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的热风卷着浅淡干燥的尘土,沿着纵横交错的铁道横贯数百公里,分割开两座城市同一片春日天际。江城的梧桐早已舒展完整的新叶,层层浓绿交织成绵延整条校园街道的林荫,风穿过枝叶缝隙时裹挟草木清甜,正午日光落下来,在柏油路上切割出连绵晃动的碎金光斑;而顾深所在的大学城满目都是冷硬灰白的水泥楼宇,行道树抽芽迟缓,没有繁茂枝叶遮蔽日光,明亮的天光平铺在教学楼外墙,单薄又疏离,整片校园都萦绕着紧绷压抑、埋头苦读的沉闷气息。
九十天的考验步入第二周,两人依旧恪守三月末楼下定下的全部规矩,不许跨城奔赴,不许私自发消息打扰彼此的日常,唯一能够互通心意的渠道,只有一封封盖着邮政淡蓝色邮戳、辗转两日才能抵达的薄信纸。第一周尚且有三餐滋味、课堂习题、阴晴雨雪无数细碎小事可供落笔分享,等到第二周,单调重复的作息磨平了所有可供言说的趣味,相隔山海的两个人,各自困在一方狭小天地里承受无声煎熬。一边是顾深翻涌到无处安放、只能压缩成寥寥短句的绵长思念,一边是沈屿藏在温顺平静外表之下,只要触碰直白心意便慌乱发烫的柔软,心底还扎根着年少在北京决裂分离留下的深刻伤疤。所有浓烈情绪无法面对面倾诉,只能托付单薄纸页,拉扯出绵长细碎、浸满微涩隐忍的心事,像春日悬在云层之上迟迟不肯坠落的闷雨,沉沉压在心底,日夜反复发酵,无处可逃。
江城的校园从清晨到日暮都浸在松弛鲜活的烟火气里。清晨六点刚过,宿舍楼楼道便漫开哗啦啦的洗漱水流声,帆布鞋轻踏地砖的声响、学生结伴说笑的软音顺着走廊飘向楼下。校门口沿街烘焙店早早掀开卷帘门,奶油与焦糖交织的甜香随风四散,自行车铃铛叮叮摇晃,成群学生抱着厚重专业课课本、拎着温热饭团豆浆,穿过层层梧桐树荫往教学楼缓步走去。街角的咖啡店是沈屿傍晚固定兼职的地方,玻璃橱窗摆放浅粉月季,晚风拂过花瓣轻轻颤动,店内常年萦绕咖啡豆醇厚清淡的香气,是他每日消解课业疲惫的小小落脚处。
沈屿依旧死守刻板规整的三点一线作息,上午完整的阶梯教室专业课,午后占据图书馆靠窗固定阅览区整理笔记、演算数理习题,傍晚准时换上咖啡店的浅灰色围裙上岗。在外人眼中,他永远情绪平稳内敛,待人礼貌克制,做事条理分明,仿佛远方源源不断寄来的信件,从来无法搅动他一成不变的安稳生活节奏。只有每日兼职结束、室友外出聚餐、寝室四下无人的黄昏,层层伪装的平静才会裂开细密缝隙。晚风从未关严的窗缝溜进室内,抽屉里堆叠二十余封新旧信件静静沉在木柜暗处,顾深落在纸页上简短直白的字句,总能轻易撞开他独自封闭两年的心防,心底动容、羞涩、心疼与恐惧交织的复杂心绪,在安静空旷的房间里无限放大,久久无法平复消散。
数百公里之外另一座城市,顾深周遭的氛围全然是截然相反的紧绷压抑。整座大学城挤满埋头冲刺课业的学生,自习室从清晨六点到深夜十一点座无虚席,走廊随处可见捧着习题册低声讨论解题思路的人,所有人步履匆匆,少有松弛闲适的光景。旁人眼里的顾深早已完成脱胎换骨的蜕变,褪去年少一身桀骜张扬的戾气,上课从不迟到早退,作业按时工整整理完毕,与人相处温和有礼,再也不会做出偏执冲动、不顾及他人感受的莽撞举动。可只有独处深夜空荡寝室、放学后只剩自己一人的教室,那份沉甸甸无处投递的思念才会彻底冲破伪装,将他整个人牢牢裹挟进无边无际的精神煎熬。
