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意想干脆吃完饭再走,但宴会厅里边太吵,在门口停几秒钟,血管快被噪音撑爆了。
犹豫间,一眼瞥见主位席上和乐融融,许良栋胁肩谄笑,不用听知道在奉承。
算了。
纪明禾盘算着去大桥下面那家面馆吃牛肉米粉。
经年未归,走到附近才发现这一块早都拆迁了,苍蝇馆子换上了整齐划一的蓝色招牌,从前摆在巷口处的几个老虎机也没了踪影。
现在没有人在巷子里的小黑店里玩一块钱十个币的游戏机或者在江边等五块钱一杯的刨冰了,网吧更名为电竞馆,理发店需要假模假样的预约,仁德小学上坡处的花鸟集市被取缔,从前城南的那块荒草地建了类似鸟巢的海洋游乐场。
有散着头发穿校服的学生骑着电动车风一样贴着她飞过去。
再经过中心广场,曾经人来人往的批发市场和少年宫却老旧得好像被时代抛弃,随时准备跑路的三轮车烧烤摊停在步行街门口,无人光顾。
连保险大楼上的标志性大钟也拆掉了,改建为更现代化的切角收顶。
大片透明玻璃墙,像巨大的镜子连接天幕与云朵,那么,飞鸟分得清虚与实吗?
会不会将她当做是旷野,一头撞上去?
忽然地,她生出无所适从的狼狈。
街道并未更名,仍是她曾经走过无数次的地方,但时间更千变万,如今展现给彼此的都是面目全非的样子。
“姐姐,你还好吗?”
背吉他的少年将伞挡在她的脑袋上,惊诧的目光小心扫过她发红的眼睛。
纪明禾想,她很好,空着肚子到现在没有找到能够填腹的食物,但竟不觉得饿。
“你没带伞么姐姐?”
“……”
“都会过去的,你别伤心啦。”少年鼓起勇气将伞塞进她的手里,丢下一串脚步声,自顾自地跑远。
细密的雨珠“嗒、嗒、嗒”不住砸在涤纶布,纪明禾后知后觉抬起脑袋,满面湿漉漉的水珠沿着脸颊蜿蜒。
原来下雨了。
全身都淋透了,一站起来,吸满水的衣物重得好像有人一直将她往下拽。
纪明禾把伞夹在肩侧,躬身拧住衣角,一道道水流不断往下落。
只能这样回洲际酒店了。
想打车,口袋里摸了个空,不信似的翻扯出来,没有手机,也没有钱包,甚至连一枚坐公交车的硬币都没有。
拦了三辆出租都没肯停,在这样的雨天出租车不愁没客人,才没兴趣与落汤鸡做可能会扯皮的生意。
最后只得打摩的。
“师傅,钱包丢了,到酒店我再给你钱,行吗?”
摩的师傅快有五十岁,不说二话把雨披分给她,“别什么钱不钱了,走吧,”他嘀咕着,“年纪轻轻有啥好想不通,这样折磨自己?”
雨披很冷,风很大,她捉住老旧摩托车后座冰冷金属扶手,血液一寸寸僵冻。
透过雨披的小窗去看,陌生又熟悉的街景被速度拉扯成一团团无法分辨形状的像素,令人目眩,令人头疼欲裂。
她想怎么样能把车费给这个好心的摩的师傅,他像是没打算等她上楼去拿钞票。
没道理,莫非所有人的好心都得不到回报?
车刚开到酒店门口,巧是正看见个熟人往外走,她没等车停便蹦下去,不慎被惯性带个趔趄,手在地上撑了下,“扑通”滚落一圈。
“哎呀!”师傅回头吓一跳,忙拧刹车停下,想去扶那女孩子,她像是没事,自己一溜烟爬起来,嘴里一直喊着个名字。
“陈介然,陈介然!”
