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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病房守候

九月的风褪去夏末黏腻的燥热,层层叠叠的梧桐枯叶被冷气流卷着,一遍遍擦过城郊酒店的柏油大道。天际常年压着厚重灰云,不见晴光,沉闷的压抑感像浸了冷水的棉絮,死死裹在人胸口,喘不过气。

沈父才出院半月有余,胸腔与腰腹的旧伤还时时作痛,需日日静养。沈家宗族根深蒂固,老爷子七十大寿是全族头等大事,规矩森严,脸面重于一切,数十名叔伯姑姨、堂亲表眷尽数要齐聚酒店宴会厅,半点敷衍不得。

沈父沈母心底早已全然接纳顾深。先前沈父住院那段时日,少年几乎把医院当成了第二个住处,每日准时抵达,试好不冷不热的温水、轻手轻脚扶人起身、捡着温和细碎的家常闲谈宽慰老人,牢牢记住沈父不爱吃凉饭、睡前要喝温水的细碎习惯,那份踏实妥帖、藏不住的真心,二老全都看在眼里。送别那日,沈父攥着顾深布满输液青淤的手背,一句“好好对我儿子”,便是心底实打实的默许与成全。

只是二老清楚老爷子的性子,一辈子守着老旧世俗规矩,骨子里固执古板,断难轻易接纳偏离常人轨道的感情。夫妻俩反复斟酌许久,打算借着寿宴的契机循序渐进,慢慢让老人看见顾深的品性,哪怕不能立刻松口成全,至少能松动半分,让两个孩子不用再躲躲藏藏、畏畏缩缩。

客厅沙发上,沈母指尖摩挲着预备送给老爷子祝寿的真丝披肩,侧头望向窗边伏案整理实验报告的沈屿,语气软和,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下周你爷爷七十大寿,所有亲戚都会到场,我和你爸想着,带上小顾一同过去,慢慢同老人家说,总会有转机。”

沈屿笔尖猛地顿住,纸张洇开一小团墨渍。他抬眼望向父母,眼底浮起一层难以遮掩的忐忑:“爷爷恐怕很难接受。”

“他心里疼你,只是被老规矩捆住了,”沈父扶着实木扶手慢慢起身,大病初愈的脚步虚浮,语气却格外笃定,“小顾这孩子重情踏实,相处久了,老人总能放下偏见。总不能让你们一辈子藏在暗处。”

沈屿沉默良久,知晓父母一片苦心,终究轻轻点头。当晚他拨通顾深的电话,听筒里少年温润低沉的嗓音混着图书馆书页翻动的轻响,听完寿宴邀约,没有半分迟疑退缩。

“我陪你去。无论发生什么,我不会放开你的手。”

顾深早已从沈屿零碎的叙述里摸清沈家老爷子强硬的行事风格,清楚这场寿宴藏着数不清的冷眼、诘难与非议。可沈屿是他荒芜冰冷的童年里唯一一束恒定暖意,再多沉重压力,他都甘愿同他一并承担。

寿宴当日天光惨白,酒店大门两侧摆满艳红贺寿花篮,鎏金横幅高悬楼宇之上,宾客往来络绎不绝,喧闹的谈笑声铺满整片大堂。沈父沈母走在前引路,沈屿身侧紧紧挨着顾深。少年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休闲西装,身姿挺拔,手中提着精心挑选的陈年普洱与滋补药材礼盒,礼数周全,眉眼温顺有礼。

刚踏入宴会厅主厅,满堂嘈杂骤然凝滞。来往叔伯姨婶的目光齐刷刷钉在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视线来回打量,细碎探究、暗含讥讽的低语顺着空气钻入耳膜,密密麻麻,让人浑身不适。

沈母心头一紧,不动声色抬手轻碰沈屿的胳膊,无声安抚。一行人走到居中主位圆桌前,白发苍苍的沈老爷子端坐正中,深色唐装衬得眉眼锐利如刀,周身裹挟着大家长独有的窒息威压,满桌晚辈尽数起身躬身问好。

沈父连忙拉过身侧的顾深,试图温和铺垫缓和气氛:“爸,这是小顾,前段时间我住院,全靠他日夜照看,是小屿最好的朋友。”

