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心蓝疑心自己从前是瞎子。
这难道还不够明显吗?从懒人河上筏,陈介然的手就一直虚虚地搭在纪明禾身后那个把手上,以便每次水流稍微急一些,或遇上大拐弯时,能够及时稳住她。
不算亲密,但低于社交安全距离。
“这么怕还玩?”
没见过他这个样子,眸底眉梢俱是笑,低头和纪明禾说话,嗓音甚至带着一种造作的温柔。目光静静的,但又粘稠着,像定在纪明禾身上。
旁观纪明禾几次恋爱,李衍景、柯朗,崔泓,哪个不是这样。
“要你管啊。”纪明禾也在笑,很轻地扬唇,肩膀松松地垂着,偶尔靠住陈介然的半只手臂,仍然自在。
还救生衣的时候,刘梦琪就看出不对了,和她咬耳朵,“我去,纪明禾是不是和那个数学哥分手了?”
别的她没明说,但蔚心蓝明白意思,板着脸,“不知道,纪明禾又不会和我说这些。”
想一想,她们似乎很久没谈论过这些问题。
一种原因是李衍景的离开,让她不再敢多问纪明禾的感情;二来是近年研学紧张,她常常忙到很晚才回来,两人夜谈话题大都围绕傻x组员、五点半准时帮导师接娃的苦闷、被找茬了,去代课了,以及接下来的实习选择等等。
关于男友,纪明禾原话“崔泓这个人是有点无趣”,几乎从来没有在家里听到过他们煲电话粥。
“她也没和我说,”刘梦琪直呼“天呐”,上一次遇到这件事还是在纪明禾那个有点茶的前前男友的车上,她肘了下蔚心蓝,示意她看前边的两个人,“他们是不是谈了??”
但也不像,接下来在造浪池玩儿,人沉沉浮浮像饺子一样,陈介然自领监护职责照看她们三个,任由浪怎么拍,视线一直牢牢抓着她们的状态,没把纪明禾特殊对待的感觉。
“这都有救生员呢,把咱们当小孩似的,”刘梦琪摇摇头,“是不是我想多了?”
是不是想多,很容易辨别。蔚心蓝提了游泳圈起来,不大高兴地走过去,“你们还在这儿吗,我和刘梦琪想去喷泉池那边玩了,顺便买饮料,待会过来找你们。”
喷泉池那边是真正的浅水池,地方又小,不怕救生员疏忽。
“行,”陈介然放心答应,又嘱咐,“买完饮料,手机绑牢些,掉了不好联系。”
她们的现金和手机都放防水袋里挂在身前。
“知道了。”
他想了想,又说,“玩得不高兴吗?”
“没有,”蔚心蓝淡淡说,“这边太晒了,我怕晒黑。”
是这样?陈介然笑了声,心蓝也长成大孩子了吗,从前她是很少在意自己形象问题的。
“你们喝什么?”
“有葡萄汽水就买葡萄汽水吧,没有就苹果——”
都是纪明禾的口味,用得着他来多嘴么,难道她会不知道?蔚心蓝打断他,“知道了,啰里八嗦的。”
所有人都能听出她的不耐烦,但他们都宽容她的敏感和怪脾气吗?
宽容到不加任何指责,算不算是一种忽视?
