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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沈屿的最后一封信

三月底的江城,昼夜温差依旧悬殊。白日里回暖的温度撑不到入夜,一旦暮色浸透整座校园,晚风便会褪去仅有的温柔,带着初春特有的阴凉潮气,在城市街巷里肆意横冲。穿过大片空置的操场,掠过光秃秃的篮球架,穿过教学楼寂静的长廊,顺着宿舍楼敞开的通风窗缝钻挤而入,携着入夜后刺骨的凉意,无声漫进沈屿独自居住的寝室,悄无声息浸透每一寸安静的空间。

从校门口对峙结束走回宿舍的这一路,沈屿走得极慢。傍晚那场短暂却足够拉扯人心的对峙,像一层轻薄却拆不散的雾,牢牢裹着他的思绪,从校门口的梧桐道,一路缠回安静的宿舍楼道,半点不曾散去。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傍晚的画面。

晚风里少年泛红的眼眶、隐忍颤抖的睫毛、藏了两年终于绷不住漫溢而出的委屈,还有那滴落得极轻、却重重砸在他心底的眼泪。顾深的质问没有尖锐的语气,没有逼人的逼迫,只有积攒了无数日夜的无助与不安,那句小心翼翼又满心惶恐的“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一遍遍在心底回响,清晰得无处可躲。

两年的空白、两年的隔阂、两年各自独处的时光、两年单向的奔赴与沉默的珍藏,所有积压在时光缝隙里的伤痛、柔软、愧疚与胆怯,全都在傍晚那场对峙里翻涌而起,沉沉压在他心口。

沿途的校园依旧热闹鲜活。晚饭后散步说笑的同学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路边小吃摊飘来温热的烟火香气,食堂门口的灯光暖融融铺了一地,楼下路灯晕开温柔的橘色光晕,晚风裹挟着少年少女轻快的笑闹声。满目皆是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可这些喧嚣与温暖,全都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落不到他心底分毫。

他怀里抱着沉甸甸的专业课本与整理整齐的笔记,书页边角坚硬冰凉,指尖长时间扣着厚重的书脊,血液循环滞涩,指腹早已泛出发凉的青白。空旷的楼道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单调、规律、空空荡荡,一步一声,在静谧的楼层里反复回荡,格外清晰。每往上走一层,楼下的喧嚣就淡去一分,楼道的寂静便浓重一分,而他心底纷乱沉重的情绪,反倒愈发清晰、愈发无处藏匿。

缓缓爬到寝室所在的五楼,整层楼已经安静下来,大部分寝室都关了门,只剩零星几间还隐约传来说话声。沈屿拿出口袋里被晚风浸得冰凉的钥匙,指尖握着微凉的金属,对准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

一声清脆轻响,房门应声向内推开。

推门而入的瞬间,一室极致的安静扑面而来,将他整个人温柔包裹。

同寝室的另外三名室友全都不在宿舍。李明约了同班好友外出聚餐,临走前还特意问他要不要一起,被他轻声婉拒;另外两名室友收拾了运动装备,结伴去操场夜跑,结束后还要去超市采购日用品,今晚短时间内不会回来。偌大一间寝室,桌椅整齐、床铺整洁、物品规整,最后只余下他一个人,安静得落针可闻。

空旷的空间里,没有交谈嬉闹的人声,没有翻动零食包装袋的细碎声响,没有敲击键盘、外放音乐的杂音,万物归于沉寂。唯有窗外不曾停歇的晚风,隔着双层隔音玻璃,传来低低的呜咽声响,绵长、轻柔,却带着化不开的清冷,成为这间空宿舍唯一的背景音。

寝室布局一如既往规整干净,四张床铺分列房间两侧,书桌、置物架、收纳区域井然有序,所有人的私人物品都摆放得一丝不苟,是整个楼层最整洁的寝室。沈屿将怀里厚重的书本与笔记轻轻放在桌角,动作轻缓温柔,生怕自己细微的动静,会打破这一室来之不易的死寂安宁。

桌面的台灯依旧维持着他白天习惯性歪转的角度,灯头微微偏向左侧,暖白色的柔和灯光稳稳铺满半张桌面,光线温润细腻,照亮平整的木纹与干净的纸面。而桌面另一半区域,恰好隐在灯罩的阴影之下,明暗对半,泾渭分明。