顾深微微躬身,脊背弯出规整礼貌的弧度:“爷爷,祝您七十大寿福寿绵长,岁岁安康。”

老爷子浑浊的眼眸沉沉锁在他身上,眼底没有半分笑意,指节重重敲击实木桌面,沉闷的叩响压下周遭所有细碎交谈。不等沈父继续缓和气氛,苍老冷硬的声线骤然拔高,尖锐刺耳,砸在死寂的宴会厅中。

“普通朋友?普通朋友需要日日守在病房寸步不离?需要时时刻刻黏在一起,走到哪里跟到哪里?”

沈父脸色骤然一白,慌忙上前打圆场:“爸,两个孩子年纪相仿,互相照应本是寻常……”

“照应?”老爷子猛地抬手打断他,花白胡须剧烈颤动,胸腔因盛怒起伏不停,眼底盛满鄙夷与震怒,“我活了七十年,从没见过这般出格荒唐的交情!两个少年整日形影不离,传出去整个沈家的脸面往何处搁置?街坊邻里、生意伙伴听见,全都要指着我们沈家笑话!”

身旁大伯顺势上前附和,眉头死死皱起,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的苛责:“爸说得没错,小屿,不是长辈刻意苛责你,这条路崎岖难行,违背世俗常理,对你、对整个家族全是拖累,趁早断干净,别再肆意胡闹。”

三姑紧随其后开口,假意惋惜的腔调裹着尖锐规劝:“你爸妈心软纵容你,可不能任由你任性妄为,踏踏实实找个姑娘成家立业,才是正经出路,别被旁人带偏心思。”

一句句规劝,实则全是逼迫与指责,四面八方的冷眼、嘲讽、规训层层叠叠压过来,织成密不透风的巨网,死死困住沈屿单薄的身躯。

沈屿脊背微微发颤,指尖死死攥住顾深的西装袖口,指节泛白失色。他预想过老爷子不悦,预想过亲戚生出微词,却万万没料到老人会当着全场宾客的面,不留半分情面,当众勒令两人彻底断绝往来。

顾深下意识侧身半步,稳稳将沈屿大半身形护在自己身后,抬眼直面主位暴怒的老人,嗓音平稳沉静,没有半分退让怯懦:“爷爷,我对沈屿从来不是一时兴起的胡闹,我是真心想同他长久相守,不会因为旁人几句闲话,就放开他。”

这句话彻底点燃老爷子积压许久的怒火。老人猛地抬手扫落桌边青瓷茶杯,瓷杯重重砸在抛光地砖上,碎裂声响刺耳惊心,滚烫茶水四下溅开,打湿顾深裤脚,带来一阵灼烫刺痛。

“真心?”老爷子气得浑身发抖,“我沈家绝不允许这般荒唐扭曲的关系存在!今天你要么立刻同他断了联系,从此再无半分来往;要么沈屿就别认我这个爷爷,整个沈家宗族,再也容不下你们两个!”

沈母眼眶瞬间通红,上前一步想要求情,却被老爷子冷冷抬手厉声制止:“不必替他们求情,就是你们夫妻二人太过心软纵容,才养出这般不懂分寸、不顾家族颜面的孩子!”

周遭亲戚七嘴八舌附和,句句裹挟门第、脸面、世俗规矩的重压,刺耳议论源源不断灌入耳中。沈屿只觉得胸口闷痛窒息,耳边嗡嗡作响,连日来压抑心底的委屈、无力、恐慌在此刻彻底崩塌。

他再也听不进任何一句规劝与指责,猛地转身,不顾身后父母惊慌失措的呼喊,跌跌撞撞冲出宴会厅厚重的玻璃大门,朝着门前车流不息的主干道狂奔而去。

顾深心头骤然一紧,来不及同沈家任何人争辩拉扯,快步拔腿紧随其后,高声呼喊:“沈屿!你等等我!”

