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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沈屿生病

五月下旬的夏意来得猝不及防,像一场悄无声息的潮汐,漫过整座城市的街巷与校园。暮春最后一点温柔凉意彻底消散,白日日光毒辣刺眼,烤得教学楼外墙发烫,香樟浓密枝叶被晒得沉沉发蔫,连风掠过树梢都带着燥热的滞涩。这座城市的初夏向来磨人,白日酷暑蒸腾,入夜气温骤然下坠,巨大昼夜温差裹着潮湿水汽,死死笼在常年密闭的宿舍楼里,成了压垮人抵抗力的最后一根稻草。

寝室本就是方寸密闭空间,为隔绝白日热浪,门窗整日紧闭,空调二十四小时低吹冷风。寒凉气流循环往复,盘踞床铺、桌椅、被褥每一处角落,不见天光、不通风气,闷出一层阴冷沉闷的气息。人身在其中,白日被冷气吹得四肢发僵,踏出寝室又猛撞滚烫晚风,冷热反复冲刷身体,小病小痛便顺着肌理缝隙悄然滋生,毫无预兆缠上人。

沈屿这场发烧来得毫无征兆。

没有提前喉咙干涩,没有鼻塞乏力的铺垫,只是傍晚自习走回宿舍,刚爬上床铺,一阵剧烈眩晕骤然砸下来,太阳穴突突跳着胀痛,浑身筋骨漫开一层化不开的酸软。他抬手贴上自己额头,滚烫温度骗不了人,翻出床头柜压着的体温计静置片刻,抬眼望去,水银柱稳稳定格在38.5℃。鲜红数字刺目直白,清清楚楚宣告身体彻底失守。

宿舍此刻静悄悄的,傍晚休憩时段,其余室友结伴出门觅食或是泡图书馆,只剩收拾桌面书本的李明,和躺在床上无力动弹的沈屿。窗外蝉鸣隔着几层围墙,遥远模糊,唯有身体里冷热交织的撕扯,清晰又剧烈地折磨着他。

沈屿平躺在上铺床板,视线虚浮涣散,头顶雪白天花板在眼底不停旋转重叠,蒙着一层厚重水雾,怎么都无法聚焦。脑袋沉得灌满铅水,每一次眨眼都牵扯胀痛的神经,胸腔翻涌灼热,骨子里却源源不断透出刺骨寒意,冷热两股力道来回拉扯,让他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李明收拾完习题册,转头瞥见上铺人脸颊烧得通红、整个人萎靡不振,眉头瞬间紧紧拧起,语气裹着实打实的担忧:“都三十八度五了,算不上低烧,别硬扛。收拾两件薄外套,我陪你去校医院挂急诊,打一针退烧快,拖久了容易转成重感冒。”

沈屿微微阖上眼,纤长睫毛无力垂落,掩去眼底所有脆弱疲惫。嗓音裹着低烧带来的干涩沙哑,轻得快要融进空气,只吐出一句固执清淡的答复:“不用。”

他生来就是这般性子,清冷隐忍,习惯独处,更习惯独自扛下所有困顿窘迫。从小到大,寻常发烧感冒,他从不愿麻烦旁人,更不愿大张旗鼓跑去医院折腾。小病自行服药硬熬,难处闭口不提,早已是十几年刻进骨子里的惯性。他抵触旁人特殊关照,更不想让自己狼狈脆弱的模样暴露在旁人视线里。

沈屿指尖无力摸索床头柜抽屉,翻出之前剩余的常备退烧药,指尖抠开铝箔包装,取出两粒白色药片,就着床头放凉的白开水仰头咽下。苦涩药味顺着喉咙滑进腹腔,非但没有舒缓眩晕,反倒让混沌的脑袋愈发昏沉。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蜷进被褥,将薄薄夏被狠狠往上一扯,严严实实拉到下颌,脖颈脸颊尽数裹在被中,密不透风。可被褥被空调冷气浸了整日,触手全是冰凉寒意,贴在皮肤上,是沁入肌理的冷。无论他如何收紧肩膀、蜷缩四肢,都捂不出半分人体温热,寒凉顺着毛孔钻进骨头缝,挥之不去。