考验期迈入第二周,顾深寄出的信件肉眼可见地愈发简短单薄。
这绝非他心生倦怠,更不是生活枯燥无话可说,恰恰是日复一日循环往复的生活里,除去上课、食堂就餐、晚自习刷题三件固定琐事,余下所有放空发呆的间隙,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沈屿一个清晰身影。第一周时他尚且能细致捕捉生活里细碎点滴趣味,把食堂红烧肉的口感、课堂偶遇的老旧物理题型、窗外清晨晴空与傍晚细雨一一铺陈成满满一页文字,可到第二周,笔尖刚落在纯白信纸之上,写不出两行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思绪便不受控制飘向数百公里之外的江城,飘向那个眉眼温顺、极易耳尖泛红的少年,所有文字绕来绕去,最终都会落回心底翻涌不息的惦念。
起初他还勉强效仿第一周的书写模式,刻意堆砌细碎见闻试图冲淡心底浓烈的想念,可写下半句食堂菜品的描写,握着碳素笔的指尖便微微发僵,脑海里自动浮现多年前在北京朝夕共处的旧画面。那时候两人同坐在出租屋木质餐桌前安静吃饭,沈屿总会不动声色把清淡少油的青菜轻轻推到他手边,眉眼柔和松弛,没有半分隔阂疏离。思绪一旦沉进回忆,便再也无法强行拉回当下,他忍不住在信纸空白边角随手反复写下“想沈屿”,写完一行又一行,一遍遍地重复相同短句,写到第六遍时,台灯暖黄柔和的光线落在密密麻麻重复的字迹上,他忽然停下手中的笔,心底漫开一阵浓重的茫然无力。
他心底清楚无比,若是铺陈大段刻意煽情的文字,把自己日夜煎熬、寝食难安的思念尽数摊开,只会变成捆绑束缚沈屿的沉重负担,如同年少时直白又强势的情感索取,逼得对方步步后退、无处躲藏。他绝不想重蹈从前覆辙,不愿用自己压抑难熬的心事,加重沈屿本就厚重敏感的心理防备。反复涂改、反复斟酌许久之后,他索性剔除所有多余铺垫、冗长回忆、细碎叮嘱,只留下最直白、不加任何修饰渲染的短句,把藏在心底日复一日不曾停歇的惦念,坦诚落笔落在白纸之上。
“今天想你。”
“明天也想你。”
“每天都想你。”
三行简短字迹,没有华丽修辞,没有过往回忆烘托铺垫,单薄得近乎朴素简单,却是他心底最不加伪装、半分掺假都无的真话。从清晨睁开双眼的第一秒,到深夜熄灯合上双眼沉沉躺卧,这份惦念贯穿整日,不分场合、不分时段,牢牢盘踞在脑海深处,从来没有片刻消散停歇。写完整页信纸,顾深手肘轻撑书桌边缘,静静对着纸面凝望十几分钟,指尖反复摩挲粗糙的信纸纹路,心底混杂着无力与执拗。他明明清楚文字简短单薄,根本无法承载跨越数百公里汹涌翻涌的心意,却笃定这份褪去所有刻意伪装的直白,远比刻意铺陈的长篇大论更加真诚,足以穿过纵横交错的铁道与街巷,稳稳落到沈屿眼底。
收拾好信件贴好标准邮政邮票,顾深将信封规整摆放在书桌木角,静静等候次日清晨下楼投递。可心底翻涌的煎熬丝毫没有减轻,往后整整一日,无论听课刷题、食堂就餐,脑海里永远盘旋同一个没有答案的疑问:沈屿拆开这封信时,看见“每天都想你”五个字,会是什么反应?是无动于衷平淡掠过,还是会像从前年少相处时那样,耳尖悄悄覆上一层薄薄绯红?