陈介然说,“嗯,钱够吧,晚点找我报销。”
话没完,蔚心蓝转身就走了,刘梦琪似乎习以为常,吐了下舌头,紧赶慢赶跟上去。
她们当然没有去外边的池子,从餐饮区绕上二楼排队过山车的地方,可以俯瞰整个造浪池。
人很多,但那两个人离这边不算远。纪明禾穿鹅黄色的泳衣,外边搭着半透明的蕾丝长袖,纱裙在腰侧松松打了个结,陈介然则穿蓝白速干衣,半湿的黑发上水珠像碎星闪耀。
浪一**地往岸边打,纪明禾压在游泳圈随波逐流,男人则步步紧紧地跟着她,一旦她被吞没在浪底,就划过去,拿小毛巾往她扑满水的脸上抹。
很快最后一波急浪推过来,陈介然被带着往旁边倒,纪明禾故意扶着他转了个方向,兜面一个大浪拍到他脸上。而后陈介然浮稳了,手臂横过去,拽住她的圈猛地一抽,纪明禾“咕咚”一下侧着翻进了水里。
只是给个教训,男人躬身往她手臂下边抄,很快架着人浮上水面。
看着纪明禾扶着他的手臂像鱼一样“噗噗噗”吐水,仰面大笑,自己的游泳圈飘远了也不管。
纪明禾清醒了,气得两只手往他脸上使劲捏,陈介然侧身一边躲,笑容敞亮到整齐露出白净的牙齿。
刘梦琪捂住鼻子,“恋爱的酸臭味,浓度也太高了吧!!”
也不必问了,她这辈子就没见过陈介然的牙齿。
他们这样开心,让她的郁闷显得这样不合时宜——陈介然谈女朋友可以不和她说,纪明禾换男朋友也可以不和她说,但他们两个谈上了是不是该和她知会一声?
但又凭什么呢,蔚心蓝怀疑自己把自己看得太重。
明明没她什么事。
“走吧。”
刘梦琪忽然被拉住,“去哪?”
“买饮料。”
“哦哦哦。”她掏自己的防水袋,“这个我请吧!你们家都出门票了,饮料和午饭都我来出吧!”
“不要了。”蔚心蓝低着头往楼梯走。
这下不知道蔚心蓝不高兴也不行了,也能理解吧,如果刘梦琪自己的小叔叔和同学谈上了——不,刘梦琪摇摇头,把自己小叔叔的脸甩开,完全没有可比性,“心蓝,你别不高兴嘛。”
“我没不高兴。”
都写脸上了吧,刘梦琪追上去挽她的手,但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们谈就谈嘛,说不定过两天分了,你就当不知道!”
“……”蔚心蓝匪夷所思地看着她,“胡说什么啊?”
“嘿嘿,”刘梦琪也是开玩笑的,“我以为你不想他们在一起呢。”
“没有。”
没有吗?她不知道,只是更不妙地想起了在陈介然房间看见的那只没有送出的护手霜,以及那个她从来没信过的流言。
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陈介然是那样卑劣的人吗?
胡乱想一通,脑袋越来越痛。电话铃声忽然响起,在袋子里嗡嗡地震着,蔚心蓝无意识地将它举到眼前,看见上边久违的两个字——“妈妈”。
她是这样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性格吗?又或者是此刻如坠云雾的迷茫,让妈妈以为能够趁虚而入一举击败她的执着。蔚心蓝无缘无故地迁怒,用力按下了拒听。
问个明白吗,还是干脆就当不知道?
可在陈介然面前,她没那么擅长忍耐。所有小事都让她怀疑其动机,比如他们这日午餐选在麦当劳,陈介然喊纪明禾与他一起去等餐。
很平常不是吗。因为人很多,队伍排得很长,而她们点的东西丰盛到一个人拿不下。
但陈介然是否有私心,想要支开所有人和纪明禾单独相处。
刘梦琪不以为意,“真想单独相处,那今天都不用叫我们来啊。”
间接证明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于是更懊恼。
“陈介然!”她在餐中站起身,面对六只迷茫的眼睛,把陈介然从坐席喊走,“可以过来下吗?”
是否她的动机人尽皆知,说完这句,竟然没有人问她有什么事儿。
陈介然“嗯”了声,站起来跟她走,两步后,又回头,嘱咐纪明禾,“这个大点的汉堡里边有鳕鱼,你别拿错,知道吗?”