像极了他此刻被反复拉扯、撕裂对立的内心。

一半是目睹少年两年蜕变、两年等候、两年赎罪后,无可抑制的心软动容;一半是被过往伤痕牢牢禁锢、无法彻底消解的恐惧与防备,两端对峙,无人和解,困住他整整两年。

他轻轻拉开实木椅子,安静落座在书桌前,双肘自然抵着微凉的桌面,掌心平铺贴在细腻的木纹之上。微凉的木质触感顺着皮肤肌理缓缓蔓延,顺着指尖漫至四肢百骸,稍稍压下了心底躁动纷乱、翻涌不休的情绪,让纷乱的思绪勉强归于一丝平稳。

他没有急着做任何事,没有翻书,没有玩手机,没有开灯调节光线,就维持着这样简单安静的姿势,一动不动坐了整整五分钟。

五分钟的时间里,他刻意放空自己的大脑,强制性清空所有杂念。

不去回想校门口呼啸的晚风,不去回想顾深通红湿润的眼底,不去回想自己那句戳心又真实的“怕你再伤害我一次”,不去细数那十五封字字滚烫、句句真心、承载了少年两年全部忏悔与思念的手写信,不去琢磨那句轻飘飘、却承载了两人全部未来与退路的“再给我一点时间”。

他试图让大脑彻底空白,像被晚风彻底刮净、空无一物的操场,没有杂念,没有伤痛,没有心动,没有迟疑,没有挣扎。

可刻意营造的平静从来都是短暂的表象。

只要心底的防备稍稍松懈,只要念头松动半分,傍晚所有的对峙、剖白、隐忍、委屈与动容,便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密密麻麻堵在胸口,闷得人呼吸滞涩,连心跳都跟着轻轻发沉。

窗外晚风持续不断敲打着玻璃窗,沙沙的声响连绵不绝,循环往复。寝室墙上悬挂的时钟秒针匀速转动,细微规律的滴答声,在极致安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一下一下,轻轻叩击着耳膜,陪着他熬过这一段无人打扰、心绪纷乱的独处时光。

五分钟的放空彻底结束,心底积压许久、无处安放、无人诉说的情绪再也压制不住。一个清晰、坚定、无比笃定的念头,缓缓浮上心头——

他想写一封信。

一封真正属于自己、迟了整整两年的回信。

写给顾深,写给那个执着等候、拼命蜕变、委屈隐忍了两年的少年。

也写给被困在过往阴影里,胆怯迟疑、不敢向前的自己。

沈屿缓缓直起身躯,平复好纷乱的呼吸,指尖伸向书桌下方紧闭的抽屉,指腹轻轻搭在冰凉顺滑的金属拉手上,微微用力,抽屉顺畅无声地向外滑开。

他的抽屉永远干净整洁,物品分类清晰规整,文具、笔记、杂物分区摆放,没有一丝杂乱,是他多年以来刻进骨子里的习惯。抽屉最内侧、最隐蔽的文件夹夹层里,一叠纯白信纸安静平整地静置在其中。

纸张质地细腻厚实,底色干净通透,纸面印着极浅极细的灰色横线,规整柔和,简约克制。这是他上个月为了誊写课程论文特意采购的,原本是为正式文稿准备,奈何本学期所有论文作业全部线上电子提交,这一沓崭新的信纸便被闲置在抽屉深处,从未落过一笔墨色,平整干净,没有一丝折痕,没有半点印记,完好如初。

他抬手,轻轻抽出最上方一张纯白信纸,小心翼翼平铺在台灯暖光笼罩的桌面中央。纸张平整舒展,干净得有些刺眼,偌大一片空白纸面,空旷、辽阔,仿佛足以容纳他堵在喉咙两年、无处言说的所有心事与纠葛。

紧接着,他拿起桌边静置许久的黑色中性笔。

笔杆光滑温润,握感贴合掌心,笔帽边缘布满深浅不一、层层叠叠的细小咬痕。一圈一圈细碎的痕迹,全是他无数个焦虑刷题、深夜失眠、心绪纷乱、独自胡思乱想的时刻,无意识咬出来的印记。

