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悦华殿上方金光闪过,千悦重重摔在殿外的阶梯上,她强撑着手臂想站起来,双腿却不受控制地跪在地上。
她抬头看着面前的金殿,这里是她在神界的居所。
双膝如被死死粘在地面一样,动弹不得。她就这样不知跪了多久,殿前的日影从手边挪到了脚尖,双腿发麻,膝盖在隐隐作痛。
直到殿门忽然被打开,千悦抬起头望去,司命的身影从里面走出,他穿着淡金色的神袍,面色严肃,手里捧着一卷金轴。
“神使千悦,擅改《命运簿》,违背天规,即日起禁足十日,静思而过。”
司命念完,眼神复杂地回望她的目光,语气放缓,微微低下头侧过身子让出一条路:“千悦上神请进吧,元君正在等你。”
千悦神情怔住,不顾双腿的疼痛站起身直接快步跑进去。
殿内空旷,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
一位男子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持一柄冰骨折扇,慵懒地垂在身侧轻轻摇动,眸光淡敛,落向窗外浩瀚云涛中。
男子身姿挺拔,额间淡蓝色的神印,一袭素白广袖长袍,气息不染尘俗,周身清寒。
神界元君·漓初,天尊之下,众神之上。
千悦站在离他较远的位置,不敢往前走:“师尊...您终于出关了。”
漓初并未看她:“是啊,出关难得看看神界的风景,只可惜我的好徒儿没有给为师好好观赏的机会。”
他语气更接近一种怨言,让千悦有些不知所措,忽然折扇在他掌中敲出声音,冷声命令道,“过来,跪下。”
她慢慢走过去,在矮榻前跪下,脑袋一直低着,神情拘谨。
漓初闭关近百年,千悦已经许久未见到他了。
“你可知晓《命运簿》为何不可更改。”漓初转过头,视线移到她脸上,一副审视的模样。
千悦闻言身形微僵,轻声回答:“因为命运是既定的,更改会扰乱因果。”
“即已知为何仍一意孤行?”
“...我不想让她死。”
漓初沉凝片刻:“最后还是死了不是。”
千悦头垂得更低了,唇齿微张,却半个字也说不出口,身影变得落寞。
漓初手握折扇,起身走到窗前:“命运这条线,在它诞生之时便织成了无法改变的结局,你这么做不过是画蛇添足。”
千悦不言不语静默许久,忽而抬头低声开口发问:“师尊,成为神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漓初没有立刻回答,走到她面前,垂眸看着她茫然的表情,折扇不急不缓地拍打着另一只手心。
“神,见证岁月更迭,山河变迁,不干预凡尘因果,众生劫难皆为天道轮回,无需怜悯。”
“神,只做旁观者,不做渡世人。”
“记住了吗?”漓初停止拍打的动作,道。
千悦听到这句话心中万般不解,但碍于分寸跪在原地没有再问了,最后淡然地露出一丝苦笑,低下头叩首:“多谢师尊教诲。”
漓初越过她的身体,朝殿门走去:“这十日好好在反思,十日后若想通了,为师会放你出去。”
千悦见他要离开,赶忙站起身望去他毅然决然离开的背影,语气变得急切:“若徒儿愚钝想不通呢?”