寒意层层加深,身体酸软感不断加剧,克制不住的轻颤顺着脊背蔓延。沈屿别无他法,本能屈膝弓背,把清瘦单薄的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如同自我庇护的幼兽,妄图依靠自身微薄体温,抵御这场突如其来的高热与寒凉。浓重困意裹挟眩晕席卷而来,他撑不住生理性疲惫,眼皮重重耷拉,彻底沉入昏沉无梦的睡眠,对外界一切动静,再无知觉。

进入与顾深约定的考验期,恰好满第二个月。

这两个月的时光安静克制,泾渭分明,像一条平稳无波的直线,硬生生隔开过往所有纠葛偏执,也隔开两人贪念已久的朝夕相伴。沈屿当初定下的规矩清晰决绝:不奔赴、不打扰、不见面、不纠缠,给彼此一段空白缓冲期,沉淀旧伤,丈量真心。

顾深把所有规则刻进心底,整整六十天从未越界半分。

他褪去从前莽撞偏执、步步紧逼的模样,不再发长篇告白文字,不再熬夜纠缠消息,更不会一时冲动跨越山海贸然登门。他学着沈屿的克制,安守分寸,隔着四百公里距离,安静安分地等候。

两人之间唯一留存的联系,是日复一日、从未间断的细碎日常分享。

他早已放弃手写书信的笨拙方式,只是每日固定时段,给沈屿发送几条简短干净的微信消息。清晨穿透云层的天光、傍晚染透天际的晚霞、课堂上琐碎有趣的小事、路边新开的野花、一日三餐寻常烟火,全是不值一提的平淡碎片,温柔无攻击性。

他从不催促回复,从不主动追问近况,半点不给沈屿施压。

他太清楚沈屿的边界感,也格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缓和局面。

沈屿也维持着独属于自己的回应模式。手机常年静音,不会实时留意消息,不主动发起联络,却会在每日空闲间隙,点开对话框逐条读完顾深一天所有分享。他永远不会打字回复,始终保持沉默,维持礼貌又疏离的“已读不回”,这是两人之间默认、最安全的相处状态。

对顾深而言,只要对话框跳出“已读”二字,便是最大安心。至少能确定,沈屿今日安稳无事,一切顺遂。

可今天所有轨迹,全部偏离既定常态。

傍晚六点半,暮色初临,顾深结束整日课业,像往常一样准时发出第一条消息,分享城市这边温柔落幕的落日晚霞,字句清淡,不带半分执念。屏幕安安静静,没有跳出熟悉的已读标识。

他并未放在心上,下意识以为沈屿泡在自习室,或是忙着社团琐事,无暇顾及手机。

十分钟后,他补了第二条叮嘱,提醒入夜降温,记得添件薄衣保暖。

屏幕依旧死寂,绿色消息框孤零零悬在页面上方,状态定格——未读。

又隔片刻,怕过多消息造成打扰,他只补了一句极简问候,叮嘱对方按时吃饭、好好休息。

页面毫无波澜。

未读。未读。未读。

两个字冰冷横亘在对话框顶端,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切断所有细碎牵挂。

顾深指尖反复摩挲手机光滑外壳,掌心微微沁出薄汗,心底第一次浮起难以言喻的不安。往日里,哪怕沈屿再忙碌,睡前也一定会抽空扫完全部消息,从来没有一整天完全不查看的情况。

手机屏幕在掌心反复亮起、暗下,光影明明灭灭,映着他一点点紧绷起来的眉眼。他耐着性子静坐等候,任由时间缓缓流逝,从落日沉进山脊,等到夜色铺满整片天空,街边路灯次第亮起,铺满城市漫长黑夜。

整整两个小时的空白与沉默。

两个小时,足够完整上完一节晚自习,足够从容吃完一顿晚饭,足够处理完全部琐碎杂事,足够任何人抽空看一眼手机。

可沈屿的对话框,自始至终没有半点动静。

刺眼的“未读”状态,如同无声预警,一点点撬开顾深心底深埋的慌乱,原本平稳的心绪,彻底乱了章法。

出租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陆辞和苏念的卧室房门紧闭,内里是温柔安稳的烟火日常,唯独客厅空旷冷清,只剩顾深独自静坐的身影。手机冷光映着他沉冷紧绷的侧脸,眼底原本细碎温柔的笑意尽数褪去,浓重焦灼与惶恐层层堆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漫长等待耗尽他所有耐心与自我宽慰。