自习卡顿烦躁的时候、深夜辗转难眠的时候、不经意想起过往心绪难平的时候、独处发呆茫然无措的时候,他都会习惯性咬着笔帽缓解情绪。久而久之,密密麻麻的咬痕便留在了笔帽之上,成为独属于他一个人、隐秘无声、无人知晓、从未对外袒露的情绪宣泄痕迹。

指尖稳稳握住笔杆,手臂轻抬,笔尖垂直悬停在信纸顶端的空白处,距离纸面仅有薄薄一毫米的距离,近在咫尺,却迟迟不肯落下。

只要手腕微微下沉,墨色便能即刻落纸,字迹便能成型,可沈屿就这么维持着悬空的姿势,静坐了很久很久。

脑海里千言万语盘旋缠绕、翻涌成潮。心疼、动容、愧疚、胆怯、不忍、遗憾、藏了两年不敢宣之于口的隐秘心动、刻在骨血里、根深蒂固无法轻易抹平的伤疤恐惧,太多复杂的情绪混杂纠缠,拧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他有太多话想对顾深说。

想告诉他,他的每一封信,自己都认认真真、一字一句看完了。

想告诉他,他两年所有的改变、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奔赴、所有的隐忍,自己全部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想告诉他,他的等候从来都不是徒劳,他的忏悔从来都没有被辜负。

可他也同样想告诉对方,自己心底的恐惧从未消散,过往的伤痕依旧清晰,跨越隔阂、重新信任、再次奔赴,真的需要太多太多勇气。

万千话语堵在心口,沉甸甸压着呼吸,可真的落在空旷空白的纸面上,他却一时无从下笔。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城市楼宇的灯火次第亮起,穿透层层夜色与玻璃,在洁白的墙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台灯暖光温柔笼罩着他低垂的侧脸,勾勒出柔软温顺的下颌线条,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茫然与纠结。

僵持良久,他终于轻轻落下手腕,紧绷的指尖微微放松,笔尖第一次轻柔触碰空白的纸面。

墨色缓缓晕染开来,工整柔和、清秀规整的字迹慢慢浮现,简简单单,只有两个字:顾深。

写完这两个熟悉到刻骨铭心的名字,他再次停住所有动作,指尖轻轻捏着笔杆,目光长久凝滞、定定端详着纸面的两个字,久久未动。

他在心底默默拆分两个字的笔画结构。

顾,左页右雇;深,左氵右罙。

笔画规整,结构清晰,是他年少时写过千万遍、刻进骨髓记忆里的名字。曾经朝夕相伴的岁月里,草稿纸边角、作业本末尾、课本空白处、随手涂鸦的纸面,随处都是这两个字,轻松坦荡,带着少年独有的亲昵与熟稔,肆无忌惮,毫无顾忌。

时隔两年,他终于再次郑重落笔,认认真真写下这个名字。心底五味杂陈,酸涩与柔软交织,怀念与迟疑相撞,翻涌出无尽复杂的情绪。

静静凝望许久,心底忽然生出一阵难以言说的生疏与别扭。

单单一个名字孤零零悬于白纸之上,太过单薄,太过突兀,硬生生拉开了跨越两年的距离,冰冷、生疏、疏离,完全衬不上两人纠缠至今的羁绊与纠葛。

沈屿微微蹙眉,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无奈,指尖微微发力,黑色笔尖重重划过纸面,两道粗重浓郁的横线狠狠覆盖上去。墨色浓重深沉,线条厚重压抑,彻底遮盖住原本工整的字迹,几乎让人看不出分毫原本的模样,决绝又克制。

划掉名字,他轻轻深呼吸,闭眼平复几秒纷乱的心绪,再次抬笔落笔,写下一行完整完整的陈述句:我收到你的信了。

文字简洁直白,平铺直叙,只是客观陈述既定的事实,没有多余情绪,没有私人温度,礼貌克制,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他轻声反复默读两遍,心底只剩无尽的生硬与疏离。

太过制式,太过官方,太过冰冷刻板,像毫无温度的职场工作邮件,客套、敷衍、疏离,完全承载不起顾深十五封熬夜书写、字字赤诚、句句真心的忏悔与思念,承载不起少年跨越山海、日复一日的奔赴与等候。

