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你如何能……”
“能什么?”裴长庸贸然插话,面若冰霜,“裴家的恩情我还了,楼主之位我也还了,你还想要什么?”
院内众人,屏息凝神。
不仅是林抱墨,每个人都在试图用不起眼又不经意的一眼,来旁观这场悲剧。
裴长渡说不出话,他早该知道的,以爱相胁这种事,做过一次就会成为罪过。
灵堂内,管事将院里的两三事,尽数告知初佩璟。
小郡主神色如常,静静地往火盆里添祭文。
见人如此,管事也不知何解,佝偻着背,略显沧桑:“另外,林小将军刚刚来报说,少将军不见了。”
“不见了?”
初佩璟眼中的冷漠总算化开了些。
“是,林小将军已经出门去寻了。”
听到回答,她复又宽心,投身于守灵之业。
“既然林二去寻,便无妨了。”
他总能找到裴长庸的藏身处,不论从前,还是现在。
长越郡临海,而舒城县多运河,不知怎的,裴长庸格外喜欢临水自照。
林抱墨寻来时,便见她卸下战甲,一言不发地坐在一块礁石上,远眺天际。
“阿善,”他走近,蹲坐在她身边,唤道,“在想什么?”
早知来者身份,裴长庸头也不回,答曰:“若我说是在等你,会不会太矫情?”
“不会。”相反,林抱墨对此喜闻乐见,“你我本就该是夫妻。”
此时但凡有旁人在场,必要为他捏一把汗。
要知道,叶啻就是这么丢了主上欢心。
“说这话,不怕我恼了你?”
“无妨,”林抱墨自觉愿意陪她喜怒哀乐,“愚本孤臣,得正松将军挂碍,实乃三生有幸。”
言罢,裴长庸终于肯放下芥蒂,回头,与他四目相对。
而林二公子眨巴眨巴眼,问:“还在生气?”
“没有。”她答得很快,“只是很无力。”
“耿霜楼有祖制,裴楼主权衡利弊,也算合理。”
“去他的祖制。”
话音未落,林抱墨身形一顿,眼中流出几分错愕:“什么?”
这句话从裴长庸口中说出,似乎不合常理。
可她垂眉敛眸,欲将真相和盘托出:“不让楼中弟子入仕,只是个借口。”
听罢,林抱墨心中疑惑更甚。
“在我刚成为裴长庸的那段时间里,义父曾取裴氏族谱与我示过。”她抬首,决意为人答疑解惑,“按族谱记,裴家先祖乃是前朝重臣贝枯荣,可惜后来,江山换了名号,连带着整个贝家也遭遇清算。
“若非有道旁支弃姓另取,随妻姓裴,这个世上,也许难有耿霜楼。”
话是这样说,但裴长庸心中明白,只要不义之事尚存,世间仍有弱小祈求强者庇护……那么,即便没有耿霜楼,也会有别的门派拔地而起。
此乃,侠道永生。
“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
耿霜楼,就此而立。
有先人教诲在前,裴长渡舍义取生,才会惹她盛怒。
林抱墨总以为裴长庸已经足够坦诚,可她仍有数不清的难言之隐。
原来,她这一路,远比他看到的还要难熬。
麦里关事变当夜,管事再三派人来请初佩璟用晚膳。
这次来的人,正是裴长庸。
二人坐在一起时,整座灵堂阒然无声。
这里太过安静,连初佩璟都忍不住开口:“怎么不说话?”
“属下怕,郡主不愿听到属下说话。”
“胡闹。”
火牙跃起半截,跳入小郡主枯寂无波的眼底。
“我怎么胡闹了,我在说正事。”裴长庸跪坐在蒲团上,目光轻轻向她那边移过去,“元元呐,你可不能倒下,我们长越王府,可就指望着你呢。”
“指望我什么?”
要这么说,裴长庸还真得掰着手指头跟她算算账:“卫管事很担心你,小葵请府医开了许多安神的房子,茶水房几乎没熄过火,车骑将军也来了,在前厅等你商议对策。”
末了,她还要加一句:“你看,承恩郡主多重要。”
按照以往,初佩璟是非常吃她这一套的。
而现在,初佩璟一句话也说不出。
对望时,二人心中苦涩再也压不住。
“行主,我爹没了。”
轻飘飘一句话,击碎了两位小姑娘坚毅的表象。
“没关系。”裴长庸撑起一抹笑,以己度人,大方开口,“我爹也没了。”
“……”初佩璟觉得她胡闹,“这哪能类比?”
“我是在安慰你。”
初佩璟终于破涕为笑。
苦笑也是笑。
但到底,承恩郡主终于肯松口,答应她餐餐不落,肩挑大梁,重装上阵。
车骑将军如今是长越军中主将,他来王府必是有要事相商,因此,任由管事在前头寻了多少借口,他也不肯买账,咬死今夜定要见到郡主。
“您何必咄咄逼人呢?”