终于,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发颤,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单调机械的等待音,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

嘟——嘟——嘟——

绵长声响回荡在寂静客厅,每一声都重重敲在心脏上,震得胸腔发麻发闷。

无人接听。

电话自动挂断的瞬间,顾深的心跟着狠狠下坠。他不肯死心,压下翻涌的慌乱,指尖飞快按下重拨键,打通第二通电话。

依旧是冰冷重复的等待音,依旧是无人接听的死寂。

第二次挂断那一刻,顾深彻底慌了。

胸腔骤然涌上密密麻麻的窒息感,心跳紊乱失控,砰砰撞击胸腔,震得耳膜阵阵发疼。无数杂乱念头不受控制涌入脑海,疯狂滋生拉扯,搅得他思绪一片混乱。

他强迫自己冷静,一遍遍在心底堆砌借口自我安抚。

也许是手机电量耗尽自动关机。

也许图书馆信号屏蔽,收不到消息、听不见来电。

也许社团临时紧急开会,手机被搁置一旁无暇顾及。

无数向好的温和猜测反复被他拿出来安抚躁动心神,可心底最深处、最不敢触碰的揣测,始终无法被彻底压灭。

他太了解沈屿。

这个人永远擅长隐忍独处,习惯把所有脆弱、疲惫、病痛全部藏起来,从不在外人面前外露半分。难受不吭声,生病不求助,委屈不倾诉,永远一副清冷平和、万事无恙的模样,独自扛下所有风雨困顿。

寻常时日尚且能维持规律联络,一旦彻底杳无音信,多半不是平安顺遂,而是深陷困顿,无力回应外界一切。

他不敢深想,不敢揣测最坏的可能性。

仅仅一段空白沉默,就足以让他濒临崩溃。

考验期的规则还牢牢刻在脑海,字字清晰,句句锋利。

是沈屿亲手划定的边界,是两人共同约定好的底线,是维系这段脆弱关系唯一的平衡支点。

不许奔赴,不许见面,不许打扰,不许跨越距离私自窥探干涉。

整整两个月,顾深拼尽全力克制自己。

他压下翻山越岭的思念,压下想要奔赴相见的执念,压下日夜泛滥的牵挂,安分守在四百公里之外,绝不越雷池半步。无数深夜思念泛滥成灾,无数次想要不顾一切动身,他都硬生生咬牙忍住,遵从全部规则,小心翼翼维系这份来之不易的缓和。

他怕自己贸然打扰惹沈屿厌烦,怕打破难得的平静,怕好不容易破冰的关系,彻底退回冰点。

规则、底线、契约、考验,所有理智与克制,支撑他整整六十天安分等候。

可此刻,所有条条框框、所有理智权衡,轰然崩塌,碎得彻底。

比起违规争吵、关系倒退、考验作废,他更怕那未知的万一。

万一沈屿独自承受病痛,无人照看;万一他浑身难受,连开口求助的力气都没有。

任何一种遗憾,他都承受不起。

顾深猛地站起身,动作急促决绝,没有半分犹豫。

手指胡乱摸过口袋,揣好手机与身份证,随手抓过玄关挂钩上的黑色外套,趿拉拖鞋快步换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裹着破釜沉舟的孤勇。

客厅暖黄灯光柔和静谧,陆辞刚收拾完厨房杂物走出房间,抬眼撞见他苍白紧绷的脸色、仓促奔赴的姿态,一眼便洞悉不对劲,下意识开口阻拦:“这么晚了,你去哪?”

顾深脚步未顿,脊背绷得笔直,眼底是碾碎所有规则的偏执与坚定,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去找他。”

陆辞眉心一蹙,立刻想起那条雷打不动的禁令,出声提醒:“他不是说了考验期不许你过去——”

“我知道。”

顾深出声打断,语气平静,却裹着孤注一掷的笃定。

他全都清楚。

清楚违规要付出的代价,清楚越界会造成的隔阂,清楚这次贸然奔赴,可能让两个月隐忍等候全部作废,可能彻底惹恼沈屿,让两人刚缓和的关系再次陷入僵局。

可他管不了那么多。

规矩可以重新商议,考验可以暂时延后,平衡可以主动打破,唯独沈屿,不能出事。

话音落下,厚重入户门“咔哒”一声轻响,利落合上。

走廊里传来少年急促沉稳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层层消散在寂静夜色里,奔赴一场不计后果、义无反顾的跨城路途。

