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至,祠堂门开。
胡锦华跪在石阶下,任由烈阳灼烧姑娘家娇嫩白皙的皮肤。
汗液顺着她瘦削的脸颊滑下,任谁见了都要心软几分。
可胡蟒坐在主位,连一分眼神都不愿施舍给这个女儿。
有族老起身,颐指气使:“阿锦,你可知,自己所犯何错?”
她并不接招,反而折腰跪拜,请示道:“粟儿乃我闺中密友,本是无辜,还请父亲高抬贵手!”
“你!”心虚者怒目而立,几步踏下云间梯,却又因牵扯到伤处而被迫驻足,只能远远吼一声,“不孝女!”
他贬损了面子,是恼羞成怒。
胡锦华挺直腰杆,是不畏父权。
可族老们不以为耻,反而要以维护家族声名为由,对胡锦华施行家法。
四侠攀上胡家高楼,远眺其中不义。
初佩璟气极,一掌拍碎两片砖瓦,怒眉睁目:“这群人,还真是会颠倒黑白,清白二字不落在他们身上,都意识不到有多疼。”
松鹭本愤愤不平,但同她类比起来,倒还有几分理智分析:“如今季家私下里已经与胡家断了往来,胡姑娘作为备选秀女,他们为了虚无的荣华富贵,或许也只会小惩大诫一番,不至于让她受皮肉之苦。”
“那也不成!”初佩璟先宗冶一步开口,恨不得立刻现身将跪在院里的可怜人儿带走,“此事究其成因,还是胡蟒为人不洁。”
宗冶虽慢她半句,却也在为胡锦华开脱:“再者说,胡蟒是林二伤的,胡姑娘此番,算无妄之灾。”
“这话你就算和他们分说明白,也没人会在意的。”林抱墨无奈摆手。
他坦荡,不代表旁人如此。
话不中听,但是在理。
如今这群族老们,便是认定了胡锦华有罪,任旁人如何努力翻案也无济于事。
松鹭猜测的不错,所谓的惩戒确实不如他们所想的那般严重。
胡锦华只在外头跪了一炷香时间,族老们就念着她不能伤了身子,早早地把人放了回去。
直到门窗合上,四侠才算松了口气。
可随即,初佩璟又小心翼翼,问:“将人这般拘着,真的没事吗?”
“只要不是胡姑娘自己想不开,这种情况已经算是安全了。”林抱墨如是答曰。
闻言,初佩璟不由蹙眉:“林二,你怎么越来越不近人情了?”
话落,竟一下子揪起了两个人的警觉。
松鹭轻咳两声,倒也不是为他辩白,而是把自己摘开:“就是就是,阿墨,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
小林公子无辜地眨了眨眼,有口难言。
听他们又开始争论其他,宗冶不觉一阵头疼,直言要分头行动:“此处有我看着,你们若有空闲,不妨分心去一趟县衙?”
松鹭颔首,思忖道:“有理,你我终究是外人,胡家之事,还是让胡滦石去掺和更加靠谱。”
既然行主发话了,那……
初佩璟毛遂自荐:“我去吧,昨夜委屈行主同我们胡闹了,且叫林二送你回去好生歇息。”
松鹭凝眉,不敢懈怠:“你们能应付过来吗?”
“当然!”小郡主拍拍胸脯,保证,“我和宗冶也算武行股肱之臣,要论武艺,就算不及林二和叶堂主,好歹也是二流水准,总有法子自保,行主不必忧心。”
二流?
松鹭抿唇,心道他们妄自菲薄。
有耿霜楼楼主这样的名师在侧,就算是根枯草,也该长成参天树了。
何况初佩璟七日学成《长生鞭法》,宗冶习武半生,虽没上过战场,却也是难得将才,哪里来的二流身手?
不过,现在的确是要寻个人来好好护送她这个忝居高位的“废柴”行主。
出于松鹭本人意愿,林抱墨并未动用内力施展轻功送她回去,而是——
去车行租了辆骈车。
行在官道上,马儿步伐平稳有力,车身的轻微晃动反而放大了睡意。
“好困……”松鹭身子摇摇欲坠,时不时要往林抱墨身上靠去,“阿墨,你不困吗?”
“不困。”林抱墨十分配合地往她那边挪了两步,小心捧起她贵比千金的一张脸,安然将人拢在怀中。
他吐息有些快,松鹭伸手勾住他小指,有意无意地挑拨着。
林抱墨余光扫过,默默反抗,攥住她的手,道:“别闹。”
这个回答显然没有让松鹭满意,她轻哼一声,没有其他动作。
“叶啻就从来不说我胡闹。”
“……”不知道林二是没听清还是思绪卡壳,一时间,他竟没做出任何表示。
但神识回笼的刹那,他好像才意识到什么,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她:“你和叶啻?”
没理会他嘴里的阴阳怪气,松鹭好似故意要气他一气,忙道:“是啊,我与他师出同门,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妹。”
“一起长大。”林抱墨衣袖下双拳紧握,“私交甚笃?”
