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抱墨的脸皱在一处,和心头泛起的酸楚算是呼应。
“阿姐,您这位朋友说话还真是有趣。”裴长渡将折扇展开,掩唇轻笑。
要不是瞧见他刚才恨不得现场把人大卸八块的决绝目光,松鹭还真要信了他的巧舌如簧。
不过外人在旁,她也确实该做些样子:“少主,我们此行还有正事要办。”
话落,她视线上移,向裴长渡打了个暗语。
后者自然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也乐得配合她走这一遭:“也罢,那就请两位贵客在厢房小坐,待此间事了,一并去花街夜市逛逛,如何?”
初佩璟眼中发亮,连连应下。
开玩笑,有裴长渡这等“佳人”在侧,就算只是带出去走两圈,也算长脸了。
林抱墨依旧沉默,没说好也没说坏,甚至都没敢正面瞧松鹭一眼。
也只有在她背过身,和裴长渡一并离去后,才小心翼翼地目送几道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再一扭头,初佩璟撑着脸,好奇地打量着他。
“林二,你和行主吵架了?”
“没有。”林抱墨咽下喉间苦涩,强忍着不让泪水夺眶而出。
初佩璟又闭嘴了。
看他这委屈样,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事已至此,她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给自己找点乐子分神。
威风凛凛的承恩郡主此刻,甚至不敢问一句——
“你们聊了些什么?”
才走不久,松鹭便毫不避讳地看向裴长渡。
“林少主一来,便问您与林大公子是什么关系,”裴长渡如实答,“他应是发觉了什么。”
话落,松鹭微微颔首,倒是不曾多言。
见她面色如常,裴长渡纠结几息,才敢道:“既如此,阿姐可是预备放弃他这枚棋子了?”
放弃?
松鹭脚下一顿,看向他。
“不。”
她说,一切尽在她掌握之中。
裴长渡无奈扯扯嘴角,应是。
他还是有所隐瞒,始终不肯将林抱墨真正的痛点道出。
人要是能傻傻地过一辈子,也会很开心。
可他忘了,松鹭是七窍玲珑心。
于是他又怨,怨林抱墨为何不一直傻下去。
为什么,阿姐要在一位天资平平的外人身上下那么多心血?
裴长渡想不通。
他还是以为,阿姐不该站在高台之上。
只要站在他身边就够了。
就像现在一样。
松鹭提着衣摆,穿男装对她来说已是得心应手。
回想这么多年以来,她束之高阁,也不由得为自己感到几分悲哀。
唉,做裴长庸还是太不容易了。
但至少有一句,她没说谎。
耿霜楼是真的想和青雾楼谈一笔生意。
事毕,才过未时一刻。
松鹭实在困极,许是体内安神香余威未散,她竟随意寻了处姑娘房间睡下。
再醒来时,林抱墨正趴在她床榻边,眉眼深沉。
“醒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此等候已久。
松鹭未动,保持着侧躺的姿势,默默注视着他。
“元元去寻温冶了,裴少主带人去采买晚膳,说等您醒后……”
他滔滔不绝,但松鹭可没有那么多耐心,直截了当地点破他:“你生气了?”
林抱墨沉默了。
他鼻头一酸,委屈又漫上心头,憋着闷气,不肯答话,还要自顾自往下说:“我看他是真的关心你。”
“你现在不躲着我了?”松鹭恍若未闻,一手撑着头,言道,“不怕我是楼主派来,欺骗你感情的坏女人了?”
“我……”林抱墨才要否认。
不对。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裴长渡说的?”
“我猜的。”松鹭挑眉,长睫轻颤,视线扫过他湿漉漉的眼,“你的心思还不好猜吗?”
林抱墨一顿,几点羞耻与被人戳破的尴尬涌上心头。
他避开目光,弱弱反驳:“才没有。”
松鹭伸手,为他抚平额间碎发:“阿墨,我原以为,你会相信我的。”
“……”
林抱墨不禁抬眸,四目相对间,他再次跌入温柔乡。
“我相信你。”
他总算明白,为什么世人总将“痴”字与“傻”字并在一处。
痴人总会迷离在爱人的眉眼间,自愿奉上自己的一切。
他今日兴致尤其高昂,纠缠不休,惹得松鹭总以为林二公子对她的身子图谋不轨。
但他一手扶在她脑后,一手握在她腰间,的确不曾越雷池半步。
要是一个个吻落下时,能让她有点喘息之机就好了。
“阿墨……”
他总算肯饶过她。
松鹭瘫软在林抱墨肩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小疯子。
她如是想道。
林抱墨的臂弯又收紧了些,将她牢牢困在自己怀中。
“我刚刚想了很多,想你,想我,想从前,想未来。”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想到最后,我发现,我还是离不开你。”
松鹭神情微怔,素来算无遗策的她,如今竟有些不知所措。
“筹谋也好,真心也好,别离开我就好。”
这算,陈情吗?