“神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你有一千年一万年,想不通就不要见我了。”漓初头也不回地离开悦华殿。
厚重的殿门缓缓闭合,隔断沉音,殿内瞬间寂然无声,唯有那缕青烟仍在她身边盘旋,最后缓缓弥散。
————————
另一边不知日月的冥界。
彩蝶的灵魂飘荡在忘川河畔很久,她依旧穿着脏兮兮的衣裳,眼神对这里充满好奇,但看到可怕的鬼魂还是会害怕的逃跑。
彩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只记得闭上眼睛前看见姐姐在哭。
她的灵魂越过忘川,来到奈何桥下,目光盯着旁边的一片血红花海,彼岸花在无风中摇曳,红色的花瓣纤长卷曲。
彩蝶蹲下身想摘一朵,只见自己的手径直地穿了过去,什么都碰不到。
“小姑娘,”很磁性的女声在她背后传来,“喝汤可要来这里哦。”
彩蝶循着声音回过头看去,一位身穿黑红色长袍的女子正斜倚在奈何桥的石柱上,手里拿着一面破旧的幡旗。
她眉目妖冶,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一双邪魅的眼眸上下打量着彩蝶。
“你是谁...”彩蝶怯生生地问道。
女子眯眼看了看,轻轻勾了勾手指,彩蝶的灵魂朝她的方向飘去,凝视孩子稚嫩的脸:“我啊,可是帮你们渡轮回的孟婆哦。”
“孟婆?”彩蝶隐隐生出质疑之意,目光来回逡巡。
女子伸手挑起彩蝶的下巴,故作了然地笑了笑:“你身上除了神力残留竟然还有妖气,真是有趣的孩子。”
彩蝶后退躲开与她的接触,语气充满疑惑:“娘亲和我说的孟婆是一位老奶奶。”
孟婆邪魅地笑了笑,随手折下一枝彼岸花放在自己身上,花瓣在掌心化作银白发丝,身形佝偻,面容慈祥,声音也变得沧桑:“那你的娘亲有没有告诉,老奶奶很丑啊。”
话落,她故意张嘴扮鬼脸吓她。
“啊!”彩蝶猝不及防地被她吓到,尖声惊叫着捂着脸撒腿就跑。
孟婆变回原本漂亮的女子,用红丝抓住她的鬼魂,语气温柔:“你的因果线应该被人动过了,让我好好看看你的记忆。”
彩蝶被她吓得不敢动,孟婆指尖点在她眉心,唤出她的记忆碎片,目光飞快扫遍,最终凝眸定在某个熟悉的人影。
她心头猛地震颤,转瞬勾唇讪然一笑:“小东西年纪不大,这一路走得还真是不简单。”
孟婆收回手,将昏迷的孩子扔给黑白无常看管。
自己笑眯眯地拔下一枝彼岸花,幻化成和蔼可亲的老婆婆坐在那里给鬼魂递孟婆汤,自己则前往冥界怨气最重的阎王殿。
她站在殿门外,整了整衣袍:“孟婆求见。”
殿内沉默片刻,一个低沉的声音传出:“进。”
孟婆走进阎王殿,殿内幽暗,鬼火漂浮,阎王坐在案后,正忙碌地处理面前堆满的生死簿。
“不好好在奈何桥熬你的汤,来这里做什么。”阎王轮廓凌厉,浓眉竖目,一身墨色官袍,周围满是煞气。
“禀大人,我在人族身上看到了妖和神的痕迹。”孟婆伸手幻化出一缕鬼魂送出,“这或许对冥界突破禁制有利。”
阎王听闻,眼睫微抬,接过透明的魂魄,抬手向前一挥,在半空中凝聚出彩蝶的记忆画面。
三个身影在人界内骤然出现,阎王的笔霎时顿住了,眉头一皱,眼眸微眯试图看得更仔细。
银发少年站在梨花树下,黑发红瞳的妖族快速掠过画面,还有慕名而来的神界女子。
“不过是妖族和神族跑去人界游玩罢了,这算什么有利线索。”
孟婆懒洋洋地说道:“阎王大人真是老眼昏花,您再仔细瞧瞧呢,特别是这个孩子的生死。”
阎王迟疑半分,猛地一挥袖用法力翻出彩蝶的生死簿,名字下面出现一行小字,若隐若现:命运斩断,生死迫近。
他眉头紧皱,盯看那八个字许久,再一次抬眸望向画面,神色严肃,视线牢牢锁定某一位的面孔。
黑发红瞳的妖族...
