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吱呀作响,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屋枯黄。
窗台上落了厚厚一层灰,蛛网缠着烛台,透着一股死寂。
放眼望去,竟无落脚之地。
唯一还算干净的,便是杂乱中少见的安稳——位于内室的一张旧草席。
初佩璟小心绕过拦在外围的破旧木箱,软鞭勾起落在房檐下的褪色白布,她定睛一瞧,见草席上有人背对着二人安眠。
“敢问,阁下可是画师墨倾?”
她侧首,那人墨发散落,不言不语。
宗冶跟上,倏然开口:“是具尸首。”
“尸……!”初佩璟周身一颤,惊声失语,忙退后几步,藏身于宗冶之后,“是谁的尸首?”
上前一观便知了。
宗冶提枪,小心挪步,随时警惕左右。
身后忽而传出一阵窸窣脚步声,初佩璟猛然回眸,与站在暗处的玄衣人对上视线。
“啊啊啊——”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拉住宗冶的衣袖,一把把人拽到自己身边,“鬼啊!!”
而被迫成为挡箭牌的某位国舅爷,连胳膊肘磕到哪里了都不敢出声。
玄衣人抬头,目光浑浊。
“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她的声音嘶哑,透着一股难言的悲凉。
疼痛勉强能让宗冶保持理智,他正身,拖着身后的初佩璟,蹙眉询问:“你是,画师墨倾?”
言罢,玄衣人神情有一瞬恍惚。
“我,不是。”
她如是道,可她怀里还抱着遗失的《美人射鹿图》。
听到对方开口,初佩璟才敢从宗冶身后探出头,声音轻颤:“你不是墨倾,你是谁啊?”
“我……”她启唇,几乎是下意识的,“我叫……”
她说不出口。
可怜的姑娘支支吾吾,初佩璟疑惑地与宗冶对视一眼,心情大起大落,已经从害怕转变为几分同情。
“传闻苏屠户家有双生女,而吴品之的妾室也姓苏,”宗冶缓缓上前,藏起枪柄,“你,是哪位苏小姐?”
话落,玄衣人忽然抬头,将整张面容暴露在二人眼中。
“我,我……”眼泪扑簌簌落下,她想开口说话,“我叫,苏清清……”
苏清清,是哪位的名讳来着?
初佩璟有些记不清了,遂看向宗冶。
“……”
好的,他或许根本没对此上心。
但他记得另一件事。
“苏家两位姑娘皆天生丽质,却在及笄之日一个伤重,一个下落不明。”宗冶道,“苏姑娘,当日导致这一切的,和杀了苏屠户的真凶,都是吴家人吧。”
玄衣人像是听见了什么似的,突然低下头去,几滴泪就顺着她的动作,落在地上。
“都是我的错。”
她紧紧抱着美人画,蹲坐在角落里,嘴里喃喃着什么。
宗冶秉持着男女有别,不敢上前,只得把初佩璟推到前列。
“郡主,该是您发挥的时候了。”
初佩璟咬牙切齿,笑得勉强又可怖:“宗温孝,你给我等着。”
日落西山时,万家与儒生载着主人回到武行。
小葵照例在院中候着,在二人卸下马鞭后将他们引到前厅。
初佩璟行在前列,脚下生风,问道:“行主回来了吗?”
“回来了。”小葵面露难色,“可林二公子受了些伤,现下还昏睡不醒。”
宗冶问:“严重吗?”
小葵便答:“行主不让人靠近主屋,我们也不得而知。”
初佩璟脚步一顿,回身,开口:“在主屋?”
“是啊。”小葵蹙眉,“卯时回来的,一整天了,没见人出来过。”
有猫腻。
终于行至堂前,初佩璟轻轻叩门,询问房中主人:“行主,我们能进来吗?”
“进。”
得了松鹭首肯,屋外二人不觉松了口气,推门而入。
烛光摇曳,松鹭墨发垂散,只随手挽了个发髻,用一根木簪苦苦撑着。
内室床幔垂下,他们瞧不清里头的形势。
初佩璟匆匆瞥过一眼,复又看向松鹭:“林二这是,旧疾复发?”
后者轻轻应了句,才道:“若没有此遭,你们还要瞒我多久?”
初佩璟一噎,再不敢吭声。
于是松鹭又看向宗冶。
他也实在不知该作何解释:“林二有言在先,称他时日无多,不愿劳烦……”
“他不能死。”松鹭正色,旋即又像是反应过来自己不该多嘴,又找补道,“他要死后成了厉鬼,我就寻人做法让他魂飞魄散。”
嘴硬。
初佩璟撇嘴,不置一词。
待缓下心神,松鹭才终于正眼瞧向二人:“此去青岩县,有何发现?”
