、热闹的排场,从来都不张扬、不外露、不为人知。

顾深的爱意,藏在无数个无人知晓的失眠深夜里,是一笔一划、字字真心的自省与忏悔。

是一次次跨越山海、次次落空依旧坚持的沉默奔赴。

是戒掉数年烟瘾、褪去一身戾气、拼命改错变好的自我救赎。

是整整十五封,沉淀了两年时光、承载了两年愧疚与思念的手写信。

鲜花易谢,热闹易散,一时的新鲜感与热烈好感,转瞬即逝。

可纸页长存,字迹不灭,两年的真心与偏爱,厚重且滚烫,无可替代。

那十五封信,沈屿一封未丢、一封未弃。

他小心翼翼、妥帖安稳地藏在抽屉最深处,日日珍藏、时时安放,如同安放着自己两年来从未放下、从未释怀的执念与心动。

外界的温柔再热烈、再体面、再新鲜,旁人的追求再真诚、再用心、再耀眼。

都抵不过,旧人沉淀两年、笨拙又赤诚的真心。

沈屿微微垂眸,长睫轻轻颤动,心底掠过一丝极浅极软的波澜。

他温柔且决绝地推开了世间所有新鲜的偏爱,守住了心底那场无人知晓的旧梦,守住了独属于顾深、独属于两人的过往。

春日漫漫,晚风温柔。

有人热烈奔赴,体面遗憾退场。

有人千里赎罪,独自煎熬内耗。

有人身居春色,心念旧人,至死未放。

数百公里的山海相隔,两年岁月的隔阂拉扯。

两颗心,依旧遥遥相望,隐忍克制,未曾靠近,也从未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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