当晚仅剩一班高铁余票,临时候补通道紧急出票。

四个小时车程,横跨两座陌生城市,穿越整片浓稠长夜。

高铁车厢人声嘈杂,来往旅客步履匆匆,窗外夜色浓如墨汁,沿途灯火、楼宇、树木尽数化作飞速倒退的模糊虚影。车厢空调冷风呼呼吹拂,顾深端坐座位,全程坐立难安,指尖反复摩挲手机边缘,一遍遍地刷新沉寂对话框,一遍遍拨打无人接听的电话。

屏幕永远冰冷死寂。

四百公里路途,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极致煎熬。焦灼、心慌、愧疚、牵挂,无数情绪交织缠绕,死死缠在心头,连正常呼吸都觉得沉重压抑。

他一路都在暗自后悔。

后悔自己死板恪守冰冷规则,后悔过分理智安分,后悔放任沈屿孤身留在遥远城市,独自面对病痛风雨。

深夜十一点,高铁稳稳驶入站台。

双脚踩上这座陌生城市的土地,湿热晚风扑面而来,裹着夏夜独有的燥热气息。顾深没有片刻停歇,快步出站拦车,直奔沈屿就读的大学。

熟悉校园夜景铺展眼前,路灯晕开暖黄光晕,香樟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晚归学生三两结伴说笑,周遭热闹鲜活。可他无心顾及任何风景,眼底心里,只牵挂卧病在床的那个人。

快步走到男生宿舍楼楼下,他抬眼望着密密麻麻、整齐排布的寝室窗口,万千灯火层层叠叠,骤然陷入茫然无措。

他从来不知道沈屿住在几楼、哪一间寝室。

从前为恪守分寸、不越边界,他刻意不去打探、不去窥探、不去深究沈屿私人生活所有细节。他怕知晓太多,会忍不住滋生奔赴的冲动,轻易打破两人之间来之不易的平衡。

偌大宿舍楼灯火万千,他一时找不到一丝属于沈屿的踪迹。

慌乱无措之际,他翻出通讯录,找到早前留存、从未轻易打扰的号码——李明。

指尖微微发颤,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迅速接通。

李明的声音带着深夜宿舍轻微嘈杂,平淡传来:“喂?顾深?这么晚打电话有事?”

顾深的声音裹挟一路奔波的沙哑,藏不住心底极致慌乱与担忧,开门见山,字字急促:“沈屿在吗?”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一瞬,随即传来李明无奈又心疼的答复:“你可算问起他了,沈屿发烧三十八度五,下午吃完药就一直昏睡,整整一下午没醒,手机扔在枕边压根没碰。”

“发烧”两个字落地瞬间,顾深悬了一整晚的心狠狠砸落,酸涩心疼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所有不安猜测全部印证,心底慌乱彻底落地。

他掌心骤然收紧,指腹用力按压手机屏幕,留下几道浅浅印子,骨缝绷出青白冷色,喉结剧烈滚动几番,压下心底翻涌的汹涌情绪,声音紧绷干涩:“在哪一楼,哪个寝室?”

“三楼,302寝室。”

得到准确答复,顾深立刻挂断电话,转身快步冲出校园,直奔沿街尚且营业的商铺。

夜色深沉,街边小店大多早已打烊关门,整条街道冷清寂静,只剩零星几家店铺亮着灯火。他沿着街道快步奔走,目光急切扫过两旁门店,终于在街角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连锁药店。

推门而入,晚风裹挟一身燥热。他清晰报出低烧头晕、畏寒乏力的症状,让店员推荐温和不刺激的退烧药、消炎药与退热贴,逐字核对药效、禁忌、适用人群,反复确认不会与沈屿此前服用的药物产生冲突,才小心翼翼装进塑料袋。

他不敢有半分马虎,生怕一丝疏忽,加重沈屿身体不适。

购完药品,他继续沿街搜寻,找到一家通宵营业的养生粥铺。生病体虚最忌油腻辛辣,清淡养胃才最为适宜。他特意叮嘱店家熬一碗极致软糯软烂的白粥,不要加糖、不要任何配菜,纯粹清淡口感,适配虚弱肠胃。店家细心用双层保温袋层层包裹,牢牢锁住粥品温热,防止夜风晾凉温度。