“我们找到了墨倾。”宗冶答曰,“还有她的妹妹,苏清清。”
据苏清清供述,整段故事当从六年前,苏屠户一家之死说起。
苏氏姐妹一伤一失踪,再被找到时,苏屠户亲眼撞见吴品之骑在苏笙笙身上。
这对一个父亲来说,无非是愤怒又耻辱的。
可事后,吴家死不认账,对苏家四口反唇相讥,称他们为父不仁,为女无礼,勾引他家无知少爷。
更甚者,为保吴家清白,他们暗中买通山匪,要对良善百姓下手。
与此同时,苏家次女苏清清意外失足,倒在崖下。
在吴品之供述下,吴家众人很快就在事发地寻回了苏清清,正欲灭口时,才发觉苏清清竟意外失忆,反将恶人作恩人。
苏家女容貌倾城,有名在外,再加上吴品之实在喜欢这张脸,吴家众人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小少爷乘人之危,将其纳入后院为妾。
事发当夜,血流成河。
山匪行事向来张扬暴虐,常以人头交差,但吴家并无要求,只说了一句:“保证一家死绝。”
而本就缺了一口气的苏笙笙,更是在亲眼目睹父母死后,彻底晕死过去。
山匪本欲补上几刀以绝后患,扬手,预备挥刀而下时,忽见苏笙笙秀色可餐,色上心头,要把她带回山中作夫人。
可惜路上遭遇武林中人日常行侠仗义,一行人就活了苏笙笙一个苦主。
为活命,苏笙笙自毁容貌,血染短刀,转身拜了女侠为师。
因无童子功加身,她只得在丹青一道下些功夫,花费三年时间取他人之长,学成出师。
三年间,她凭借着找回妹妹的执念,依照记忆中苏清清的模样,画下了十余幅美人图寻亲。
不出意外的,一无所获。
或许,苏笙笙的妹妹已经不在人世。
就此,她转而剑指吴品之。
然而,师父这时告诉她,散修无力招架权贵之怒。
在这江湖,唯有一家可助她覆灭吴氏。
“耿霜楼。”
但买命行认钱不认人,要求他们出山,苏笙笙不得不以画谋财。
起初,她师出无名,没有人愿意为她买单。
直到有位好心的相师给她指了一条路。
“敢问老神仙,前路何处?”
“春,宫,图。”
怕她责骂自己无礼,老道又补了一句:
“小友,事急从权。”
她悟性不错,很快把握住了机会,潜入花街柳巷,成为其中一位无名画师。
就此,她一路画一路行,终于来到幽客郡,终于寻到贵宝地。
“畴阳郡,青岩县,苏笙笙,求见叱咤堂主!”
吕肫将血书递上来时,楼中只剩裴长渡主事,个中事宜还未交接完毕,需得飞信传书裴长庸解决。
不错,谋划此案者又是裴长庸。
松鹭偶尔也会头疼。
能者多劳啊。
破获千金失踪案时,她抽空下了个令。
“命,十杀令主,借耿霜楼之势造威名捧红画师——”裴长庸两眼一转,“墨倾。”
所谓造势,只需一句:画仙不画兽,画鬼不画人。
十杀令主蒲柳作为耿霜楼十大营生的挂名东家之一,手握不少江湖人脉,消息这么一散,墨倾之名便在各地悄然兴起。
她的一夜成名,依托六年之仇苦。
墨倾的一夜成名,为耿霜楼送来不少真金白银。
他们都在等,等一个时机出现。
等到盛夏,锦绣商行的徐帆徐东家,在四英堂开办珍品展。
“我该怎么办?”
墨倾问她。
裴长庸说,要引蛇出洞。
要将墨倾之名贯彻极致,这半年的谋划才不算失败。
绝笔二字太重,重到商界争相上书。
对此,苏笙笙仍有疑虑:“如今美人图遭受百家之争,楼主怎么确定,吴品之一定会出手买下这幅图?”
裴长庸无言,只说她自有其法。
她不曾告知苏笙笙,苏清清如今就在吴府。
吴品之心怀不轨,自然也不愿美人图现世。
有墨倾珠玉在前,这幅画再怎么平凡普通,也会承主人之威,闻名天下。
届时被他人买下,拿去坊间四处游览,迟早会有人追本溯源,依托那张绝世容颜,寻到他房中小妾身上。
那就不好了。
俗话说,暗室亏心难遁形。
八千金,买半生安宁。
这笔买卖对吴品之来说,不亏。
只是他没料到,苏笙笙会借此与苏清清相见。
他也动了杀心,只是苏笙笙先他一步。
子夜时分,在下药使同行三人昏睡后,裴长庸踹开了吴府大门。
月下,白面阎罗轻摇折扇,出手定人生死。
苏笙笙跟在她身侧,要寻妹妹。
最后,她们是在侧院,吴品之的榻上,找到的苏清清。
苏笙笙气急,一刀刺入吴品之肺腑。
裴长庸就在窗前,见她侧脸染上血色。
更夫来时,火势才升起来。
裴长庸站在高处,一箭射开藏着美人图的机关。
浣火布能保帛画无虞,画卷落入火堆中,成功造就鹿仙女鬼之说,以鬼怪之说迫使县衙破获此案。
唯一可惜的是,她们仍需做个取舍。
吴品之的夫人是局外人,杀她无益。
但吴品之的妾室苏氏,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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