百年前那个被仇恨蒙蔽双眼险些发疯的妖王也是如此,凭一己之力火烧冥界,逼迫他下跪的记忆还历历在目。
五百年过去了,那双与鲜血融为一体的眼眸,以及那一跪的侮辱,他无法忘记。
阎王眼底瞬间翻涌恨意:“苍裂枭,他竟敢在人界!”
孟婆脸上虽面带笑容,但眼神似有闪躲,故作从容道:“妖王身为掌管者竟敢擅离妖界,怕是三界又出现了变故,妖王和天尊都无心压制六界。”
阎王迅速站起身,越过面前的桌子走到殿外,望向远处天际隐淡的封印痕迹:“妖王不在妖界,就说明看管禁制的只有鬼狐和虺蛇了。”
“五百年了,禁制不破,冥界就永远抬不起头。”
他讽刺地笑了一下:“现在妖界的两个废材妖力可关不住我了。”眼中满是狂喜,命令鬼兵趁机全力对抗禁制。
孟婆望着他自傲的背影,眸光黯淡:“那这个孩子...”
阎王仍沉浸喜悦中,侧过脸听到她的话,神色收敛几分,眼眸微转,假意思索起来。
“命数已变,孤魂无根。那便洗去记忆,葬于彼岸,此后无缘踏入轮回往生。”
孟婆眉眼间悄然泛起异样,心领神会,颔首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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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苍裂枭和莫凌沿着卷轴的路线寻找下一只强大的恶妖。
步履辗转,越过山顶,走过小桥,询问他人,捉回小妖。
苍裂枭疲惫的蹲在河边喝了几口水,之后坐在草地上,打开手中的《冥妖卷》。
莫凌穿着淡色素雅锦衫,站在一旁认真擦拭手中星落双刃上面残留的血渍。
这一路捉回五只低级恶妖,三只中级恶妖,卷轴记载目前已经恢复大半。
只不过五大恶妖除了柳池言外,血屠暂被茯苓控制,剩下三位的行踪一丝线索都没有。
莫凌手中动作一顿,莫名嗅到一股异样气息,侧过头望向远处,似乎和最初在云漫闻到的味道相似。
“大人不好了!”
鬼狐突然从虚空的裂缝中窜出来,并非实体,化作少年跪在苍裂枭面前,气喘吁吁道:“冥界的禁制出现严重裂痕,那些鬼兵在极力反抗,我们快顶不住了!”
苍裂枭立马起身,血眸一沉,脸色难看:“本王不是用妖力加固封印了吗?”
“他们不知从哪听说大人您不在妖界的事情,而且虺蛇就算假冒您的力量也无济于事。”鬼狐急切回答。
苍裂枭眉头紧皱,想到人族死亡会进入冥界,彼岸的孟婆是会看到记忆的,恍然顿悟。
他沉默片刻,将手中的《冥妖卷》扔给莫凌:“本王这就回妖界。”
随即视线落在莫凌身上,抬手聚一团妖火扔在他手背,深深烙下一个印记。
“你继续在人界捉剩下的恶妖。”苍裂枭语调压低变得冰冷,“你但凡有逃跑的决心,本王保证这团火会更让你生不如死。”
莫凌低头看着手背上的燃着火花的印记,训教扯出一抹苦涩笑意:“明白。”
苍裂枭没等他说完,火速跟着鬼狐踏入裂隙,一并消失在虚空中。
莫凌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裂隙缓缓闭合,无奈地摇摇头,收起《冥妖卷》向别处走去。
噬青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大人小心!”