数日过后,这封简短的信件顺着邮政运输路线,安稳抵达江城宿舍楼下的铁皮信箱之中。
傍晚时分,沈屿结束咖啡店四小时的兼职,褪去沾着淡淡咖啡豆清香的围裙,独自拎着帆布包缓步走回宿舍楼。室友李明约了同班同学外出聚餐,整间寝室空空荡荡,只剩窗外梧桐枝叶被晚风拂动的细碎轻响,窗帘留出一道窄窄缝隙,橘粉色温柔的黄昏天光浅浅平铺在浅木色书桌表面。他放下帆布包,径直下楼取出朴素牛皮信封,指尖轻轻拆开封口,慢慢抚平信纸折叠产生的细微褶皱,顺着一行行单薄短句安静细读。
视线一路缓缓向下滑动,最终定格在末尾工整干净的五个汉字——每天都想你。
短短五个字轻飘飘落在眼底,却在瞬息之间打乱他平稳维持许久的心跳。胸腔里的心脏骤然提速,清晰有力地持续撞击肋骨,连原本平稳舒缓的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他怔怔坐在木椅之上,指尖停留在信纸边缘不敢挪动分毫,目光逐字拆分描摹纸上每一道笔画,“每”“天”“都”“想”“你”五个字分开单独看平淡无奇,拼凑在一起,裹着跨越数百公里、日复一日不曾间断的真心,直直撞进他沉寂两年、层层封闭的心底,烫得人胸口微微发颤。
寝室四下无人,没有旁人窥探打量的目光,可温热的潮红还是不受控制地顺着下颌一路蔓延至两侧耳廓,薄薄一层滚烫温度藏无可藏。沈屿清晰察觉到耳尖发烫的灼热触感,慌乱抬起两只微凉的手掌,完整覆在耳廓之上,掌心淡淡的凉意试图压下突如其来的悸动与羞涩。睫毛轻轻垂落,盖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心底五味杂陈层层交织缠绕:有被人长久放在心上珍视的柔软动容,有直白浓烈心意带来的局促慌乱,有对年少北京破碎过往本能生出的胆怯回避,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不敢直面承认的隐秘心动。
他维持手掌贴住耳朵的姿势静坐许久,直到耳尖滚烫的温度稍稍褪去,才缓缓收回双手,指尖小心翼翼抚平信纸所有折痕。心底一遍遍地反复咀嚼那短短五字,明明只是几句简单直白的惦念,却让他长久筑起、用来自我保护隔绝伤痛的心理防线,裂开一道细微却清晰可见的缝隙。他从未否认自己心底残存的在意,只是两年独自封闭自愈伤口的时光里,早已习惯用冷漠疏离伪装自己,不愿再轻易交付全部真心,承受第二次落空分离带来的刺骨伤痛。
没过半个钟头,外出聚餐的李明推门回到寝室,手里拎着一瓶冰镇矿泉水,刚踏入房门,一眼便瞥见书桌中央完整摊开的信纸,顾深独有的规整字迹清晰落在纸面,短短三行短句一目了然。李明顺势缓步走到书桌旁,目光轻轻扫过信纸表面,随口闲聊发问,语气松弛随意,不存在半分窥探他人**的刻意:“谁总给你寄信?字迹写得工整好看,看着对方是个很用心的人。”
沈屿心底骤然一紧,下意识伸手轻轻压住信纸下半截,掩住末尾那句直白袒露的想念,语调依旧维持往日清淡温顺,简简单单四个字淡淡掩盖所有深层纠葛与隐秘心事:“一个朋友。”
李明和他朝夕相处近一年,这段时日早已察觉到沈屿收到信件后的反常神态,此刻一眼看穿他眼底藏不住的失神柔软,直白点破藏在平静外表之下的心事:“你每次看完信的神态都和平常完全不一样,看着心里装了很重的事。”
沈屿指尖微微蜷缩,垂眸避开对方探究的视线,轻声反问一句,试图遮掩心底翻涌的慌乱无措:“哪里不一样?”
