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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偷拍

深秋的夜来得沉静且绵长。

天边铺展整日的橘红晚霞,是一点点褪尽的。先是熔金般的光热淡成橘粉,再逐层晕开灰蓝,最后彻底沉入楼宇轮廓之下,城市白昼的喧嚣被晚风尽数吹散,取而代之的是秋夜独有的、清冽又温柔的静。

傍晚攒聚在屋内的热闹还残留着淡淡的温度。方才一众老友围坐客厅,茶水蒸腾,笑语温软,所有人踩着岁月的余温归来,围坐在一起细数高中荒唐旧事、异地拉扯、创业低谷、一路磕磕绊绊的成长。热闹是真的,暖意是真的,久别重逢的欢喜也是真的。

可人群散去后的空寂,来得更温柔、更彻底。

楼道里最后一串脚步声拖沓走远,电梯叮咚闭合,楼下汽车引擎轰鸣由近及远,最终消融在宽阔的街区主干道里。整条楼道、整栋公寓,从人声鼎沸的鲜活,慢慢落进无边静谧。

顾深站在玄关,指尖轻轻扣住门锁,微微一拧。

“咔哒。”

极轻的一声响,隔绝了外界所有烟火、人声、车马喧嚣。

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彻底安稳落定。

屋内没有开灯盏通明的主灯,只留存阳台一侧垂落的暖黄落地灯。光线压得极低、极柔,像一层薄纱,轻轻覆过浅灰色地板、布艺沙发、垂坠的透光纱帘。没有刻意营造的氛围,无需维持客套的体面,不用迁就任何人的语速与情绪,不用接话、不用圆场、不用刻意热闹。

褪去所有社交外壳,只剩松弛、坦然、无需伪装的彼此。

沈屿静静立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肩背彻底舒展放松。

这是这些年最直观的变化。

从前的沈屿,脊背永远习惯性绷着。少年时期背负着家庭沉甸甸的重担,常年悬心长辈身体,被经济压力、生活琐碎、无人分担的焦虑层层裹挟,骨子里刻着谨慎、警惕、隐忍与不安。哪怕是和熟人相处,肩线也会下意识紧绷,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永远提前思虑周全,永远独自扛下所有风雨。

可如今,那些缠绕他十余年的枷锁,早已层层脱落。

父亲身体彻底康复稳定,常年复查指标全部正常,悬在心头十几年的大石彻底落地;事业稳步扎根,生活安稳顺遂,不必再为生计焦虑奔波;身边之人岁岁相守,风雨有人共渡,琐碎有人分担,所有无人倾诉的委屈、无人兜底的艰难、无人共情的酸涩,都被长年累月的偏爱与陪伴慢慢抚平、治愈、消融。

岁月最温柔的馈赠,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圆满,是日复一日的包容、治愈与成全,硬生生把一个满身沉重、习惯性隐忍的少年,养出了从容松弛的眉眼。

脚边两道毛茸茸的小身影顺势围了上来。

橘色的屿屿永远鲜活热烈,踩着细碎轻快的小步子,尾巴高高竖成笔直的弧线,绕着两人脚踝反复打转,软糯黏糊的喵呜声一声声碎在寂静空气里,鲜活又治愈,驱散了独处的清冷;黑色的沉沉性子温顺沉静,不吵不闹,不急不躁,圆润的脑袋轻轻蹭过沈屿的裤腿,漆黑透亮的眼眸温顺凝望着他,安静黏人,乖得不像话。

顾深垂眸看了眼脚边嬉闹的小猫,抬手轻轻抬起,替沈屿拢了拢微敞的家居领口。

深秋夜里的穿堂风最是侵骨,凉得不动声色。

这是刻进骨血的习惯,无需思考,无需刻意,岁岁年年,自然而然。从年少并肩同行、风雪相伴,到成年同居相守、朝夕共处,无论春夏秋冬、晨昏昼夜,顾深永远记得他畏寒、怕凉、体质偏弱,永远会下意识替他挡住所有风霜寒凉。

“去阳台坐会儿?吹吹风。”顾深轻声开口,嗓音低沉温缓,融进温柔夜色里。

沈屿微微颔首,眼底盛着浅浅淡淡的笑意,松弛又安然:“好。”

