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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心&禾

回北京?

记忆的卷轴在眼前极速铺开,无数次的,纪明禾握住她的手。

在教工楼后边的林荫道,在人潮汹涌的火车站月台,在世界被暴雨颠倒的每一个时刻,只要肯降下车窗,纪明禾如同救生浮木般冲撞过来。

她飘在深色的海里,自己淋着雨,浑身湿透,仅有的一丝温度也要渡给她吗?

“跟我走吧。”

少年时孤勇当前,说走就走敢为敢做,不惧以生命向未知冒险。

“我不能。”

但,命运以血脉为丝线,将如今的她一针一针编成永不能挣脱的网,没有办法逃避,没有办法再自私。

“为什么不能?”

纪明禾钳在她手臂的指攥得极紧,像坚硬鞘翅般尽职保护着她柔软轻薄到就快退化的翅膀。

“别开玩笑了,又不是小孩子,”蔚心蓝反握住她的手指,温和地推拒,“我的工作,我的家庭,我的一切都在这里啊,怎么能够全部抛下?信里面发发牢骚而已,没那么严重,我不是都没寄出去么?写着玩儿的。”

“是吗?”

信纸上书写的是无聊的牢骚与否纪明禾可能无法领悟,但被水渍沾染的笔墨如此真实洇开在眼前。

蔚心蓝在孤夜落下的每一滴无声的眼泪,都会变成纪明禾肺腑中肆意爬行的虫,让她焦躁,不住搐搦。

“当然啊,而且明天圣诞节不是吗,我还得直播节日特辑,教观众和特邀嘉宾们做姜饼与肉桂卷,这时候走了,台里不都炸了啊?”

但纪明禾就像没听见,手不肯放开,声音低哑而语句快速,“我买了明天回北京的票,早上九点半,我们坐最快的一班走。”

“明禾,”蔚心蓝说,“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我不能走。”

“好。”纪明禾妥协了,“我听到了,你明天有节目,那我们改签到后天,等你播完节日特辑我们就走。”

“不行,不止这些。”她顿了下,细细的眉毛蹙起来,“……你捏痛我了。”

后知后觉松手,纪明禾尽量地将此番逃亡套进合乎情理的逻辑中,“你上次说过,信息时代,纸媒和电视台没有以前那么吃香,指不定过几年彻底没落。没错的吧,江城以前至少有三四个电视台,现在缩减到只剩主城区这一根独苗。台里人员冗余,进步空间小,我们去更有发展前景的地方不好吗?”

“……”

她很着急,后字赶前句地从嗓子里蹦出来,词语似浪潮拍岸般叠在一起,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词意模糊不清,逻辑混乱不堪般不停地说。

“不想再去北京电视台吗,之前在那里实习你很快乐,对,那里就很好,对你的发展也好啊蔚心蓝。”她切切劝说。

蔚心蓝苦笑一声,“当初我怎么进的北京电视台,你应该很清楚。”

“我很清楚。”纪明禾点头,“我前几天还遇着柯朗和沈泊逸了,就在万院附近,还有可乐。我可以给沈泊逸打电话,我可以拜访柯朗,让他们帮忙——”

“明禾!”蔚心蓝惊道,“你在说什么啊,别说我根本不可能去北京,就算去了,也完全用不着去求柯朗!”

别人不知道婚约取消的原因,难道蔚心蓝会不知道?

柯朗做了那种事,柯家不苛责他,不代表不会迁怒他人,纪明禾这时候接近柯朗,难以想象会有什么后果。

“好,用不着求柯朗,”纪明禾说,“我知道,以你的能力可以在北京找到别的工作,电视台、通讯社、传媒公司,北京遍地是机会。再不济,自己做老板,你不是还有夜溪的微博账号吗?你和我回去吧,和我住在一起,我们一个个慢慢筛选,总会有合适的,总会比留在这里好的,嗯?”

“也许吧。”蔚心蓝轻轻地笑了,但却没有顺着她的话题说下去。

“……”

于是沉默。

两人心知肚明,工作、甚至与许良栋的这段婚姻都不是蔚心蓝留在江城的原因。

爱与自由之间有一个解不开的结,彼此拉扯,它将越来越紧,直至疼痛勒断手掌。

蔚心蓝扶住纪明禾颤抖的肩膀,慢慢抵头靠住,等她气息渐渐平稳,便开口,“谢谢你来看我,明禾,但请务必一万次地原谅我吧,我没有办法离开。”

“为什么呢,”纪明禾根本都不明白,“你现在住在许良栋家里,之后又搬到天水河,可你妈妈自始至终待在江山府啊。如果真的有什么情况——”

“纪明禾,不要做这种假设。”

可纪明禾置若未闻,“你没办法在十分钟之内发觉,不是吗?”

“纪明禾,我说不要做——”

“不能说吗?”她忽然偏头看向她,“你留在江城的目的不就是看管她吗?但你问问自己,是否真的能够时时刻刻看着她?