“当然了!”松鹭笑嘻嘻地从他怀里抽身,“阿白就是我和他一起养——”
不对。
松鹭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
“阿白??”林抱墨简直要被气笑了,硬扯着嘴角,凑在她身前,“阿善,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其实不多。
松鹭抿唇,有些后悔刚才的放肆了。
事到如今,只有一招。
此计名为,祸水东引!
“人总该有些旁人追究不了的往事,”她偏过头去,眼咕噜一转,张嘴就来,“难道阿墨你就没有什么风流韵事吗?”
林抱墨沉默了。
硬说,也是有的。
话出口的瞬间,他再看向松鹭,就见某人如独守空闺的怨女一般贴上来,恶狠狠地发问:“那个女人是谁?”
“一些陈年旧事了。”小林公子挠了挠头,坦率道,“当时,门派上下几乎认准了兄长和德辉圣女这对佳偶,于是又有人起哄,让余家小小姐也嫁到我们家,她们做妯娌,我和兄长当连襟。”
“原来是双喜临门啊。”松鹭眯起眼,冷哼一声,“那怎么没成呢?不然我还能借耿霜楼的名义去蹭两顿喜宴。”
好浓的酸味。
林抱墨连连摆手,自认:“我不喜欢她,无论是为人处世,还是行事作风。”
“什么说法?”松鹭蹙眉,探他口风。
林抱墨犹豫片刻,才道:“余五姑娘,尤善心计,再加上冶月掌门老来得女,对她很是娇纵,平日里就和准嫂嫂不对付。”
听听,为避嫌,连“准嫂嫂”这样的名头都说出来了。
好在见效,松鹭果然息了火,狐疑地看着他:“怎么个不对付?”
“嘶——”不知怎的,林抱墨竟觉得有些许难以启齿,不由正身,试图用最简洁最明了的方式让她理解透彻,“我总感觉,她对准嫂嫂的关注度,远远高过了所有人。”
好一句,远远高过所有人。
就是松鹭听了,也得倒吸一口凉气,随后默默问出一句:“她,明恋亲姐?”
林抱墨忽的睁大双眼,问:“你这结论咋得出来的?”
松鹭飞出去一记白眼:“被你误导的。”
两个人脸不红心不跳,都以为对方在开玩笑。
“总之,她对我不是真心,我也对她无意,要真说五姑娘的筹谋,更像是用紫槐门少主夫人的身份,要压准嫂嫂一头。”
“那她得逞了吗?”
“?”
林抱墨感觉松鹭现在已经完全不在意这个故事里有没有他的存在了。
“行主不妨猜猜,她要嫁给谁才能有少主夫人这个名号呢?”说着,他还以一种极其夸张的方式指着自己。
“哦。”松鹭弱弱避开目光,看向窗外红尘烟火,不由感叹,“唉,你身上唯一可取之处竟然只是少主身份,难道是我饥不择食了?”
“什,什么?!”林抱墨自认耳清目明,她这样一说还真是伤心,有那么一瞬,他情愿自己的天资差些,也不想承受身边人无心的狂悖之言。
看来从前是他沉寂武学太久,反而误了人际交往。
但现在,貌似也求学无门了吧。
他看着松鹭,微风吹过她素净的侧颜,发丝清扬,将她眼下那颗痣完全展露在人前。
等等,他与阿善亲热过几次,明明从前都没有,这是哪来的痣?
他复又蹙眉,抬手,想为她抹去。
果然一蹭就掉,林抱墨动作轻柔,虽然惊动了松鹭,但对方也没说太多。
他知道,又是裴长渡的小心思在作祟。
松鹭眨了眨眼,听他说了句没事之后才转过头,继续旁观世间百态。
然在阴影处,小林公子的衣摆都快被他自己抓烂了。
肯定是这一个两个狐媚在旁进言,才惹得他的阿善对他心生不满。
无妨。
他扬唇,视线缓缓落在松鹭耳廓。
他知道,那是松鹭最为敏感的地方。
这就够了。
才回到武行,松鹭便迫不及待地要往床榻上钻。
临了,林抱墨却拉住她,说这身行装沾了屋檐上的灰,还是得换下来,以免脏了被褥。
松鹭虽然不满,但还是照做了,抓着他递过去的衣物,就钻到画屏后。
出于礼节,林抱墨还是决定候在门外,等她入睡后再离开。
他站在窗台边,听松鹭在内室哼着不知名小曲,应当是她心情上佳的讯号。
大概是幽客郡那边的地方腔吧,总之他一句都没听懂。
但,信鸽腿上那几个字他还是认得的。
“裴楼主亲启”。
这字迹他再熟悉不过。
是林玄词的,某位一直活在他口中和回忆里的长兄。
而在他并未设防的身后,一双眼从画屏阴影处探出,静静盯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这算是明牌吗?
松鹭唇角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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