两人并肩缓步走向阳台,脚步轻缓,没有声响。

透光白纱帘被晚风一次次掀起、垂落,起伏温柔,像流水拂过窗台。阳台护栏微凉,外侧是整座城市入夜后的盛景。万家灯火层层叠叠,密密麻麻铺向遥远天际,暖黄光点连绵成片,温柔辽阔,消解了黑夜的沉寂。远处主干道的车流声被距离揉得极轻,化作一层模糊的白噪音,不扰人心,反倒衬得屋内、身侧、两人之间的氛围愈发安宁静谧。

他们并肩靠着冰凉的铁艺护栏,肩膀轻轻相贴,薄薄的衣料贴合肌肤,彼此的体温相互熨帖、相互慰藉。

晚风徐徐拂面,卷着深秋梧桐干燥清浅的草木气息,混着夜里微凉的水汽,一点点洗去傍晚聚餐残留的烟火燥热,从发梢到肩头,从眉眼到心底,整个人彻底松弛下来。

方才席间老友闲谈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温柔回放。

所有人的记忆都很清晰,清晰得仿佛昨日光景。

大雪纷飞的冬夜,空旷冷清的放学路,两个少年一前一后的沉默背影;教学楼走廊的擦肩,刻意放慢又不敢太过明显的脚步,躲闪慌乱、不敢对视的眼眸;课桌洞里悄悄塞进去的热牛奶、糖果、便利贴,一次次被刻意冷淡退回的温柔;无数次幼稚别扭的躲闪、僵持、冷战;隔着喧闹人群遥遥相望、无人知晓的心动。

年少的他们,太青涩,太笨拙,太敏感,也太固执。

那时的爱意,藏在最懵懂的年纪,裹在最尖锐的外壳里,明明满心牵挂、满心悸动,却偏偏不懂表达、不懂包容、不懂退让。

顾深年少热烈滚烫,一腔孤勇,偏执莽撞,爱意直白汹涌,却浑身是刺,不懂分寸,不懂温柔,只会一股脑往前冲,用最笨拙的方式去靠近、去偏爱、去执着;而沈屿内敛沉静,隐忍自卑,心事沉沉,被生活重担压得步步谨慎,明明心动泛滥,却不敢外露、不敢接纳、不敢奔赴,只能一遍遍压抑、躲闪、推开。

明明双向心动,双向牵挂,双向偏爱,却被年少的自尊、怯懦、敏感、误会、不勇敢,硬生生隔出遥遥山海,拉扯、试探、酸涩、煎熬,贯穿了整整一整个青春。

如今时隔十余年回头回望,当年那些耿耿于怀的拉扯、辗转难眠的酸涩、暗自煎熬的误会,早已褪去所有痛感。

剩下的,只有温柔的唏嘘,和满心满眼的庆幸。

庆幸年少未曾彻底放手,庆幸拉扯过后依旧坚守,庆幸跨过山海、熬过异地、扛过低谷、磨平棱角,最终稳稳落在了彼此身边。

“今天听他们一一细数,才觉得我们那时候真的太拧巴了。”

沈屿轻声开口,嗓音被晚风揉得柔软绵长,带着历经岁月沉淀后的释然与轻浅回甘,“明明一点点小事,明明心里都在意,偏偏谁都不肯低头,谁都不肯先开口,硬生生浪费了好多时光。”

年少的别扭,如今看来幼稚可笑,却又酸涩得让人不忍回望。

那时的他们,不懂彼此的软肋,不懂彼此的隐忍,不懂彼此的自卑与不安。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对峙、疏离、拉扯,把满心爱意,熬成了无数个无人知晓的酸涩夜晚。

顾深侧过头,静静看着身侧的人。

落地灯的侧光温柔落满沈屿眉眼,清润的轮廓被光影描摹得柔和干净,眼睫纤长,投下细碎浅浅的阴影。没有年少时的清冷疏离,没有习惯性的紧绷防备,没有故作冷漠的伪装,历经岁月打磨、风雨共渡、岁岁治愈,如今的他眉眼舒展,心底安然,周身是化不开的温润平和。