顾深一手拎着装药塑料袋,一手提着温热保温粥盒,双手各执一物,分量轻薄,却承载着他跨越四百公里全部的牵挂与慌张。

晚风掀起外套衣角,吹乱赶路凌乱的发丝,他无暇整理,转身快步折返宿舍楼下,站在暖黄路灯光影里,再次拨通沈屿的电话。

嘟——嘟——嘟——

绵长等待音一遍遍回荡,依旧无人接听。

夜色寂静,听筒声响格外清晰,一声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顾深没有放弃,指尖稳稳按住拨号键,再次拨出第二通电话。

漫长等待过后,听筒终于被轻轻接起。

那头传来沈屿沙哑虚弱的嗓音,裹着浓重鼻音、低烧混沌感与刚睡醒的慵懒,气音轻飘飘的,虚弱得仿佛晚风一吹就散:“喂?”

仅仅一个字,轻飘飘落在耳畔,却让顾深鼻尖骤然一酸,眼底瞬间涌上湿热酸涩。

一路所有奔波、焦灼、心慌、疲惫,在听见这道虚弱嗓音的刹那,尽数化作滚烫心疼堵在喉咙,险些失语哽咽。

他压下嗓音里全部颤抖与外露情绪,尽量让语气平稳克制,一字一顿清晰传过听筒,裹着跨越山海的奔赴与笃定:“我在你宿舍楼下。”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极致死寂。

漫长、沉甸甸、没有半点波澜的沉默。

没有惊讶,没有暴怒,没有尖锐质问,没有慌乱失措,只剩一片沉沉安静,静得能清晰捕捉彼此浅浅起伏的呼吸。

顾深能精准分辨听筒那头细微动静,听见沈屿紊乱不稳的呼吸,浅浅虚弱,裹着病后疲惫;他自身呼吸还带着一路奔跑的急促,温热喘息落在微凉夜风里,藏着孤注一掷的执拗。

僵持许久,久到晚风反复拂过树梢,久到顾深暗自做好被挂断电话、彻底拒绝的准备。

终于,沈屿疲惫又无奈的声音缓缓响起,沙哑干涩,带着一丝无力的退让:“不是说了,考验期不能来吗。”

他没有动气责备,只有生病后的虚弱,以及规则被打破的淡淡无力,轻飘飘一句,却带着既定约定被推翻的怅然。

顾深喉结轻轻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字字坚定,温柔又偏执:“你生病了。”

最简单的四个字,足以推翻所有既定规则,抵消全部越界过错。

两人定下的约定可以暂缓,划分的边界可以退让,刻意维持的克制可以作废。

在沈屿独自承受病痛这件事面前,所有冰冷规矩,都不值一提。

听筒那头再次陷入沉默。

沈屿闭着眼,滚烫耳廓贴着微凉手机机身,静静平躺在床上,低烧带来的眩晕感反复席卷脑海。他能清晰听见胸腔里剧烈紊乱的心跳,咚咚作响,比平日快上数倍,杂乱无章,震得耳膜持续发烫。

心底筑起许久的清冷壁垒,在这场不顾一切的跨城奔赴面前,悄然松动软化,裂开细密缝隙。

他清楚顾深违规越界,清楚对方打碎自己划定的全部底线,清楚这场贸然奔赴打乱所有考验节奏与平衡。

可此刻他浑身酸软无力,意识昏沉脆弱,往日所有清冷疏离、固执倔强,都在极致疲惫与病痛中,悄然卸下伪装。

他熬不住孤身硬扛的困顿,也压不住心底悄然泛滥的动容。

漫长沉默过后,沈屿轻轻吐出一口温热气息,声音轻得像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最终松口妥协:

“你上来吧。”

得到许可的瞬间,顾深紧绷一整晚的脊背骤然松弛,眼底浓重慌乱尽数褪去,只剩下温柔心疼与小心翼翼的珍视。

他拎好药袋与热粥,快步踏入宿舍楼,踩着寂静楼梯缓步上楼。三楼走廊灯光惨白清冷,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他轻缓落地的脚步声,在狭长过道里轻轻回荡。