李明倚靠书桌边缘,仔细打量他躲闪的眉眼、依旧泛着淡红的耳尖,一语戳中核心症结:“看着像是心里装着一个人,安安静静蹲在原地,等着对方给你一句回应。”
短短一句话,精准撕开沈屿所有刻意伪装出来的平静淡然。他一时语塞,找不到任何合适话语辩驳遮掩,只能垂首沉默,一言不发。心底隐秘的牵挂与心动被旁人直白点破,窘迫与慌乱交织缠绕,指尖快速收拢摊开的信纸,沿着原有折痕叠成整齐方块,抬手用力塞进抽屉最内侧,关上木抽屉时力道不自觉加重,“咔嗒”一声厚重轻响,在安静空旷的寝室里格外突兀清晰。
李明听见突兀的关屉声响,抬眼看向神色局促、不愿再多谈论此事的沈屿,明白对方刻意回避这个话题,十分识趣收回探究的目光,不再继续追问深挖。他转身拿好换洗衣物走向卫生间,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很快漫开,冲淡了方才略显凝滞紧绷的室内氛围。
浴室持续不断的水流声隔绝外界所有声响,寝室再度陷入彻底的寂静,只剩窗外晚风轻轻拍打玻璃窗。沈屿独自坐在书桌前,方才心事被戳破的窘迫还未完全消散,心底反复回荡李明那句“像在等人”,指尖不受控制,再次伸手轻轻拉开抽屉夹层,把方才匆忙收好的信纸重新取出来,平铺在黄昏微弱的天光之下,目光再次落回“每天都想你”五个字,一遍一遍缓慢细读回味。
心底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持续拉扯、对抗。一边贪恋纸页里毫无索取、安静绵长的温柔惦念,清晰清楚顾深早已褪去年少偏执强势,学会克制与尊重他人感受;一边恐惧放下所有心理防备之后,重蹈年少在北京争执决裂、长久分离的覆辙。指尖反复摩挲纸面纹路,他说不清自己方才慌忙把信件藏进抽屉深处的缘由,仿佛把这份直白袒露的想念层层掩埋,就能假装自己从未动心、从未被短短五字扰乱心绪,就能继续维持从前疏离平静、不被任何情绪牵动的生活状态。
可纸上工整清晰的字迹真实真切,顾深日复一日坦荡直白的思念无从回避,根本无法自欺欺人。沈屿沉默静坐许久,才将信纸仔细折成小巧方块,塞进抽屉夹层最内侧,被十五封承载两年旧时光的信件层层包裹,把突如其来的心动、羞涩与慌乱一同妥善掩藏,不愿让任何外界痕迹戳破自己伪装出来的平静无波。
数百公里之外,写下这封简短信件的顾深,正深陷第二周全无回应带来的无边煎熬,旁人看不见的精神内耗日夜缠绕、一点点消磨着他。
白日阶梯教室之内,讲台上的物理老师条理清晰地梳理大题完整解题思路,白色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细碎摩擦声响,全班同学低头奋笔疾书记录笔记,唯有靠窗落座的顾深视线涣散放空,整个人完全游离在课堂之外,耳边所有讲课内容尽数隔绝在外,一个字眼都没能装进脑海。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反复飘向几百公里外的江城,无数细碎无解的疑问在心底循环盘旋,找不到半分答案:沈屿此刻是在教室听课,还是在咖啡店擦拭冰凉的咖啡机?有没有按时拆开每日投递的信件?读完纸上直白袒露的想念,心底会不会生出一丝同类的惦念?会不会有片刻,像自己日夜想念他一样,想起自己?
一连串无解的疑问压得他心神不宁,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应对课业学习。他拿起黑色碳素笔,无意识在空白笔记本边角随意勾画,笔尖下意识勾勒一道清瘦柔和的侧脸轮廓,眉眼平缓弧度、柔和下颌线条,分明是沈屿安静垂眸刷题时独有的模样。线条粗糙、比例失衡,没有半点绘画功底,可他仅仅扫了一眼纸面,便一眼认出心底日夜惦念的人。心底酸涩瞬间翻涌上来,抬手用力用笔尖重重涂抹、划掉整张侧脸,厚重墨水遮盖表层线条,可纸页被笔尖用力按压出浅浅凹陷,轮廓痕迹依旧清晰可见,像刻在心底根深蒂固的念想,无论如何涂抹掩盖,都无法彻底抹去。
整堂课浑浑噩噩虚度而过,下课铃声骤然响起,周遭同学收拾书本、说笑打闹的喧闹扑面而来。顾深独自坐在座位上,迟迟没有起身离开,垂眸盯着满纸杂乱划痕,满心皆是遥遥无期的等候与无处安放的思念,煎熬感层层堆叠,压得胸口沉闷发堵。等到教室人群尽数散去,偌大空间只剩他一人,他单手撑着冰凉的桌面望向窗外,远处延伸的铁道隐约可见,那是通往江城的路线,目光长久定格在铁道尽头,心底生出一阵无力茫然。走廊里偶尔走过晚自修的学生,错落脚步声衬得空教室愈发冷清,独留他一人被困在无边无际、无处消解的思念之中。
傍晚收拾好习题册回到寝室,搁置桌面的手机忽然响起熟悉来电备注——阿豪。阿豪是当年在北京见证两人所有争吵、决裂、偏执拉扯的旧友,完整清楚他们年少所有尖锐伤痛过往。顾深指尖滑动接听,将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那头传来阿豪温和关切的嗓音:“我听以前同班同学说你这阵子状态很差,最近过得怎么样?”