城郊酒店门前的主干道车流往来不息,午后私家车行驶速度飞快。沈屿满心崩溃,视线模糊失焦,脑子里只剩漫天压下来的家族指责与逼迫,完全没留意迎面疾驰而来的白色厢式货车。

刺耳尖锐的刹车轰鸣骤然划破空气,轮胎摩擦地面拉出长长的黑色焦痕。

顾深眼看货车直直冲向沈屿,瞳孔剧烈收缩,心底只剩唯一一个念头——不能让他受伤。他拼尽全力快步前冲,双臂死死箍住沈屿腰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将少年朝着人行道安全绿化带推了出去。

巨大的撞击力道瞬间席卷顾深单薄的躯体。

货车车头重重撞上他的脊背,少年身躯如同断线风筝,重重摔落在冰冷坚硬的柏油路面,额角瞬间涌出温热猩红的血液,意识骤然坠入无边漆黑,双眼彻底闭合,一动不动躺倒在车流中央,毫无半点动静。

沈屿被推得踉跄摔在路边绿化带,堪堪躲过致命撞击,耳边的刹车声、撞击声、路人惊呼声搅成一团,轰鸣作响。他撑着泥土与碎石的地面慌忙爬起,回头看见倒在血泊里毫无知觉的顾深,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双腿发软,连稳稳站立都难以支撑,嘶吼出声,嗓音破碎不堪:“顾深!顾深!”

酒店内的沈父沈母听见门外剧烈动静,心头顿生不祥预感,快步冲出大门,看见眼前惨烈一幕,沈母双腿一软,当场瘫坐在冰冷地砖上,滚烫眼泪汹涌滚落。沈父强撑着大病初愈的虚弱身体,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拨打急救与报警电话,指尖抖得连号码都难以按准。

救护车鸣笛飞速赶来,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将陷入深度昏迷的顾深抬上担架,额角伤口不断渗血,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医护简单做完初步检查后,神色凝重地告知家属,撞击造成严重颅内淤血、多处肋骨粉碎性骨折、内脏受损严重,颅脑创伤影响中枢神经,后续大概率会长期陷入植物人状态,能否自主苏醒只能听天由命。

医院重症监护室门外,冰冷惨白的长条灯管铺满整条悠长走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刺鼻苦涩的味道。

沈屿寸步不离守在门外硬质长椅上,从黄昏熬到深夜,又从深夜撑到次日黎明,再也没有离开过半步。车祸当晚,他下楼去便利店购置洗漱用品,顺手拿起一本纯白硬壳速写本与黑色中性笔,自此开启独属于他的执念。

从前两人都没有书写日记、记录心事的习惯,这本本子,是绝境里唯一承载他所有思念、悔恨与煎熬的寄托。沈屿给自己定下铁一般的规矩,无论夜里熬到几点、身体难受得多么厉害,每日必须写满一整页,绝不空行留白,每页末尾,都会一笔一画写下相同五个字:我等你。

除去写字,医院规定每日仅有十分钟短时探视时间,这短短十分钟,是沈屿一天里唯一能实实在在触碰顾深的机会,他把每一个细微动作练得熟稔,日复一日,半点不肯敷衍。

探视铃一响,他会提前捏好温水浸湿的无菌棉柔巾,轻步走到病床边,半蹲下身,一点点细细擦过顾深苍白冰凉的脸颊。从蹙起的眉心、泛红眼尾、高挺鼻梁,缓缓擦到干裂泛白的唇角,力道轻得像触碰一触即碎的琉璃,生怕稍微用力,就惊扰了沉睡的人。擦完整张脸,他再轻轻托起顾深垂落在被褥外的右手,一根一根分开冰凉的指节,细细擦拭每一处指缝、掌心纹路,来回反复揉搓僵硬的指腹,徒劳地想把自己身上仅存的暖意渡进他死寂的四肢。

整套擦拭做完,他微微俯身,在顾深毫无知觉、冰凉苍白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安稳的吻,一触即分,却藏着六十天不曾更改的执念。

做完所有动作,他便坐在病床侧边矮凳上,凑在顾深耳畔,絮絮叨叨说尽心底藏了千百遍的软话。那些来不及好好倾诉的情话,两人约定好却没能兑现的细碎憧憬,一桩桩、一件件,压低嗓音,慢慢讲给沉睡的人听。