顾深用两年光阴、无数个深夜、十几趟跨城奔波换来的回应,不该是这般冰冷客套的一句话。

沈屿心底泛起淡淡的无力与愧疚,再次抬手,笔尖轻划,两道利落横线轻轻抹掉了这一行文字。

洁白的纸面上,再度多出两道暗沉厚重的墨痕,突兀地横亘中央,像两道无法逾越、无法消解、横在他与顾深之间的隔阂与伤疤。

两次落笔,两次全盘否定。

不是文字不对,是心境太重,是情绪太满,是千言万语终究无法简单诉诸笔墨。

他没有焦躁,没有烦闷,只是安静静坐,任由晚风穿过窗缝,轻轻掀动信纸边角,微微起伏,温柔无声。他耐心梳理心底纷乱的思绪,一点点沉淀、一点点平复。

最终,他轻轻搁置这张布满划痕的作废信纸,抬手重新抽出一张崭新纯白的纸,平整铺于桌面,台灯光线温柔落满纸面,干净空阔,予人重新落笔的余地。

这一次,他不再急于寻找生硬的开场,不再刻意铺垫客套的开场白,顺着白日校门口顾深委屈哽咽的质问,顺着自己心底最真实、最不加修饰的感受,缓缓落笔。

笔尖平稳顺滑,字迹温柔工整,一字一句落纸有声:你说你想变成配得上我的人。

写完这一句,笔尖短暂停顿,墨色微微风干。

脑海里瞬间清晰浮现顾深两年以来所有的改变与付出。

他戒掉了多年改不掉的烟瘾,收敛了一身桀骜张扬、锋利刺人的戾气,褪去了年少的浮躁偏执、冲动肆意,踏踏实实沉下心读书成长,一次次跨越数百公里的城市距离,顶着晚风、迎着夜色,只为远远看他一眼。十五封手写信,熬尽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深夜,字字忏悔,句句真心。

那些无人窥见的煎熬、无人知晓的蜕变、无人懂得的隐忍,一幕幕清晰闪过,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轻轻塌陷,酸涩绵长的情绪肆意蔓延开来。

自然而然,他轻轻续写下一句沉淀了两年的真心话:你已经做到了。

六个字,寥寥简短,却分量千钧,沉重无比。

这是他藏在心底整整两年,从来没有机会、也没有勇气亲口告诉顾深的真话。

那个曾经满身棱角、肆意张扬、偏执极端、只会用锋芒刺伤身边人的少年,早已彻底消失在岁月里。如今的顾深,沉稳克制、温柔隐忍、懂得自省、懂得珍惜、懂得赎罪,拼尽全力蜕变成了最温柔、最坦荡、最值得被爱的模样。

这些改变,沈屿全部看在眼里,记在心底,比任何人都清楚,比任何人都明白。

笔尖静止在句末,不再移动,纸面的墨色慢慢彻底风干。

沈屿静静盯着这两行简单的文字,沉默良久,眼底情绪翻涌复杂。

这一次,他没有抬手划掉任何一个字。

因为字字真心,句句属实。

可认可改变,从来不等同于能够立刻释怀伤疤。

心疼委屈,从来不等同于拥有了再次奔赴的勇气。

动容心软,从来不等同于能够毫无顾忌、重头来过。

若是贸然将这两行温柔的认可寄出,只会让顾深生出虚无缥缈的巨大期待,让他抱着滚烫的希望继续无休止等候,最后只会换来更深的落空、更长的拉扯、更痛的辜负。

他不能给虚假的希望。

更不能辜负这两年沉甸甸的真心。

思虑再三,他轻轻放下笔,不再续写多余字句,将这一页温柔的认可悄悄留存。随后,他再次抽出一张全新的白纸,开启最后一次、也是最坦诚的一次书写。

这一次,他抛开所有铺垫、所有解释、所有温柔的动容、所有复杂的情绪拉扯,剔除所有冗长的剖白与修饰,只写下心底唯一、最核心、最真实、最无可奈何的答案。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解释,简简单单,寥寥六字:再给我一点时间。

六个纤细柔和的小字,工整安静地落在信纸右下角小小的角落,只占据方寸之地。偌大一张白纸,大片空旷留白环绕着短短一句话,单薄、安静、轻盈,却重得压人心口,囊括了他整整两年的犹豫、胆怯、动容、挣扎、不忍与无可奈何。