顾深后背轻靠冰冷的书桌墙面,目光落在桌面堆叠的空白信纸,语气平淡,藏不住字句底下深重的落寞疲惫:“在等。”
阿豪微微一顿,轻声追问:“还在等沈屿的回应?”
“嗯,等他的回信。”顾深应声,语调安稳克制,可听筒那头的阿豪轻而易举听出话语里压抑许久的疲惫与煎熬。
阿豪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唏嘘感慨,清晰记得从前那个偏执张扬、不懂半点克制的少年模样,还顺带提起一段刻骨铭心的北京旧事:“你以前根本不是这个性子,当年在北京闹矛盾分开,你见不到人就整夜堵在他家单元楼下,一遍遍地敲门,敲到整层楼道住户都听见,实在等不到人甚至会反复拍门不肯走,换做现在等两周没有消息,以前你早就不顾一切买车票冲过去了。”
顾深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长久陷入沉默,无从辩驳半句。阿豪说得句句属实,从前年少的自己热烈莽撞,占有欲极强,想见一个人便不计所有代价奔赴,全然不懂何为克制、何为尊重,只会用极端激烈的方式索取陪伴,最终逼得沈屿心生隔阂,走向彻底决裂。如今他牢牢记住和沈屿定下的三个月约定,亲口答应过绝不主动奔赴、打扰对方安稳的校园生活,哪怕思念煎熬到夜夜失眠、食不知味,也必须守住承诺,压抑心底所有想要奔赴相见的冲动。
漫长的沉默顺着电话线蔓延,阿豪清楚他心底根深蒂固的执念,没有再多劝说宽慰,简单叮嘱两句照顾好自己,便挂断了电话。听筒归于单调忙音,顾深将手机随手平放在桌面,独自坐在寂静寝室窗边,望着远处通往江城的铁道发呆。心底新旧对比反复翻涌,越发清楚这两年自我反省、日复一日等候带来的脱胎换骨,所有收敛、隐忍、克制,全部源于心底对沈屿沉甸甸的亏欠与难得的珍视。窗外夜色慢慢沉落,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线落在窗沿,衬得他孤身一人的身影单薄落寞。
时光缓缓流淌,第二周完整走完,迎来第十四天,距离九十天考验期已然走过近六分之一。
深夜寝室室友尽数熟睡,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填满整间屋子,窗外路灯透过纱窗漏进一缕微弱昏光,落在纯白信纸之上。顾深独自坐在台灯暖黄光晕里,铺开崭新信纸,提笔写下本周最后一封信件。笔尖落纸,没有堆砌任何细碎日常、过往回忆,只有一行简短克制的文字:“两周了。你还好吗?我很好。想你。”
短短一句话,囊括十四天漫长等候的惦念、小心翼翼的关切,还有藏不住的深切思念。写完之后,他反复盯着纸面短短一行字句细细打量斟酌,心底原本想多添一句“我很想你”,指尖悬停在纸面良久,最终还是放弃落笔。他默默在心底权衡,多一个“很”字,便多一分浓烈沉重的情绪,看上去像是刻意放大自身煎熬,刻意卖惨博取沈屿心软同情。
他不想用自己压抑疲惫的日常捆绑对方,不愿让沈屿看见自己满心煎熬、状态糟糕的模样,只选择轻描淡写一句“我很好”,假装独自等候的日子安稳顺遂,没有半分难熬苦楚。哪怕心底早已被无边思念填满,日夜煎熬,三餐无味,整夜辗转难眠,也依旧选择把所有脆弱、低落独自藏匿,只交付一句平和安稳的答复,不给沈屿增添半点心理负担。写完信件,他细心抚平纸页所有折痕,小心翼翼装进牛皮信封,仔细贴好邮票,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邮票纸面时,心底一片茫然,不知道还要熬过多少个十四天,才能等来一句简短的回应。静待次日一早投递出去,薄薄一页纸,藏着十四天全部的克制、惦念与逞强。
几日过后,这封第十四天的简短信件安稳跨越数百公里,落入江城沈屿手中。