他眼底盛着满城温柔灯火,安静得让人心头发软。

顾深的心跳轻轻放缓,温柔落定。

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依旧亮着,停留在桌面界面,微光浅浅。

某个瞬间,跨越十余年的两段记忆,在这一刻温柔重叠。

拍照,是他藏了一辈子的、关于沈屿的执念与温柔。

从高中年少伊始,这个小动作就扎根心底,成了他整个青春最隐秘、最偏执、最盛大的秘密。

高中三年,他那台老旧的按键手机里,存满了沈屿。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全部是无人知晓的侧影、背影、侧脸、碎影。

课间埋头刷题、眉眼认真的模样;操场晚风扬起校服衣角、清瘦挺拔的背影;大雪夜里耳尖泛红、低头赶路的侧颜;窗边发呆、眼底藏着淡淡心事的安静模样;走廊擦肩、匆匆一瞥的细碎瞬间。

那时候的每一次按下快门,都是极致的小心翼翼。

永远躲在走廊拐角、看台角落、教学楼后门,永远藏头缩尾,永远不敢光明正大。拍完第一时间锁屏,火速塞进校服口袋,生怕被旁人发现,更怕被沈屿本人察觉。

少年心事太过盛大,太过滚烫,太过不敢宣之于口。

那时的喜欢,是单方面遥遥无期的追逐,是隔着人海不敢靠近的心动,是患得患失、抓不住也放不下的执念。

他永远在追逐,永远在仰望,永远在忐忑。

一张画质模糊、光线昏暗、构图随意的偷拍照片,就能让他翻来覆去看好久,能支撑他熬过枯燥乏味的晚自习,能抚平他一次次被冷淡推开的失落难堪,能慰藉他无数个暗自酸涩、无人共情的孤独夜晚。

年少的偷拍,是隐秘,是克制,是偏执,是胆怯。

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心动,是藏在心底、永远不敢公开的秘密,是抓不住、只能悄悄收藏的念想。

可时光翻篇,所有隔阂尽消,所有误会尽解,所有山海皆平。

他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不用小心翼翼,不用忐忑不安,不用遥遥仰望。

当年那个满身偏执、缺爱敏感、只能默默追逐的少年,如今早已长成沉稳笃定、温柔包容的模样;当年那个满身沉重、自卑隐忍、刻意疏离的少年,也早已卸下所有枷锁,坦然松弛,温柔坦荡。

他们跨过千里异地的阻隔,熬过创业低谷的窘迫,磨合过尖锐相悖的棱角,解开过所有原生的心结与遗憾,风风雨雨并肩走来,最终稳稳扎根在彼此的余生里。

爱意坦荡,朝夕在手,岁岁安稳,余生笃定。

顾深抬手,手臂轻抬,动作从容安稳,没有半分躲闪迟疑。

手机镜头稳稳对焦,对准晚风里、灯火下,沈屿温柔舒展的侧脸。

光明正大,坦坦荡荡,落落大方。

“咔嚓。”

快门声极轻,细碎微弱,转瞬消融在温柔晚风里,不留痕迹。

沈屿听见声响,没有躲闪,没有诧异,没有半分不自在。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眼底漾开一抹浅浅温柔的笑意,松弛坦然,带着熟稔的调侃:“又偷拍?”

“嗯。”

顾深应声,低头点开相册预览,将屏幕径直递到他眼前。

照片里夜色温柔,暖光缱绻,晚风拂动额前细碎发丝,远处满城灯火温柔衬底,沈屿肩背舒展,眉眼安然,褪去了年少所有清冷、沉重、防备与酸涩,只剩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润、平和与安稳。

画面安静、柔软、治愈,盛满经年累月的相守温柔。

“以前躲着拍你。”顾深目光落在照片上,嗓音低缓温柔,盛着绵长的岁月回甘,“那时候怕你发现,怕你反感我的执念,怕你知道我心思太重、放不下,连多看一眼都不敢光明正大。”

“现在不用了。”

他抬眸,凝着身侧之人,眼底是稳稳的笃定与深情:“现在可以光明正大拍,每一张,每一眼,每一份温柔,都是我的。”