他长久垂眸,一遍又一遍默读这六个字,在心底轻轻复述,一遍遍沉淀心绪。

这是白日对峙时,他唯一能给出的答复,唯一的退路,唯一的缓冲。

他没办法立刻彻底放下过往的伤痛,没办法瞬间抹平心底根深蒂固的阴影,没办法毫无顾忌、义无反顾地再次奔赴。可他也终究舍不得彻底推开,舍不得辜负这两年纯粹又执拗的等候,舍不得彻底斩断这段独一无二的年少羁绊。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索要时间。

要一点足够抚平伤疤的时间。

要一点足够重建信任的时间。

要一点足够鼓起勇气、重新面对彼此的时间。

反复确认再三,这一行字无需修改,无需作废,无需补充,没有半分生硬客套,完完全全贴合他当下最真实、最坦诚的心境。

沈屿轻轻放下黑色水笔,指尖小心翼翼捏住信纸两端,动作轻柔规整,将信纸工整对折,连续折出三道笔直平整的折痕。每一道折痕都对齐得严丝合缝,他用指甲细细按压、反复压实,压出清晰利落的线条,让纸面平整服帖,没有一丝杂乱褶皱,像他小心翼翼收在心底、不敢外露、不敢惊扰的心事,规整、克制、隐忍。

折好信纸,他伸手拉开抽屉内侧专门存放信封的收纳袋,取出一只干净空白的牛皮信封。

信封干净素白,没有任何花纹、没有任何字迹,干净得像未曾被打扰的岁月。从前每一封来自顾深的信件左上角,都清晰印着他学校的寄件地址,沈屿当初每拆开一封、读完一封,都会悄悄把那串熟悉的地址默默记在心里,偷偷抄写在手机备忘录的隐秘文件夹里。

不是预谋回应,不是刻意纠缠,只是潜意识里的舍不得,舍不得彻底断掉这一丝微弱的牵连。

此刻,他提笔,端正工整、一笔一画,将顾深学校的详细地址稳稳写在信封正面收件栏。字迹温顺清秀,工整柔和,和信纸上的笔迹如出一辙,干净克制,落落规整。

信封背面依旧空空荡荡,他没有写下任何落款,没有标注自己的名字,没有增添多余的字句。干干净净,一面是奔赴的地址,一面是无人知晓的空白。

指尖轻轻捏着薄薄的信封,他反复翻转、反复凝望,正面、背面、正面,来回摩挲,心底生出浓烈的犹豫与怯懦。

信里只有短短六个字,没有解释伤痛,没有诉说心动,没有回应那十五封沉甸甸的告白与忏悔,仅仅只是一句延缓答复、拖延退路的短句。轻飘飘一张纸,寥寥数语,却承载着他全部的挣扎与柔软,重得让人攥不住。

迟疑良久,他轻轻拉开抽屉最深处的专属夹层。

抽屉左侧的位置,整整齐齐、层层叠叠,安静堆叠着十五封来自顾深的手写信。厚薄略有差异,新旧各不相同,却是每一封都平整干净、毫无折损、完好如初。从第一年到第二年,从最初笨拙的忏悔到后来温柔的等候,十五封信,承载了少年整整两年的愧疚、思念与执念,被他妥善珍藏、小心安放,从未丢弃,从未敷衍。

沈屿缓缓抬手,将自己这封仅有六字答复、没有邮票、从未投递的回信,轻轻安放在十五封信的右侧。

十五封赤诚奔赴,整齐排布于左;

一封隐秘答复,安静蛰伏于右。

十六只信封并排平铺在抽屉底层,一左一右,两两相对,分隔却相依,静默又缠绵。

十六封信件,横跨整整两年漫长光阴。

一半是少年不顾一切、跨越山海的赎罪与奔赴;

一半是他藏于心底、隐忍柔软、不敢外露的答复与牵挂。

他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摩挲自己写下的这只牛皮信封。纸面平整单薄,内里仅有一页信纸、六个小字,重量轻得近乎虚无,可其中裹挟的纠结、胆怯、心动、不忍与愧疚,却沉甸甸压在心头,久久不散。