“就算她搬进了许家,搬进了你们在天水河的房子,你呢,白天不出现场了,晚上不录节目不睡觉了,二十四小时盯着她?

“蔚心蓝,她不是想要你留在江城,她是要你留在她的掌控之中。而你还在做梦,”

她倾身过去,无所适从的焦急化做漫天刀刃,“她需要你吗?她爱你吗?你期待她看到这些信件之后幡然悔悟抱着你哭吗?”

蔚心蓝嘴唇轻颤,忍泪转开视线,“我没有想让任何人看见这些信,你没有经过我的同意,我没有……”

纪明禾即刻打断她,“别口是心非,蔚心蓝,你妈妈对你的了解远甚于我,你以为她不知道你难受?她十分慷慨地任由你沉浸在每日找借口不回许家的这种痛苦里。

“不敢承认吗,你对她来说就只是摆在台面上证明她是一位成功母亲的工具。和装饰门面的花,和养在缸的鱼一样,随意摆弄拿捏。

“她不在意你写下的这些心情,她不在意你流下的任何一颗眼泪,你为此痛苦?你的痛苦根本就毫无意义。”

“痛苦一定要有意义吗?”蔚心蓝眼角滚出泪来,“人生一定要有意义吗?这个世界所有人都被父母无条件地爱着吗?所有人都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着吗?!

“就算我不管责任,不管义务,我六亲不认!我不能和其他人一样稀里糊涂就过完这一辈子吗?

“我与许良栋领证了,我搬进他家,所有人都知道我过不了多久要会开始发请帖。

“现在离开?去北京?莫名其妙和许良栋离婚?好,我请问,亲戚会怎么想,我妈妈怎么想,她还要怎么样在江城待下去?她还要怎么样才能争到这一口气?!”

“你承认了。”纪明禾冷笑,“她让你留在这里就是为了‘一口气’,为了佐证她教育的成功,为那段破裂的婚姻打补丁。而你明知如此,仍无私地将一生都奉献给她,对自己不闻不问。你不愚蠢吗?!”

“对,”蔚心蓝大声说,“我愚蠢,我就是愚蠢,我愚不可及,你想指责我,任何人指责我都随便,我就是奢望她一切都平安——”

“‘奢望她平安’?”纪明禾咬重重复,“为什么,她都快把你逼死了。”

蔚心蓝悚然绷住肩膀,几乎以为司翊出尔反尔泄露秘密。想开口,一张嘴,嘴唇不停地抖。

“她又凭什么平安呢?”纪明禾问。

“……”蔚心蓝盯住她,“小心用词纪明禾,别一而再、再而三说我不想听的话。”

四目相对的一刻,纪明禾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明白了当年柯朗的心情。

伤人的话说出口之前,原来首先刺伤的会是自己。

胃部像被刺穿的气球迅速地瘪下去,她捂住肚子,将冰冷的视线回望过去,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我是你,只会恨她死得不够早。”

最好第一次昏厥的时候就倒在无人知晓的野地里,停止呼吸,躯体僵硬,逐渐腐烂,被阳光曝晒成一团臭不可闻的肥料。

永永远远地离开。

“所以你不是我。”

话语化作的锐刃一端已经刺入她的心脏。

蔚心蓝冷漠说,“你没有经历过,你怎么会懂我?”

回敬时,才发现另一端也可以是刀锋。

蔚心蓝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而对面那个人显然误会了。

纪明禾怔在原地。

二十四年的记忆浩瀚灿烂,关于母亲,却只有一缕裹在衣物织料中的皂香。

没有面貌,没有言语,甚至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蔚心蓝不自禁上前,想解释,想将纪明禾从无边的迷茫中拽回来。

可是自尊堵住喉咙,憋得眼泪模糊。让场面一再冷下去吧,让鏖战之后的疲惫将她们彻底压垮,一起坠入地狱,她就不再孤单了。

“你说得对。”纪明禾忽然点点头。

“……”蔚心蓝已经做好迎接狂风骤雨的准备。

咒骂吧,痛击吧,干脆利落给我一耳光好吗?求求你了纪明禾,发泄掉怒气,减轻失言给我带来的无穷无尽的愧疚吧,减轻我心底那些就快要化为利爪的黑暗吧。

我已经让所有人满意了不是吗,我也想将这样的体贴送给你啊。

然而,然而,命运一定要惩罚她,将所有的“不想要”一股脑地推到她面前。

纪明禾拿出手机,很快拨通一个号码,“喂,吴经理?”

是他们小组组长?

“下周一我不过来了。”

什么?蔚心蓝一时没明白,是要推掉某一个应酬,或者什么会议吗?还是休假?