从前是遥遥相望、不敢企及的心动,抓不住,藏不住,只能偷偷珍藏。

现在是稳稳握在掌心、岁岁相守的安稳,看得见,摸得着,朝夕相伴。

一模一样的动作,横跨十余年光阴。

心境、处境、关系、结局,早已天翻地覆,判若两人。

细微的新旧对照,拉扯出绵长细腻的情绪,轻轻萦绕在心底,没有酸涩,没有遗憾,只有历经岁月磨合后的温柔与圆满。

沈屿垂眸看着屏幕里的自己,指尖轻轻点了点照片边缘,语气轻缓安然:“书房木箱里,你高中那台旧按键机应该还在,里面存的糊照片,比这个多得多。”

一句轻描淡写的闲话,轻轻掀开了尘封十余年的旧时光。

那些被锁在木箱里、无人触碰、无人知晓的年少心事,在这一刻悄然苏醒。

顾深心头微痒,手臂顺势轻轻揽住他的腰,掌心贴合温热,替他彻底挡住夜里渐凉的晚风,语气温和松弛:“好久没翻了,正好无事,去看看?”

沈屿轻轻颔首,眼底温柔浅浅:“好。”

两人并肩转身回屋,晚风与夜色留在阳台之外。

客厅暖光铺地,两只小猫一前一后跟在脚边,细碎的脚步声、软糯的喵呜声点缀寂静。光影把两人相依的身影拉得绵长温柔,岁岁朝夕的默契,无需言语,尽数藏在一举一动里。

书房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室静谧安然。

整间书房整洁规整,书柜林立,书籍整齐排列,桌面干净清爽,是常年自律整洁的习惯。唯有书柜最底层,一只深棕色实木旧木箱静静沉在角落,落着浅浅时光薄尘,像一座封存青春的时光容器,装着他们无人知晓、无人见证、双向藏匿的整个青春。

顾深蹲下身,指尖扣住老旧锁扣,轻轻一掀。

“吱呀”一声轻响,木箱开启。

淡淡的陈旧纸香、木质清香扑面而来,温柔又熟悉,是独属于旧时光的味道。

箱内物件层层叠叠,整齐堆叠,无一遗失。泛黄卷曲的高中试卷、褪色老旧的校牌、磨损发白的书签、透明密封袋装好的零碎纸条、当年那台像素模糊的按键手机、叠得工整的草稿纸、各种细碎不起眼的小物件。

每一件旧物,都是一段无可复刻的青春碎片,都是他们年少相爱、拉扯、试探、心动的无声物证。

沈屿跪坐在柔软的地毯上,指尖轻轻拂过堆叠的旧物,动作极轻,小心翼翼,像怕惊扰了沉睡十余年的年少岁月。

他的目光缓缓下沉,最终落在木箱最深处。

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静静藏在所有杂物最底层。

封面朴素无华,没有任何字迹装饰,边角常年摩擦卷起、微微泛白,外壳暗沉陈旧,沉默、隐秘、不显眼,若不细细翻找,永远不会被发现。

这是他高中整整三年的私密日记。

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心事,独属于他一个人的挣扎,独属于他一个人的暗恋。

无人知晓,从未示人,尘封多年,连顾深都从未见过分毫。

沈屿伸手将本子轻轻取出,纸页触手微凉,沉淀着厚重的时光感。他微微垂眸,声线轻浅:“高中写的,一直锁在箱子里,没让你看过。”

顾深挨着他并肩坐下,地毯柔软温热,落地灯光线均匀洒落,铺满摊开的纸面,温柔得恰到好处。

“我看看。”

沈屿轻轻点头。

纸页缓缓翻开,青涩清隽的字迹一笔一画落在泛黄纸面上,内敛、规整、安静,像极了他年少沉默隐忍、从不外露情绪的性子。

整本日记,没有热烈直白的告白,没有汹涌澎湃的抒情,没有轰轰烈烈的心事。

通篇全部是细碎、克制、隐忍、藏得极深的心动与自我拉扯。

一字一句,皆是无人知晓的暗恋,无人共情的酸涩,无人看懂的挣扎。

高一初见的惊艳,走廊擦肩的慌乱,球场余光的追随,课间偷望的胆怯,放学尾随的克制,对视瞬间的心跳失控,暗自欢喜的隐秘,深深扎根的自卑闪躲。

年少的沈屿,活得太沉,太累,太紧绷。

同龄人肆意嬉笑打闹、无忧无虑的青春里,他早早背负起旁人难以想象的重担。长辈常年缠绵的病痛、捉襟见肘的家境、源源不断的生活压力、无人分担的焦虑,层层压在尚且稚嫩的肩头,逼着他早早成熟、克制、隐忍、独立。