那个男人看见她,脸色霎时变了,拧着眉,担忧的神色,似乎又攒着怒火,他本来是要出门的,拐个弯往他们这儿来。
“你有钱吗,”纪明禾冲他说,“帮我付车费。”
师傅瞧面前这男人,越瞧越觉得道貌岸然,不客气冲他喊,“怎么回事啊,让人淋成这样,她是你什么人?”
陈介然把车费给他,“是我妹妹。多谢你了。”
师傅又看纪明禾,“是你哥吗?”
纪明禾点头,“嗯。”
“衣服脱下来。”陈介然平淡说。
她乖乖脱掉自己湿透的外套。
下一刻,温暖干燥的羊绒大衣拢住身体,带着清苦的松果气息,纪明禾收肩,一手紧紧拧住领口,湿答答的鼻头轻翕。
“回去。”
电梯显示屏上的楼层数字缓缓向上递进,她垂着眼睛,静静与镜面倒影中的陈介然对视。
“怎么弄成这样?”他确认过她的状态,语调变得松漫,“不带着伞么,去哪儿了?”
她脑袋有点钝,但暂时还能够思考,挑了他最后一个提问,回答:“本来想去吃大桥那边吃米粉,结果店倒闭了,就到处逛了逛。”
逛?外边大雨滂沱,这孩子也傻得不会回家。
“你怎么回来了?”
按道理,宴席到晚上才会正式结束,午饭后,宾客大都留在饭店打牌消遣。
“给你送手机。”
蔚心蓝没在宴席上看见纪明禾,只好委托陈介然去找,警卫员那边说纪明禾已经离开,他便又寻到酒店来。
等了有两个小时,没见人回来。
纪明禾怔了下,“啊?”
陈介然从口袋摸出她的手机,轻轻咳了声,“有人着急找你,打了好些个电话过来。”
不出意外是李凌洲。纪明禾低头摆弄手机,看见屏幕上十来个未接电话。
“以为有什么急事,所以我接了。”
电梯在此刻抵达楼层,“叮”声轻响,纪明禾心里“咯噔”一跳,掀眉,似乎惴惴地拿开视线,转念想想,又理直气壮地直起背脊。
还知道心虚,陈介然好笑地瞥了她一眼,比手让她先出去,“是李凌洲。”
肯定句啊。
纪明禾也没打算瞒着,“嗯”了声,点着那通电话进去,整整五分钟通话时长,“……你们聊什么?”
聊什么,那边的人简直是疯了,陈介然只说了一声“喂”,接下来整五分钟都没有机会再开口,“想知道?”
“不想。”
不管聊什么,李凌洲八成得发脾气。想着要怎么哄人呢,余光忽撞进来个影子。
感应灯随着步伐逐个亮起,她房门外边靠着的身姿挺拔的男人缓缓直身。
李凌洲盯着她肩上那件不合身的大衣,眉峰紧蹙。
“……李凌洲?”纪明禾大吃一惊,“你怎么在这里?”
“很意外?”他都没看她,目光刀似的切在陈介然脑袋上,一步步踱过来,“还是说我不该来?”
“你当然不该来啊。”纪明禾说,“今天不还上课么?”
这时候到的话,算算时间,昨天就该出发了,他们连着麦的,一点儿没听出来。
“上课?”
自知道她和陈介然一起参加婚礼的那刻起就没心情干别的事儿。
思来想去喊了辆车,两个司机轮流开,十五个小时从北京直达江城,“上课哪有陪你重要,弄这么狼狈,还麻烦我哥照顾你?”
手抚在她肩上轻轻一挑,毛绒大衣逶迤落地。
陈介然嗤了声,她的眼光还挺单一,总是喜欢这种幼稚的男孩。
纪明禾挠挠头,“你干嘛,我很冷啊。”
还干嘛,说了不和陈介然一起,转眼手机都落人手里了,天知道电话接通他听见陈介然的声音,杀了他的心都有。
现在还披着别的男人的外套。
“回去换衣服。”李凌洲把她往自己这边拽了一把,搂肩半抱在怀里。
“哦哦。”走两步,纪明禾又说,“等下!”