走到302寝室门口,房门虚掩,留着一道细小缝隙。

顾深抬手轻轻推开,动作轻缓至极,生怕惊扰床上昏睡的人。

寝室冷清安静,李明坐在书桌前低头翻阅习题册,其余床位空置,室友尚未归来。室内空调持续低鸣,冷风缓缓流转,空气里萦绕一层淡淡的、属于低烧的沉闷气息。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精准落向左上方床铺。

沈屿半靠在床头,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绯红,烧得透亮,原本清透白皙的皮肤覆上一层燥热潮红,温顺眉眼耷拉着,彻底褪去往日清冷疏离的锋芒。嘴唇干裂起皮,失尽所有血色,单薄憔悴。夏被随意搭在胸口,堪堪遮住半身,一截清瘦苍白的手臂露在被褥外头,指尖微凉,无力垂落,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碎。

整个人恹恹沉沉,半点精气神都无,像是被病痛抽干了所有力气。

顾深放轻全部脚步缓缓走入寝室,将保温粥盒、药品包装袋一一轻放在整洁干净的书桌上。桌面收拾得一尘不染,规整有序,是沈屿一贯细致干净的习惯。

他垂眸低头拆开退烧药包装盒,取出说明书逐字核对用量、服用时段、禁忌事项、饭后服用要求,看得格外仔细,不敢遗漏半分细节。顶灯光线落在他低垂侧脸上,眉眼温柔认真,藏着极致小心翼翼。

全程寂静无声,唯有纸张轻微摩挲声,填满空旷安静的寝室。

沈屿静静侧眸望着他,不说话,不挪动,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凝望。

望着他低头认真核对药品的模样,望着他一路奔波略显疲惫的眉眼,望着他细致入微、处处留心的举动,心底翻涌着复杂细碎的情绪,酸涩、温热、动容、无奈层层交织缠绕,无人知晓内里起伏。

核对确认无误,顾深拿起桌边温水杯,倒好温度适宜的温水,捏好药片缓步走到床前,垂眸看向床上虚弱少年,声音放得极轻极柔,裹着温柔叮嘱:“先吃药。”

沈屿依旧静静望着他,没有动作,沉默不语。

低烧眩晕还在持续,身体疲惫未曾消减,心底情绪暗流汹涌,让他一时无力回应。

顾深没有催促急躁,只是耐着性子,又轻声重复一遍,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听话,先吃药。”

这一次,沈屿终于缓缓抬起无力的手臂,微凉指尖轻轻向上伸起。

顾深俯身,稳稳将药片放在他掌心,又把盛着温水的杯子递到手边,伸手轻轻托住杯底,怕他体虚乏力、拿捏不稳洒出水渍。

沈屿垂眸看向掌心小小的白色药片,沉默须臾,仰头张口,就着温热温水缓缓咽下。

苦涩药味再次漫过舌尖,这一回,却好像没有先前那般难挨。

吃完药,他耗尽仅剩的力气,轻轻躺回枕头上,重新闭上双眼,纤长睫毛温顺垂落,掩去眼底所有翻涌情绪,归于一片平和安静。

顾深拉过床边闲置椅子,轻轻落座在床沿一侧,距离极近,近得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散出的滚烫温度,近得能看清他泛红眼角与微蹙眉头。

他就这般安静坐着,一瞬不瞬凝视床上之人,目光执拗、温柔、盛满深情,藏着过往所有亏欠、弥补、牵挂与珍视。

寝室彻底归于死寂。

窗外晚风轻拂,窗帘边角微微晃动,屋内唯一声响,只有空调外机持续不断的低沉嗡鸣,单调绵长,填满两人之间无声的空气。

“粥晾一会儿能喝,我守着你。”良久,顾深低声开口,嗓音轻得几乎融进空调风声。

沈屿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睁眼,只极轻地摇了下头。

没有人再多说多余对白,没有刻意拉扯试探,没有争执辩解。

两个月考验期筑起的厚重边界,在这个生病深夜,悄然裂开一道柔软缝隙。

所有克制、疏离、既定规矩、漫长试探,都抵不过一场跨越山海的奔赴,抵不过一室无声温柔陪伴。

长夜寂静绵长,少年心事藏在沉默里,酸涩与温柔缠绕共生,在微凉晚风之中,慢慢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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