刘梦琪长长地“咦”了声,拍胸脯保证,“放心去吧叔,有我在这儿照顾明禾呢,绝对不会让她吃到海鲜的。”
纪明禾一脸无语。
陈介然则笑,“那谢了。”
到处都是人,他们只有停在垃圾桶后边的一块地,才算清净。
午后的日光从透明天顶泼洒,淡淡的腐烂气息夹杂在闷热湿润的水汽,快把她一颗心泡烂了。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开门见山啊。
陈介然轻轻叹了一口气,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向气势汹汹的侄女儿解释恋情——如果不是纪明禾交待,他大抵是不会理会这个问题,或者跟着蔚心蓝走到这个臭气熏天的地方。
“这次来北京之后。”
那就是上个月了。蔚心蓝回忆了下,“那天你给我发了消息。”
她皱了下眉,“但那天是崔泓的生日,明禾为他准备了蛋糕和惊喜。”
“……”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呢,陈介然轻轻哼了声,“嗯,他们分手了。”
“因为你吗?”
“可能?”陈介然耸了下肩。
无赖当成坦荡,像在怒火中丢下一把干柴,蔚心蓝深深吸了一口气,“你是不是早就觊觎她?”
“觊觎”?
陈介然淡声说,“你的这个‘早’具体指的是多早?”
“还能多早,”蔚心蓝简直不相信他能说出这样无耻的话,“在你们认识的时候,在纪明禾还在读高中的时候。天啊陈介然,你不会不知道自己有个臭名声吧,你和纪明禾谈,没想过以后爷爷他们要怎么想她、那些不知所谓的人要怎么编排她吗?”
不愧是一家人,陈介然最纠结的点也不过如此。一再抑制,一再退让,究其原因,俗得不能再俗的一句“我为你好”。
即使纪明禾根本不在乎这个名声不名声。
“我们不会再回江城了不是吗。”陈介然尽力安抚她的情绪,“纪姨和潇潇已经在雾城落地,明禾想留在北京,我们不必为不值得人或者事情为难自己。”
蔚心蓝听不进心灵鸡汤,“你回避我的问题?陈介然,我不想把你想得太卑鄙,但你知道的,在明禾最脆弱,最迷糊的那些日子,都是你带她去诊所。”
怎么说,陈介然皱眉,“什么意思?”
“你有乘人之危吗?”她尖锐地指出。
“没有。”
“你要怎么证明?!”
说起脾气,陈介然绝算不上是温顺,只要没触到边界,仍然有好话可以讲,他微微勾唇,“所以,咱们心蓝的诉求是什么呢,想让明禾与我分开,是吗?”
“你们都不该在一起!”她终于脱口而出。
长久的沉默后,陈介然嗓音冷淡,“这件事不由你决定。”
“……”
她知道,她都懂,她这一刻甚至惊惧,她凭什么理直气壮地说出那句话——语气简直像极了妈妈。
这个发现让她的牙齿持续不断地发颤。
“心蓝,”但他又做出讨厌的长者姿态,“明禾是你的好友不错,但她要怎么样,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自己会考量。”
“她会听我的。”话语从嗓子里冒出来,这样陌生,这样执拗,她都不像她了。
“……”不该在孩子面前冷笑,除非实在忍无可忍,陈介然哼了声,“你是笃定了我对明禾心怀不轨,还是根本接受不了她与别人亲密多过与你,之前是刘梦琪,然后是我,接下来呢?心蓝,你不能因为这个去干涉明禾的决定,她这一辈子不可能只有你一个朋友。你为这种事不高兴,没有必要。”
失去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她的一切自尊轰然溃散,难堪的,弱小的,狼狈的她啊,拥有陈介然和纪明禾是最骄傲的事情,然而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他们成为彼此最亲密的人,将矛尖向着外边,一瞬间就把她的心脏捅伤了。
是及时响起的铃声拯救了她,双眼模糊到看不清来电人,按下接通,陌生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喂?喂?你好,有声音吗,请问你和机主是什么关系,这边医院在催款,我不能给你先垫着吧?”
什么医院,什么催款,她抹干眼泪,低头,看见幽蓝的屏幕上“妈妈”两个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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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心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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