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建炎四年秋。九月将尽。
韩世忠与岳飞两将军神勇,大破金军,收复建康。但兵锋所过之处,已是十室九空。
江镇依山临江,本是一处水陆码头。
金兵来时遭骑兵洗劫,金兵退后又被流寇占据。镇上的富户或逃或亡,西山那座曾香火鼎盛的观音庙,便是兵乱中最先荒废的地方。
吴长生是去年冬天逃过来的。她原是建康城外玄真观中的小道姑。
然建炎三年,金兵过江,建康城内尸骸枕藉。师傅陈道长带着观中道众闭门守观,以符水为难民治病。
金兵疑其聚众,破门屠观。
吴长生身量小,从观后狗洞逃出。后一路逃难,辗转来到江镇,住进西山观音庙。
与其说是一座庙,不如说是一堆还没倒完的废墟。
前院的正殿塌了半边屋顶,院角的香炉已是锈迹斑斑。原本立在殿前的韦陀像,石砌的基座还在,人像却不知被谁推倒,仰面朝上,金刚杵消失无踪。
后殿倒是幸存下来。吴长生年前补了新瓦、又换木门,好歹是个能栖身的所在。
殿内正中那尊观音像,高约一丈,端坐在莲台之上。
当年金身璎珞的盛况早已不见。贴在发髻、璎珞、衣带和净瓶上的金箔,被山匪用刀一片一片刮走,刮不净的地方露出金底下一层灰白的包胎漆。
莲台正中缺了一大块。土匪本想砸开泥胎、找藏在里头的铜钱和舍利子。结果铜钱没有,舍利也无。只剩底下一层接一层的泥胎,混着麻丝稻草,参差不齐地崩裂开来,露出内里粗糙的麻筋。
晚风不住灌进来,穿堂过殿,在观音殿里打了个旋,刮得殿中几盏长明灯扑簌簌地抖。
吴长生点了三炷香。
香不好,烟不直,丝丝缕缕往上飘。又舀一小勺清油,添进缺口粗瓷长明灯碗。
吴长生是学过正经科仪的。
玄真观还在时,斋醮燃灯有定数,单是斋坛一夜便要烧去大烛三十条,莲花灯一百六十盏。
无妨。
金身没了,菩萨还是菩萨。
吴长生做完晚课,起身走至殿前。
日落西山,残阳如血。
该关门了。
她伸手去推门板上的木闩。
敲门声响。
2
吴长生不应。
她生于庚辰年十月初一子时,四柱无火,命属纯阴。陈道长当年苦口婆心,日日嘱托:一过午时,不占不卜,不论鬼神。
敲门声又响。
声音从低处传来。
不扣门环只敲门,想必身量不高。
吴长生垂眸。转身离去,并无犹疑。
可孩子的呜咽果真从身后传来。连绵不绝,一声压着一声。稚嫩的童声沙哑起来便变成尖细的气音,哭到一半哽住,又续上一声更凄厉的嚎。
倾耳听,嚎声里夹着更细弱的嘶叫,呜呜噜噜的,含混不清。
“吴仙师,求求你了。”
女孩的喊声已经哑得变了调,只剩抽噎的气声,愈来愈低。
她的哭声一颤一颤,哭得吴长生心头发颤。乱世早让她变得冷心冷情。
可,只是个孩子。总归是个孩子。
吴长生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还是回身,拔了木闩。
山风从垭口倒灌进来,贴着地面掠过石阶,直直撞进殿门。门内供桌上的灯烛齐齐一闪,火苗被风压扁,噗一声灭了。
菩萨落入黑暗。
殿门已开,血腥气扑面而来,像是死了一两天、血迹方干涸的尸身,铁锈与甜腥搅在一起,裹在夜风里灌进来。
门前跪着一个少女。
身量不高,梳成双鬟的头发散了大半,穿着窄袖褙子,是镇上富户才穿得起的好料子,可惜浆洗太多、已看不出原先颜色。
她手边牵着一个孩子。
孩子穿着时新的锦衣,可惜污迹斑斑,已经辨不清是血还是泥。面庞同衣裳一样脏污,混浊的哼鸣从龇牙的口里溢出来。
吴长生下意识退了一步,袖口掩住口鼻。她已有些悔意,正想着如何搪塞过去,却被少女连滚带爬地扑上来、搂住大腿,膝盖撞在石板上脆响一声。
少女仰着脸,泪水顺着下颌滴下来:
“吴仙师,救命呐。”
“我弟弟,被鬼上身了。”
3
女孩自报家门,她名叫尹阿妹。