总不能是——蔚心蓝倏然炸开头皮。

“对。”纪明禾眼皮轻掀,眄过她,淡淡说,“我不想——。”

“干了”两个字还没吐出来,蔚心蓝便不顾一切地扑过来,气势如同猛禽,五指精准撞击那只手机。

手机落在地上,“咚”一声,屏幕四分五裂地碎开。

通话仍在继续,年轻男人带着怒火,恶声恶气一个劲地“喂喂喂”。

蔚心蓝心有余悸地跟上去,握住手机的一刻,两腿发软猛地跪倒在地,震得地板上的信纸轻轻掀起一角。

迅速按下挂断。

“紧张什么?”纪明禾笑眯眯地来扶她。

蔚心蓝意识到什么,深吸一口气,屏幕上“李凌洲”三个字慢慢黯下去。

原来不是什么吴经理。

她怔了下,首先浮上来的是庆幸,然后才是不可抑制的怒火,蔚心蓝的牙齿咬得发紧,仰头看她,“耍我有意思吗?”

“有意思啊。”纪明禾仍笑着,“你说每个人都可以糊里糊涂过一辈子,所以我不能吗,你糊里糊涂结婚,我糊里糊涂辞掉工作,我们一起在这里糊里糊涂的好了。”

一种难以形容的悲哀从心底升起,与许良栋领证的当日她都没有这样绝望过。

蔚心蓝猛地推开她的手,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目光从满地的信纸扫过,“我不糊涂,所以我才不会因为这些矫情的小脾气就放弃工作,放弃婚姻,放弃我的妈妈。”

纪明禾笑意尽敛,“你觉得这些只是矫情?”

“不然呢,”蔚心蓝说,“光鲜的工作,优秀的配偶,人人夸赞的孝名,一眼可见事事顺心的人生。”

“顺心,顺的是你的心,还是别人的心?”

“是我。”蔚心蓝淡淡地笑了,“我们做过一段时间的密友,你应该挺清楚,其实我很虚荣,挑选照片上光荣榜,咬文嚼字写作文等老师选我起来读然后收获掌声,做班长,表演的时候站在舞台的C位……包括你。”

“……包括我?”纪明禾皱眉。

“在循规蹈矩的众多学生之中你独树一帜,会逃课,但成绩又好,擅长跑步跳高,长得漂亮,独来独往像侠女。”蔚心蓝笑了声,“二中所有人都想和你做朋友,但你很酷,谁也不理。

“我做到了。”蔚心蓝笑容更明显,“其实很简单啊,你没有传说中那么了不起,三两次通信而已,就成为密友了。你知道多少人在背后羡慕我吗?数都数不清。”

“……”纪明禾轻哂,“是吗?”

“是的,所以,我紧张刘梦琪靠近你,我害怕她与你相熟,害怕她成为下一个我,更害怕她发现要取得你的友谊竟然如此轻易。”

“轻易”,她用这个词形容友谊。

“是吗?”纪明禾低声又说。

“当然,”蔚心蓝答,“谁一辈子只有一个朋友,谁会担心自己的朋友有别的朋友?

“昔年是你,现在就是许良栋。”蔚心蓝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你应该不知道他的身价?这个年纪,这个长相,这个资产,他以前都没有交过女朋友……我们就要住进天水河了,我同事还在租房子,和家里的弟弟争父母那一点可怜的首付,她男友只有一米七。

“与许良栋领证的作用就和我接近你差不多,无数人都羡慕我。我很享受。”

“你觉得我会信。”纪明禾眸光冷淡。

“随你信不信。”蔚心蓝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手机,漫不经心地说,“现实就是,现在的你对我的作用不大,成熟的大人不会因为和谁玩得好就欢欣鼓舞,没发现吗,我已经不想和你倾述任何心情。许良栋会接住我。”

纪明禾第三次说了“是吗”。

悠扬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这本来是独属于她的特别提醒,一首关于海风与明信片的歌曲。

纪明禾脸颊轻鼓。

“不然我也不会把话说得这么明白。”蔚心蓝按下接通键。

许良栋的贴着耳朵传进来,他盯着手机里蔚心蓝发来的求助信息,急切询问,“快到了吗老婆,怎么短信说有人在跟着你,我下楼了,你先别怕。看清那人长什么样子了吗?”

蔚心蓝冁然笑了,拿了提包一边向外走,声线甜蜜地答非所问,“好的老公,我马上就回来。看电影?可以啊,我想看《星球大战》,去电影院?在家好了,这时候怕买不到票呀……”

到玄关停住,她按住听筒,低声向后边的人说,“我就先走了,钥匙请你放在鞋柜上,以后不要轻易进别人的家,好吗。”

纪明禾没有动,“心蓝。”

蔚心蓝顿了下,又咬牙向前。

纪明禾嘴唇轻翕,又喊,“夜溪君。”

只是一个称呼而已,怎么能让她一瞬崩堤似的落下眼泪,密密麻麻的水珠如同河道支流在脸上散开,有那么一汪堆进她二十四岁这年长出的眼纹里。

蔚心蓝轻轻咽了下喉咙,低头按手机,将许良栋的来电铃声改回默认,“青春的故事早该散场了,我们都现实点吧。”

她迈出去,带上了门。

此处手动播放一首《恋恋风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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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心&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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