指尖一遍遍温柔摩挲信封表面,冰凉的牛皮触感安抚不了纷乱翻涌的心绪。他反复凝望、反复迟疑,将抽屉缓缓向内推合,行至一半,又骤然停住。

心底的不舍与迟疑驱使着他再次拉开抽屉,目光再度落向并排安放的十六封信件,静静凝望这跨越两年、两两相望的心事,沉默良久,最终轻轻闭眸,下定决心。

指尖微微用力,彻底合上抽屉。

“咔哒。”

轻微的落锁轻响,隔绝了一抽屉藏满岁月与心事的信封,也暂时隔绝了所有翻涌不休、无处安放的情绪。

所有无人言说的心事、写好却不敢投递的回信、十五封承载两年执念的手写信,尽数被牢牢锁在木柜深处,安静封存,无人知晓。

可心底的拉扯、挣扎与动容,丝毫没有减轻半分。

沈屿缓缓直起身,缓步走到床铺边缘,侧身轻轻躺倒在柔软的床垫上,后背贴合微凉平整的床单。寝室天花板白净平整,没有繁复装饰,正中央一道细微细长的裂缝横贯整片视野,是装修时留下的天然痕迹,细微、顽固、恒久。

从前无数个失眠难熬的夜晚,他都是这样静静躺在床上,放空视线,一遍一遍数着这条裂缝,消磨漫长孤寂、无人陪伴的黑夜。

今夜依旧如此。

他放空所有思绪,目光牢牢锁定那道细长的裂缝,一遍、两遍、三遍,反反复复数了整整三遍。

裂缝依旧是那条裂缝,不长不短、不深不浅、不偏不倚,安静横亘在纯白的天花板中央,顽固又醒目。

像横在他与顾深之间、历经岁月沉淀、无法彻底消除、无法轻易抹平的旧伤疤。

看似不再狰狞,看似早已结痂,看似无人察觉,看似随风淡去,却永远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消失,无法跨越,无法假装从未存在过。

安静至极的寝室里,只剩窗外晚风低低的呜咽,温柔绵长,裹挟着他极轻、极淡、几乎听不见的自言自语。

“再给我一点时间。”

声音微弱柔软,几乎要被呼啸的风声彻底吞没。

短短六个字,是说给千里之外、满心委屈、执着等候、从未放弃的顾深听的。

也是说给困在过往阴影里、胆怯迟疑、不敢向前、无法释怀的自己听的。

哪怕这封信永远不会贴上邮票,永远不会踏上城际路途,永远无法送到顾深手中。

哪怕那个遥遥等候的少年,永远听不到、看不到、无从知晓这份隐秘的答复。

他还是在空无一人的寂静寝室里,认认真真、安安静静,说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答案。

话音落下的瞬间,心底积攒已久的酸涩、疲惫、动容与茫然,一同汹涌涌来,席卷全身。

沈屿轻轻侧身翻身,单薄的身体微微蜷缩,伸手拉扯薄被,一直拉到下颌处,将大半张脸温柔埋进微凉的被面之中。被子经过连日晾晒,白日里尚存阳光暖意,入夜后早已褪去温度,只剩清清浅浅的凉意,温柔包裹住他单薄清瘦的身躯。

他微微蜷缩起四肢,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埋在被褥深处,像一只独自避风、独自疗伤、独自自愈、独自消化所有情绪的幼兽,安静、温顺、易碎,独自熬过这一整夜无人知晓的纠结、柔软、胆怯与心动。

窗外夜色愈发深沉浓稠,城市万家灯火次第黯淡熄灭,喧嚣褪去,整栋宿舍楼彻底陷入沉睡般的静谧。

抽屉深处,十六封信件静静堆叠、两两相望。

十五封,是跨越山海、热烈赤诚、两年未歇的忏悔与奔赴。

一封,是隐秘无声、温柔隐忍、永远封存的答复与等待。

一纸未寄信,藏尽少年事。

无人知晓,今夜这间空荡寂静的寝室里,温柔胆怯、受过重伤、不敢再爱的沈屿,终于第一次认认真真、坦坦诚诚,给了自己,也给了遥遥等候的顾深,一个隐秘、温柔、无期却最真诚的答案。

所有温柔藏于心底,

所有答复锁于抽屉,

所有拉扯与等待,终究归于漫长温柔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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