莫凌站住脚还没来得及反应,身边荒地阴风卷起,他脚边的碎骨忽然拼凑聚合成型,拦住他的退路。
惨白骨节交错凸起,骨爪锋利,嘶吼着径直扑杀而来。
“是墙竹骨。”莫凌双刃握在掌心。
没有苍裂枭妖王的气息压制,低级的恶妖们不断从暗处涌出。
落刃倒映出森白妖影的靠近,正面持刀拦截,强大的冲击被逼退数米。
墙竹骨挥爪猛劈横扫,他侧身躲过,骨臂力道蛮横,攻势狂暴凶悍,擦过腰间时玉佩的挂绳被切断。
莫凌为躲闪攻击踏地旋身,避开横冲直撞般的骨爪攻击,眸光瞧见玉佩被击飞那一刻,一时走神了。
但墙竹骨的第二击猛地砸下来,抓伤他的手臂,星落从手中脱落,莫凌忍者疼痛迅速收回手,放弃玉佩紧急退后拉开距离。
忽然一道白光从侧面劈下,墙竹骨的骨痹从中断裂,紧接从林中冲出一个女子,捡起星刃后精准劈断它的四肢衔接的骨缝关节处。
莫凌呆愣在原地,只见墙竹骨接连崩裂,最后坍塌在地,白骨消散回到《冥妖卷》,星刃也随之回到他掌心。
【墙竹骨,白骨化形,物理攻击强但智力低下。】
他望着眼前距离自己几步远的人,女子发色如墨,身穿素白纱衣,上面晕染着淡粉的花影,袖衫垂落如云似烟,金线绣的花叶与蝴蝶在衣袂间,腰间柔色袖带。
“发什么呆呢?”女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语气很轻,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熟稔。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看到重要的东西连命都不要了?”
莫凌的视线对上她那清秀的脸,心头顿然一颤,呼吸都变得混乱。
她的眉眼轮廓与心底惦念之人竟有些重合。
“你...是谁?”
女子并未立即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迈步走近,抬手在他受伤的臂弯处用法力帮他处理:“自由神,阿若。”
莫凌低头看去,一缕温热的神力沿着伤口渗入,那道抓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住血,边缘泛起淡淡的金色微光。
当目光转向这位女子盯着她的侧颜,竟与梦境那位有些重合,心头翻涌出复杂的情绪。
……像,又不像。
她眉眼温柔,身姿清雅,周身萦绕着与记忆中女子十分相似的气息。
“神界的人才不会替妖族挡刀,更不会把伤口治好,怕是另有目的吧。”莫凌说道。
“我对妖神那不成文的规矩并不感兴趣。”阿若对他的冷嘲热讽不以为然,耐心解释。
“更何况,自由神是不被神界掌控的。就像凡人修炼成仙费劲千辛万苦爬上神梯后,却不愿被各种条文规矩而约束一样,都是只拥有极小的神力,不到一年就会消散。”
莫凌听完她的解释,一时静了下来,目光沉沉地落在对方身上,半信半疑。
阿若确认伤势无碍后,神色淡然道:“附近似乎有很多奇怪的东西跑出来,你最好小心些。”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等一下!”
莫凌几乎是脱口而出喊住她,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阿若闻声,身形在原地未顿片刻,缓缓转眸望去。
莫凌此刻不是追究她容貌的时候,脑中飞快思考另一件事:星落认主,自己的武器从不接受陌生人的触碰,她方才却能轻松拾起并成功斩杀恶妖。
若只是普通的自由神绝无可能做到,除非她的身份比他自己更有掌控权。
“那些奇怪的家伙在哪?”
阿若就这样静静看着他,清风穿林,花落漫舞掠过两人之间,随后她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挑起一个笑容。
“跟我来。”
——《命运篇》完
下一卷:《情骸》
关于命运与生死的联系:人的一生比喻成一条长线,阎王掌握的是这条线的首和尾,而千悦所管控的是这条线的首端到尾端发生的过程。如果这条线断了,阎王是有极小的权利让人族重新步入轮回,但按照规矩办事就是葬在冥界不再有轮回。
关于人界:掌管者是神明(妖王天尊以及其他未提及的六界各有一位掌管者,他们管控一片土地,代表族人的老大及界规象征),人族死亡渡轮回要到冥界(阎王只管生死),人族命运本该是神明独有的权利,但目前剧情神明闭关,所以有关人界的事情几乎都被缔造者推给了神界天尊代管控。
(后续会科普关于九界联系相对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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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命运篇(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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