他比所有人都懂事,比所有人都冷静,也比所有人都自卑、敏感、缺安全感。

在最该肆意张扬的年纪,他活得步步谨慎、如履薄冰。

所以当他遇见顾深,遇见那个热烈、坦荡、鲜活、肆意、永远明媚耀眼的少年时,第一反应从来不是勇敢奔赴,而是深深的怯懦与不配。

顾深是盛夏最热烈的光,自由张扬,无拘无束,被生活温柔以待,眼底明媚坦荡,人生明亮坦荡,前路一片璀璨。

而他自己,满身泥泞,满心沉重,背负枷锁,步步维艰,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阴霾,人生布满琐碎的艰难。

他打心底认定,他们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不敢靠近,不敢贪恋,不敢让自己的心事拖累那样明亮热烈的少年。

于是,所有心动全部压在心底,所有悸动全部藏进日记,所有偏爱全部刻意掩饰,硬生生化作旁人眼中的冷淡、疏离、无感、拒绝。

所有人都以为,是沈屿无意,是沈屿冷漠,是沈屿一次次狠心推开顾深的热烈奔赴。

只有这本陈旧的日记,忠实记录着所有真相。

他的回避,是慌乱至极的不知所措。

他的冷淡,是克制到极致的自我压抑。

他的推开,是自卑入骨的自我保护。

每一次躲闪的眼底,都是藏不住的汹涌心动。

每一次冷漠的背影,都是翻江倒海的忐忑拉扯。

每一次刻意的疏远,都是小心翼翼、不敢外露的深情。

纸页上的字迹稚嫩真诚,字字酸涩,句句柔软。

“今天看他打球,阳光落在他身上,很亮,不敢多看。”

“走廊擦肩,心跳很乱,只能假装不在意。”

“他塞的牛奶很甜,不敢收,怕习惯温柔,最后放不下。”

“看见他和别人说笑,心里发酸,知道不该,控制不住。”

“很想走近一点,又怕我的沉重,会拖累他。”

“我这样满身灰暗的人,好像不配喜欢那样明亮的他。”

一句一句,细碎隐忍,句句真心。

是整个青春,无人知晓的深情与卑微。

顾深静静垂眸看着一行行字迹,目光一点点沉落,心底又软又涩,酸胀绵长,密密麻麻的情绪层层翻涌。

这么多年,他执念了整个青春,遗憾了很多年。

他一直以为,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兵荒马乱,只有他一个人单向奔赴,只有他一个人执念深重、满心牵挂、苦苦追逐、屡屡落空。

他以为沈屿的冷淡是无感,疏离是拒绝,沉默是不在意。

他熬过无数个暗自失落的夜晚,咽下无数次热烈被浇冷的酸涩,扛过一次次主动被推开的难堪,独自拉扯、独自煎熬、独自遗憾了很多年。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完整知晓所有真相。

原来那个永远清冷平静、永远疏离克制的少年,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在每一个独处的深夜,悄悄为他心动了整整三年。

原来所有的冷淡,全是隐忍。

原来所有的疏远,全是胆怯。

原来所有的拒绝,全是自卑。

顾深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纸页,动作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怜惜与温柔,生怕惊扰了年少那个独自煎熬、独自隐忍、独自心动的少年。

“原来那时候,你也一直在偷偷看我。”

他嗓音轻轻发哑,盛着绵长的心疼与释然。

沈屿垂眸看着纸面,眼底漫开浅浅的湿意,轻轻应声:“嗯。”

“一直都在看。”

“只是不敢让你知道。”

怕自己满身灰暗,耽误他坦荡明亮的人生;怕自己心事太重,拖累他肆意无忧的少年时光;怕一旦戳破心事,连远远凝望、默默相伴的资格都会彻底失去。

自卑,困住了他整整一个青春。

心绪温柔翻涌间,顾深伸手,从木箱最侧边,取出一叠用纯白牛皮纸整齐捆扎的信纸。

纸张经年存放,边角微微泛黄,纸质柔软陈旧,整整十五封,封口完好,整齐叠放,从未拆开,从未送达。

这是他年少藏了三年、写了三年、终究不敢送出的十五封手写信。

“这些。”顾深轻声开口,语气温柔绵长,“高中三年,攒了十五封。每一封,都是写给你的。”