“等你醒过来,我们就回我家,我妈提前炖好你爱喝的排骨,家里再也没有旁人敢对你说半句难听话。”

“你之前说入秋要和我去城西看银杏,我把公交路线、观景长椅全都存进手机,就等你能起身陪我走一趟。”

“病房楼下的桂花全开了,香气飘进走廊,我偷偷摘了一小枝放在床头柜,你闻不见没关系,等你清醒,我带你在花树下站一整夜。”

讲到身心俱疲、心底煎熬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也会压着发酸的嗓子,半是委屈半是假装凶狠地小声威胁,尾音裹着浓重哭腔,一听就全是口是心非:“你再不醒,我真的不要你了。我找别人作伴,再也不来医院守着你,你一个人躺在这里,一辈子都见不到我。”

可狠话才刚落地,下一秒他就攥紧顾深冰凉的手指,鼻尖抵着少年的手背,细碎压抑的呜咽落在单薄皮肤之上,坦白心底藏不住的柔软:“骗你的,我哪里舍得。你想睡多久,我就守多久,无论多少年,我都不会走。”

短短半月,从前干净清爽、眉眼柔和的少年彻底变了模样。数日不眠不休,眼底铺满浓重乌青,眼下浮肿暗沉,下颌冒出杂乱坚硬的青色胡茬,密密麻麻覆满脸颊,身形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原本清瘦的脸颊深深凹陷。身上还是寿宴那日沾满尘土与干涸血渍的西装,全然顾不上更换,三餐温热粥饭摆在身侧长椅,一口未动,连温水都极少沾取。夜里常常低烧反复,脑袋昏沉发胀,偶尔出现恍惚的幻觉,总恍惚看见顾深抬手轻轻碰自己的脸颊,惊醒后只剩空荡荡的病床与刺骨冷清,整夜整夜睁着眼熬到天光发白。

他脊背佝偻蜷缩在长椅角落,视线死死锁着重症室紧闭的透明玻璃门,目光空洞死寂。每当深夜走廊只剩零星值班护士,四下安静无声时,沈屿便会摊开那本早已被泪水浸透、纸页褶皱发软的速写本,一字一句轻声朗读纸上写下的心里话,隔着厚重门板,仿佛病床上的少年能够听见一般。

“今天大伯又来了,依旧逼我签字放弃治疗,说你是拖累,毁了我一辈子。”

“爸妈劝我放手,说我才二十岁,不该困在医院耗光余生,可我不能走,我一走,你醒过来就看不见我了。”

“今天探视十分钟,我又擦了你的手和脸,你的皮肤还是很凉,什么时候能抬手碰一碰我。”

“爷爷放了狠话,要收回家里给我的所有资助,断绝血缘关系,全族上下没有一个人站在我们这边,全世界都劝我丢下你,只有我不肯。”

纸页边缘反复被滚烫泪水浸透、风干,循环往复,薄薄的纸张起了毛边,密密麻麻写满两个月日夜的煎熬、悔恨、偏执与孤勇。沈屿心底清楚,那日寿宴失控冲出门的人是自己,若不是顾深舍身相护,躺在这里毫无知觉的本该是他,所有苦难、煎熬、漫长无边的等待,全都是自己一手造成。

沈父沈母每日轮换送来干净衣物、温热粥汤,看着儿子颓废憔悴、近乎自我消耗殆尽的模样,心底又疼又悔。那日寿宴他们本是一番好意,想借着大寿缓和老人态度,成全两个孩子,却万万没想到会闹到这般生死相隔的地步。

沈母坐在沈屿身侧长椅上,轻轻拍着他单薄的后背,眼眶通红,低声哽咽劝说:“小屿,吃一点东西好不好?再这样熬下去,你的身体也要彻底垮掉,他如果醒过来,看见你这副模样,心里只会加倍难受。”

沈屿只是轻轻摇头,嗓音干涩沙哑,像是粗糙砂纸反复摩擦喉咙:“我等他醒。我走了,他睁开眼看不见我,会害怕。”