松鹭心头一跳。
“你不必太早回答我,我想,也是我太过心急。”林抱墨终于舍得松手,放她正襟危坐,而他单膝跪地,微微仰头,像是臣服,“但,若你答应我的心意,即便裴长庸亲临,我也不会轻易放你回去。”
松鹭有些想笑,于是又问:“你不怕楼主下江湖追杀令?”
“不怕。”林抱墨笑着,捏了捏她的掌心,“反正,又不是没被追杀过。”
那你还看得挺开啊。
松鹭忍俊不禁,骂他心肠真大。
“跟阿善学的。”
林抱墨回嘴。
晚膳时分,有仆从将食案送入胡锦华屋内。
宗冶蹲守在房檐一日有余,瞧着院中侍从来来回回,其实无趣得很。
屋内诵书声不歇,是胡锦华在誊抄先祖文章。
胡滦石说过,胡家先祖是儒士发家,曾在战乱时做过澜国谋士,讲学、论述、传道,无一不通。
可惜家业传到现在,反而滋养了后生劣根,吃喝玩乐,举全家之力都养不出半个能人。
就算是最有出息的胡滦石,也还是胡蟒善心大发,从好友那里抱来的遗腹子。
胡锦华说自己要学武时,还遭了族内好一通训斥。
老古板们守着百年前的陈词滥调,还以为如今,仍是儒士的天下。
直到用膳结束,宗冶侧身,看侍女从屋内将餐盘取出。
就这一眼,他察觉到了些许异样。
陶盘,少了一个。
“小姐,早些安置吧。”侍女替胡锦华梳洗,又吹了灯,这才离去,只留两个丫头守夜。
初佩璟终于来了,轻功落地的瞬间,还险些惊动了院外家丁。
见宗冶神情认真,她百无聊赖,便随口问了句有何收获。
谁知对方也不问问她想知道什么,一股脑的就将所见全盘托出,其中还包括胡锦华何时午憩,何时起身,甚至连她用膳时哪个菜多吃了两口都能如数家珍。
初佩璟听得头疼,不由发问:“你记这些做什么?”
宗冶被她问得一顿,支吾道:“我也不知,看见了,也就记住了。”
“嗯?”初佩璟起先还不理解他的动机,但是很快,她就悟了。
“你也春心萌动了?”
“你这是什么傻话?!”
宗冶一激动,音量便不自觉放大,吓得初佩璟连忙摆手求他冷静下来。
回去再跟你算账。
小郡主如是算计道。
烛火已熄,守夜的小丫头本还在窃窃私语,给自己找些乐子来做。
渐渐的,她们便觉困意渐深,互相依靠着,慢慢睡去。
初佩璟也有些招架不住,回头瞧见宗冶仍旧精力充沛,兴致勃勃,专心致志,她便也放了心,找了个舒适的位置闭眼浅眠。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一声脆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失手打破,碎了一地。
是陶盘。
宗冶惊觉,即刻翻身越过屋檐,落于院中。
正欲破门而入时,他又听见房内传出几声争执。
“你做什么?!”
“阿兄,我不想活了。”
“为了那个渣滓去死,不值当。”
“可那是我父亲!”
“他也是我的父亲,阿锦。”
是胡滦石回来了。
宗冶眉心一跳,终于能松一口气。
兄妹俩还算警惕,以防有旁人窃听,他们在几句吵闹后又冷静下来,转而变为小声商讨。
宗冶离得远,听得不真切,只能寻个契机,翻过石阶,凑近了细听。
“我们逃吧,离开这里。”
是胡锦华的声音。
紧接着,胡滦石问她:“逃?能逃去哪?”
“去武行,松鹭行主会保护我们。”
胡滦石沉默了。
他大概是在盘算,松鹭愿意收留他们的几率有多大。
宗冶听得心急,巴不得他们现在就动身。
松鹭的为人,胡滦石不知,他宗温孝还能不知道吗?
然半晌过去,胡滦石才敢开口,说的话却叫宗冶摸不着头脑。
“如果是去寻她,我知道有一个地方更为合适。”
花街外,松鹭正带着林抱墨和裴长渡在夜市闲逛。
“先前花神会时就没好好逛过几回,现下有了时间,可不得多买些喜欢的物件。”她走在最前列,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林抱墨说话。
你要问为什么?
因为松鹭说,裴长渡是此行不可多得的人力。
“阿姐想买什么都行,耿霜楼,有的是家财,供您挥霍。”
你瞧,这就是她的底气由来。
有财神爷降世,可不得把这大半年来的穷酸和憋屈全都发泄出来。
花街夜市上还有不少女商与女客,见松鹭身边跟着两位俊郎少年,她们便总会不合时宜地插嘴一句:
“姑娘,令弟可有婚配啊?”
令弟?
松鹭侧头,余光扫到裴长渡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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