年少一腔赤诚热烈,满心满眼都是他,积攒了无数心事,落笔成信,却终究没有勇气递到他手里。

怕太过热烈的心意吓到他,怕太过偏执的执念惹他厌烦,怕直白坦荡的告白被彻底拒绝,怕捅破最后一层薄纸,连仅剩的咫尺距离都会彻底消失。

顾深拆开最顶上的一封,年少张扬锋利、肆意洒脱的字迹跃然纸上,和沈屿内敛克制的字迹截然不同。

他的文字热烈、莽撞、直白、偏执、赤诚,带着少年独有的孤勇、滚烫与坦荡。

字字明目张胆心动,句句毫无保留偏爱。

写大雪初遇的怦然心动,写对视瞬间的慌乱无措,写偷偷偷拍的细碎欢喜,写一次次被推开后的失落酸涩,写越得不到越放不下的偏执执念,写想护他周全、想陪他岁岁年年、想跨越所有距离与隔阂的莽撞心愿。

年少的顾深,原生家庭缺爱敏感,性格偏执尖锐,浑身是刺,心底荒芜空洞。

是沈屿的出现,点亮了他枯燥灰暗的青春,让他有了牵挂,有了执念,有了软肋,也有了铠甲,有了拼命变好、温柔向善的全部动力。

他一腔孤勇拼命往前,笨拙热烈,莽撞执着,不懂温柔分寸,不懂换位思考,只会一股脑把自己所有的真心、所有的偏爱、所有的赤诚,全部堆到他面前。

十五封信,十五段封存的心事。

十五次滚烫心动,十五次胆怯退缩。

十五份无人知晓、未能送达的深情。

两人并肩静坐地毯,晚风穿窗,纸页轻翻,岁岁时光静静流淌。

脚边两只小猫安然蜷卧,沉沉依偎在沈屿腿边,屿屿玩累了也乖乖趴下,一黑一橘,温顺静谧。屋内暖光温柔,夜色深沉寂静,世间所有喧嚣尽数远离。

他们就这样,一封一封,慢慢读完彼此藏了整整青春的秘密。

这一刻,所有隔阂尽数消解,所有误会尽数释然,所有拉扯尽数落幕,所有遗憾尽数圆满。

原来所有疏离,是自卑隐忍的克制。

原来所有冷战,是年少笨拙的试探。

原来所有躲闪,是小心翼翼的心动。

原来所有错过,是两人互相藏心的温柔遗憾。

从来都不是单向奔赴,从来都不是一厢情愿。

是两个满身缺口、各有桎梏、各有软肋的少年,隔着层层心防,隔着自卑与偏执,互相悄悄喜欢、默默牵挂、暗自执念了整整三年。

一场盛大、酸涩、隐秘、无人知晓的双向暗恋,迟到十余年,终于完整曝光、温柔相遇、安稳落地。

沈屿读完最后一封信纸,抬眸望向身侧的顾深,眼底澄澈柔软,盛满释然与温柔:“我一直以为,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在偷偷在意,偷偷心动。”

顾深伸手,长臂收拢,将他稳稳揽进温热安稳的怀里,胸膛滚烫踏实,尽数包容他所有年少酸涩、隐秘委屈、经年孤单与隐忍。

“我也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放不下。”

他低头,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声音温柔绵长,盛满十余年岁月的回甘与圆满:

“原来我们,从一开始,就是双向的。”

年少荒唐尽数落幕,年少心事终得揭晓。

那些藏在纸页里、藏在沉默里、藏在躲闪里、藏在岁月里的双向爱意,跨越遥遥时光与山海,终于完整相遇,稳稳相拥,岁岁相守。

旧影存晚风,旧信知深情。

所有热烈与隐忍,所有莽撞与克制,所有错过与拉扯,所有酸涩与遗憾,最终尽数翻篇,沉淀为日复一日、岁岁朝夕的安稳烟火与长久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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