短短一句话耗尽全身力气,说完便垂眸重新看向重症室门板,眼底盛满无边无尽的恐慌与悔恨。沈父长长叹了一口气,心中已然做出决绝决断。先前还想着折中调和,顾及老爷子与宗族脸面,可亲眼看见生死关头顾深毫不犹豫舍身护住自己儿子,看见自家孩子这般痛不欲生、日夜煎熬,所有家族规矩、世俗脸面全都变得无足轻重。

他坐在沈屿对面,语气无比郑重,一字一句清晰笃定:“这件事,是你爷爷和一众长辈太过严苛,不分青红皂白步步紧逼,才酿成如今的惨事。我和你妈心里清楚,小顾是好孩子,真心待你,那日更是拼了性命护你周全。”

“从今往后,我们夫妻二人,完完整整站在你这边。”

“哪怕老爷子不认我们,哪怕整个沈家宗族要和我们彻底割裂,我们也绝不会逼迫你和小顾分开。只要他能平安醒过来,往后你们两个,我们全心全意接纳,谁都不能再为难你们分毫。”

沈屿缓缓抬眼,泛红的眼底掠过一丝微弱细碎的光亮,积压多日的委屈、绝望在此刻尽数崩塌,滚烫泪水顺着脸颊汹涌滑落,无声砸落在沾满尘土的西装裤面上。

整整六十天,顾深始终深陷深度昏迷,没有半点自主苏醒迹象。期间颅内淤血反复恶化,肺部感染高烧不退,医院前后三次下达病危通知书,每一次抢救推送警报响起,沈屿都险些彻底崩溃,抱着速写本蜷缩在走廊角落无声痛哭,仅凭每页末尾那句“我等你”硬撑下去。沈家老爷子也曾多次派大伯前来医院施压,依旧强硬要求沈屿立刻和顾深断绝往来,否则便收回家中房产,彻底切断经济供给。沈父当场冷脸回绝,态度前所未有的强硬决绝:“当日寿宴是你们步步紧逼,才闹出车祸惨剧,小顾舍命护住我儿子,这份恩情我们记一辈子。想拆散他们,除非我和你妈不在人世。”

大伯看着沈父决绝的模样,看着长椅上颓废死寂、形同枯槁的沈屿,无话可说,只能灰溜溜折返,将夫妻二人的态度转告给老爷子。自此小家与大家族彻底划开界限,再无半分缓和余地。

第六十天下午,沈屿照常走进重症病房,拿出温水浸湿的棉柔巾,一点点轻柔擦干净顾深的脸颊,再托起他垂落的右手,一根根揉搓冰凉僵硬的指节,坐在矮凳上,絮絮叨叨念着今早写在本子上的情话。

话音讲到一半,他指尖忽然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原本始终松弛、毫无知觉的右手,指尖极轻、极缓慢地,微微向内蜷缩了一下。

幅度微小得几乎难以捕捉,轻得像一片枯叶擦过掌心。

沈屿整个人瞬间屏住呼吸,连胸腔里的气息都不敢随意吞吐,死死盯着那只手,生怕连日熬夜产生的幻觉哄骗自己。

“顾深?”他声音剧烈发颤,鼻尖一酸,滚烫眼泪瞬间砸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俯身贴近少年耳边,一遍一遍重复唤他的名字,“你动一下,再动一下好不好?我看见了,你的手指动了……”

他攥紧那只微凉的手,一遍一遍轻声呼唤,可那一下微弱的神经反射过后,顾深的手再次恢复死寂,眼皮依旧沉沉闭合,没有半点苏醒的征兆。

巡查护士推门走进来,轻声告知他这只是脑部受损带来的无意识神经抽动,距离自主清醒还有遥遥无期的距离,算不上好转。

沈屿慢慢松开手,走出病房靠在冰冷的走廊墙壁上,怀里紧紧抱着浸透泪水的速写本,压抑了六十天的委屈、煎熬、惶恐,在此刻彻底失声痛哭。哪怕只是虚无缥缈、转瞬即逝的一点微光,也足够支撑他熬过往后无数个无边长夜。