傍晚兼职收工,寝室安静无人,沈屿独自拆开信封,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句“我很好”之上,仅仅三个字,却让他心底瞬间泛起清晰酸涩。他和顾深相伴年少数年,太熟悉对方写字的习惯与心绪对应的字迹状态:内心安稳平和时,字迹工整匀称,笔画力道均匀舒展;可若是内心煎熬、心神纷乱,落笔便轻飘飘没有重心,多处笔画歪斜扭曲,藏不住心底的杂乱浮躁。
这一页信纸的字迹明显不复第一周规整沉稳,多处笔画飘虚、线条歪扭,轻重力道失衡,一眼便能清晰看出顾深写下这行字时,心绪纷乱低落,根本谈不上半句安好。那句“我很好”分明是刻意伪装的谎话,是少年藏起所有煎熬,不愿让自己担忧的温柔逞强。沈屿指尖轻轻抚过纸面歪斜的笔画,心底柔软与心疼交织在一起,翻涌不休,久久无法平复。过往在北京共处的片段不受控制浮现在脑海,从前顾深从来不会刻意伪装情绪,难过、委屈都会直白表露,如今却学会独自扛下所有低落,硬生生把汹涌的心事压在心底。
他将信纸妥善收好,规整放进存放所有来信的抽屉夹层,指尖下意识拿起桌边静置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置顶对话框正是顾深。指尖落在输入框停顿片刻,轻轻敲出四个字:你还好吗。
短短一句简单问候,是心底不受控制滋生的担忧与惦念,想问一问对方是不是日夜煎熬,想问一句他不必刻意伪装安稳,不必独自扛下所有低落。沈屿盯着屏幕上打出的四个字,静静凝望数十秒,指尖悬停在发送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心底长久盘踞的胆怯再度汹涌翻涌上来,两人明确约定三个月互不主动线上联系,唯有书信作为唯一沟通渠道,此刻贸然私下发消息问候,算不算打破两人定下的约定?会不会让长久克制等候的顾深误以为自己已经心软妥协,生出不必要、落空的期盼?年少北京决裂留下的伤疤时刻警醒他,一时心软的主动问候,或许会给两人带来更深层次的拉扯与落空。那些争吵、冷战、长久分离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闪过,牢牢困住他想要主动靠近的念头。
犹豫再三,沈屿指尖轻轻点动删除键,一字一字删掉输入框内四句问候文字,对话框重新归于空白干净,没有半分文字痕迹。他把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木质书桌表面,一只手掌完整平铺覆盖在冰凉的手机后盖,掌心紧紧贴合机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心底想要主动问候、安抚对方的冲动。
窗外晚风持续拂动梧桐枝叶,晃动的光影在桌面缓缓摇摆,整间寝室安静无声。沈屿静坐桌前,一边是抽屉里层层叠叠、承载顾深十四天全部惦念与煎熬的信件,一边是手机空白对话框里没能发送出去的担忧与心软,心底拉扯不休,进退两难。
考验期第二周悄然落幕,两座城市的少年依旧隔着数百公里遥遥相望。一人藏起日夜煎熬,逞强谎称一切安好,日复一日执笔寄去克制思念;一人压下心底滋生的心疼与心动,死守约定不肯主动迈出半步。一纸单薄书信成为唯一联结,无声承载双向的隐忍与惦念,九十天漫长温柔考验,才刚刚走过一小半,往后数十日的克制、自愈与等候,正顺着春日晚风,缓缓向前铺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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