管事实在没了法子,索性破罐子破摔,把话表明了说。
“卫管事,郡主究竟为何不能见客?”车骑将军也不落下风,“稚束求和,军中将士一无体己二无奖赏,甚至等不到郡主一声慰问,难道真如传言所说,郡主已将自己视作皇室,丝毫不能体恤我们吗?”
“放肆!”
能做王府管事,想来这卫先生也并非善茬,听外人在此大放厥词,心中骤然升起一股无名之火,抬手就要叫侍从把人赶出去。
堂前剑拔弩张,堂后二人姗姗来迟。
“卫管事,车骑将军,何不坐下说话。”
在裴长庸随同下,初佩璟施施然坐到主位。
有人想说她不配,也被裴长庸一个眼神震慑回去了。
王府终于得了片刻宁静。
其实不然。
好不容易劝服几位坐下慢谈,正在车骑将军低头品茗时,忽有一支利箭自天外飞来,正正穿过青瓷盏。
“谁?!”
兵卒即刻拔刀,护在东家身前。
视线扫过来人,只见刺客身着联军军装,行事粗犷,还操着一口流利的北稚语言,惹人生厌。
“是残军报复。”车骑将军辨出对方身份,将佩剑抽出,“保护郡主!”
言罢,在场一干人等已经来不及感慨众志成城。
抬眼,阵阵利箭从天而降,眨眼间便能取人性命。
怎么看,都是长越军落了下风。
“卑鄙。”
初佩璟被围在中间,心余力绌。
倏然,有一柄长剑破风而来,连着斩断几颗人头。
旋即,林抱墨自檐上飞身而下,凭空接住风息剑,再回头,锋刃直指残军主将。
见状,裴长庸也不甘落后,几颗菩提子投掷出去,霎时击穿几人胸骨,当场没了气息。
好一段,和衷共济。
如此,力不从心者,又成了敌方。
唯一无奈的是,对方在兵法上的造诣,促使着他在危难中想到了对策。
所谓,擒贼先擒王。
“我死了,能断了初景礼的传承,也算此生无憾!”
果然狡诈。
一根细线从他袖中穿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捆缚住裴长庸的右腕,通力一拽,便死死掐住了她的命脉。
若不想从此废了道行,裴长庸必须跟着他的步伐,以保全自身。
只是如此,便要出王府了。
“阿善!”
“长庸!”
脚下,几人身影渐行渐远。
她来不及思虑太多,施展轻功跟上敌军。
“贼子受死!”
正如前文所述,危难之际,裴长庸来不及思虑太多。
为师父报仇的信念,和对生死的恐惧,促使她重燃信念,困兽犹斗。
“区区小儿。”
谁知对方同她认识的那群鼠辈完全不同,面对龙雀刀亦丝毫不怵,秉着玉石俱焚的狠绝心肠,将剑锋对准她心脉。
谁道天纵奇才难杀,只这一瞬,便有两名人中龙凤即将陨落。
对杀神来说,生死只是一瞬间的事。
看着自己刀下冤魂,裴长庸倏然变了神情。
“竖子误我!”
计划遭逢意外,残军主将恼怒异常,将情绪尽数宣泄在来人身上,意图从伤者体内拔出佩剑,再行刺杀。
一口鲜血附在刀上,裴长渡头也不回,死死拉住他的命脉。
“阿姐,快杀了他!”
如他所愿,龙雀短刀祭出,裴长庸将身一转,刀刃便猛然刺入敌军咽喉。
后者终于咽了气,临死,望向裴长渡的眼中依旧满是畏惧。
也是,一个为保裴长庸不惜以身作盾的人,怎么不值得他刮目相看。
耳边只余风声呼啸,林抱墨追上来时,入目便是这样一幅场景:月下,一人长身玉立,一人跪地忏悔,和一片狼藉。
“裴楼主?”待他看清跪地之人的面容,眼中惊诧之色尽显。
裴长庸解开残军主将束缚自己的细绳,才回头去见裴长渡。
能上战场当主将的人不是善茬,知道如何杀人才能一针见血。
她与此人针锋相对,本也抱着必死决心。
谁料半路杀出个裴长渡,硬生生接下二人的杀招。
此举可谓以命换命。
饶是林抱墨听了,也不由胆战心惊。
“阿姐,你莫再生气了。”
裴长庸忽而嗤笑出声。
“一码归一码。”她如是说,“你要死了。”
裴长渡低头,看着刺中命脉的一刀一剑。
“我会好好经营耿霜楼。”对外,她从来不喜肉麻的寒暄,直来直往,“再培养两个侄儿,长大接手裴家祖业。”
至于,裴长渡临终前真正想说什么,便不得而知了。
林抱墨满脸复杂地将裴长渡尸身放在地上。
“放任不管吗?”
他问。
“黄麂会为他处理身后事。”
她答。
再回到王府时,管事正在宣读着什么:“国舅爷说,他已查明,宋承宋郡守并非官盐案主谋,正欲回京复命。”
言罢,他复又垂首,向初佩璟行礼:“不若,郡主与少将军随同上京吧。”
中隐篇就此完结啦,接下来就是京城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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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鹿死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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