第六十天清晨,重症监护室的警示灯终于由刺目鲜红转为柔和淡绿,主治医生快步走出病房,神色松快几分,却依旧带着沉重的顾虑:“颅内淤血消散大半,病人恢复自主意识,已经醒了,可以转入普通病房短暂探视,但颅脑创伤留下不可逆认知损伤,情感中枢受创严重,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沈屿浑身剧烈一震,猛地从长椅上站起身,双腿麻木发软,踉跄着险些摔倒,双手死死攥紧怀中早已浸透泪水的速写本,眼眶瞬间再次被滚烫泪水填满。护士推开病房门,他快步冲进去,一眼看见病床上虚弱苍白、动弹艰难的少年。

顾深缓缓睁开沉重眼皮,视线模糊涣散,适应许久才看清站在床边满身憔悴、满脸硬胡茬的沈屿。他能清晰认出眼前人的名字,记得寿宴、车祸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可心底所有心动、偏爱、相伴相守的细碎回忆尽数被创伤剥离清空。眼底一片麻木空洞,没有半分恋人该有的柔软与依赖,只剩面对陌生人时礼貌疏离的平淡。

往后每日探视,沈屿依旧恪守六十天来不曾更改的全套执念:先用温水棉柔巾细致擦净他的脸颊、揉搓冰凉指节,俯身落下额间轻吻,坐在病床边摊开速写本,一字一句朗读自己六十天写下的思念与等待,偶尔也会半带委屈地小声重复那句假装的威胁:“你这次醒得太晚,我差点真的不等你了。”

顾深安静听着,眼底始终一片漠然,没有动容,没有酸涩,没有欢喜,听完也只是淡淡点头,礼貌地道一句辛苦。他记得沈屿是谁,却再也记不起那些朝夕相伴、双向治愈的心动,记不起无数个彼此坦诚伤疤的夜晚,记不起自己藏在心底孤注一掷的爱意。

沈父沈母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病床旁相依的两个少年,相视一眼,皆是满眼酸涩。从前还在权衡宗族脸面,如今只剩一个简单纯粹的心愿——只求两个孩子平安顺遂,相伴安稳,其余所有旁人的眼光、家族的束缚,全都不值一提。

休养半月,顾深伤势逐步好转,能够简单坐起身闲谈,可情感麻木的后遗症从未消退。沈父拎着保温桶走进病房,桶里炖着滋补骨头汤,放在床头柜上,抬眼看向床上的顾深,语气诚恳郑重,彻底放下所有长辈的含蓄拘谨:“之前寿宴的事,是我们没能护住你们,让你受了重伤,我心里一直满怀愧疚。”

“我和你妈已经打定主意,不管沈家其他人是什么态度,我们真心认可你、接纳你。往后不用再偷偷摸摸,不用再担心长辈为难,有空就常来家里吃饭,我们永远站在你们这边。”

顾深眼底漾开一层浅淡、无波澜的暖意,轻轻点头,侧头看向身侧满眼担忧、独自守了自己六十天的沈屿,轻声应声:“谢谢叔叔阿姨。”

病房窗外秋阳透过洁净玻璃洒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柔和温暖。

他们终究冲破了家族厚重冰冷的枷锁,跨过生死劫难,熬过六十个无边无际的煎熬长夜。纵使整个大家族冷眼相对、断绝往来,纵使创伤剥离了顾深心底全部爱意,纵使只有沈屿一人完整留存所有滚烫回忆,他依旧不曾后悔,不曾松开手。

怀中厚厚的速写本写满六十页孤勇等待,日复一日落在额间的轻吻、一遍一遍细致擦拭的脸颊与指尖、耳边絮絮不止的情话与半真半假的威胁,全都藏着不曾动摇的执念。

那日指尖微弱的颤动,是无边黑暗里唯一一点微光,支撑他熬过所有绝望。纵使前路只剩他一人抱着完整回忆独行,他也会守在顾深身边,慢慢等,慢慢熬,日复一日,岁岁年年,直到心底空白的爱意重新生根发芽。

人间风霜磨难两人一同分担,心底细碎暖意唯有彼此共享,纵使爱意暂时沉睡,沈屿也愿意用往后余生,一点点唤醒,一点点填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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