陈介然正拾那件衣服,看她回转,顺便摸了补办的房卡递她。
可想李凌洲多少生气,揽着人往前走,低声发怒,“你的卡在他那?”
“我的钱包弄丢了啊,刚刚才补办了卡片。”纪明禾都郁闷死了,“身份证都不见了……”
“你最好是!”
李凌洲再次回首,直白敌意都写进眼睛,他再不把他当成尊敬的兄长,时刻戒备提防。
“你没行李吗?”纪明禾一边开门,“不会是急匆匆跑来什么都忘记带吧?”
“啰嗦死了。”他往她背上轻轻一推,两个人进到房间,门“咔哒”一声关上。
陈介然垂了下眉毛,转身往另外一个方向走。
有几天没见,又被抓现行,纪明禾少不得要哄他。
换了家居服出来,那人拧着眉毛坐在沙发上。电视机重播江城电视台的节目,但他可能没心思看,满脑子就想着为难她。
“宝贝。”她在他旁边坐下。
“少来。”这时候才管起电视来,左右摸两下没找着遥控器,刚好冤枉纪明禾,“你是不是坐着遥控器了?”
“没有啊。”纪明禾挪了下腿,干脆就坐进他怀里,手指扶在他眉间轻轻抚摸,“生气了啊?”
“不能?”李凌洲都要炸了,“你们这时候不该在酒席上么,为什么单独在一起?”
无论怎么样回答他都会生气吧,纪明禾懒得编故事,捧了他的脸细细亲一遍,“过来累不累啊咱们凌洲弟弟?”
“一般。”这种强度的出行只能说是普通,譬如这该死的女人一靠过来,他立即就有点想弄她的意思了。
有一下没一下回吻过去,“你别转移话题啊,没道理你和我交往,心里还想着我哥?”
“怎么会?”纪明禾冤得不行,挺直身体将自己送到他掌中,“你上回不是说想发合照在朋友圈么,挑好照片没有?”
啊,这个。李凌洲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手不自觉在她心口轻轻揉弄,“可以发?”
“我们一起挑。”
“你也得发。”他没那么好哄。
“可以啊。”
“真的假的?”这女人朋友圈从来都没发过个人内容,一天到晚转发她那破公司的公众号,要么吹嘘数据,要么就是什么重大策略。
偶尔瞥到,还以为加的是谁的纯工作号。
“不可以分组啊。”他强调。
“那你也不分。”
“我都没分过组好不好。”李凌洲不怕谁看,他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是纪明禾的正牌男友。
对了,ins也发。
“那就这张吧。”
挑的是他们今年除夕夜在江北嘴看烟花时的合照——灯光沿着桥沿延生为笔直的金线,江面碎焰灿烂,李凌洲微微昂着下巴,琥珀色的瞳孔明亮熠彩。
李凌洲看着她发完的,手机丢一边,压着人在沙发上胡乱吻一通,气喘吁吁地,“这有套么?”
“有,”她一巴掌拍他脸上,“你先洗澡。”
“行。”李凌洲一身别扭劲都在这个深吻中被抚顺了,连着又啄了她好几口,“等我。”
“嗯。”
浴室门轻轻关上,她的手机立即就响起来。
蔚心蓝是不是很久没给她打过电话,一接通,上来喊了好几遍她的名字,似乎气得说不出话。
好不容易捋顺了这口气,开口就是质问,“你朋友圈发的这个男的是谁,啊?你告诉我,这个男的是谁啊,你找他?你为什么找他你告诉我?”
纪明禾坦然,“我以为你早知道。我和他谈了很久了欸,你那时候在多媒体教室后面巡查不是看见了吗,那时我们就在谈了。”
“……”蔚心蓝的声音低哑,“他叫什么名字,纪明禾,你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
“李凌洲,他现在改名字叫李凌洲了。”
蔚心蓝被震惊攥住心脏,手一松,手机哐啷掉在地板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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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明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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