是江镇尹家的女儿。
尹家是镇上数得着的富户,虽无良田百亩,到底在镇上有几间体面铺面,在方圆几十里内也算殷实。
不过这份家业,从前并不姓尹。
尹阿妹的母亲姓林,是江镇富户林氏的独女。林家做的是米铺生意,兼营一间布庄,在镇西码头边有一溜三间的铺面,又自有两条运粮的浅底木船。
林家没有儿子。林老爷子只得了这一个女儿。
当初林小姐执意嫁给尹举人时,他只是个穷书生。
尹书生的父亲早亡,留下几亩薄田和一间破旧老宅,孤儿寡母靠着族中接济度日。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白日里在学塾代人抄书写信换钱,年节里便上街写春联画年画。在镇南龙王庙的年节庙会上,尹书生遇上林小姐,便做得生平最值当的买卖。
林小姐要嫁给他。
林老爷子不乐意。
老子怎么拗得过小子,何况是疼宠了十余年的眼珠子。
聘礼实在很薄,一匹绢、一块玉、一担米。林小姐就这样嫁过去。
嫁妆却备得很厚,良田三十亩、镇上布庄一间铺面、全套紫檀家具、首饰金银若干,另有现钱五百贯。
婚宴摆了三天流水席。镇上人都奉承林家闺女嫁了个好相貌的才子。
林老爷子坐在首席,也只能笑,心想女儿高兴就好。
一个月后,林老爷子倒在梦里。再也没回来。
成婚后一年,林小姐生下尹阿妹。彼时尹书生并不在身边。
他去赴考。
蹉跎许久,终于中举。不是正榜,是特奏名。
特奏名是专给那些屡试不第、年岁渐长的老考生开的恩赐。尹书生年岁不大,本够不着这恩科,只是林家的金银终有去处,钻进地方官口袋,换得尹举人功名。
一张末等的功名,换不来俸禄之外的任何实权,既无州城的官邸,也没荫及子孙的资格。
不过在江镇这样的小地方,也足够尹书生脱去布衣,换上襕衫,站在街口便有人拱手称一声举人老爷。
官人终于回了家,林小姐便又有了身子。
可惜她实在福薄,好不容易熬出头便大出血,从发作到咽气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
孩子没能生下来,一尸两命。
举人老爷怎能没个正头娘子?于是尹举人续了弦。
原配死后不足百日,尹举人迎娶了表妹童小姐。童小姐是他远房表妹,家境寻常,嫁过来时陪嫁不过一口樟木箱子,几套半旧衣裳,一对银镯子还是她娘拆卖了自己嫁妆凑出来的。
无妨,尹家不缺钱。
林家人都死绝了,留下的田产铺面,如今都姓了尹。
童小姐进门后,将林家旧仆悉数遣散,从此尹阿妹既没了亲娘,也再没见过奶娘。
童小姐过门的次年春天,生下一个儿子。尹举人给他取名含珠。尹含珠。似要如珠如宝地疼宠了。
尹阿妹说到这里,停了。指向手边的弟弟。这孩子从进门起便没有停止过嘶叫,煞是骇人。
吴长生瞥了一眼,愣住了。
尹含珠身量极小,看身形不过五六岁。
但尹阿妹方才说,继母是次年春天生下的他。按她话里的日子推算,这个弟弟应当已是十余岁的少年。
十余年,依旧是五岁孩童的模样。
4
尹阿妹接着讲,她也有本名的,唤作尹书瑶。写在族谱里,写在林小姐准备的描红帖子上。
只是母亲没了便没人叫了。
童小姐在人前是个极温柔的继母。
逢年过节领阿妹去镇上裁新衣裳,扯的都是好料子,不过裁得比阿妹的身量大两寸罢了,不算大事。
尹举人在家的时候越来越少。
他说是去交际。与邻近缙绅往来,打听州府消息,联络同年旧识,偶尔也去城里办一点公门上的事。这些话他每月都要说一遍,每次说的都差不多,底气十足,像是公务缠身。
可镇上的人不瞎。有人看见他在江边茶楼里听曲听到深夜,有人撞见他在对岸酒家搂着歌伎灌黄汤,总归是要卧在娇娇儿怀里,酒肉才够滋味。
童小姐自然知道。她是个聪明人。
尹家如今的家业,说到底还是林家留下来的。她一个破落表亲,做了续弦已是天大的体面,哪里还有别的去处。
不嫁举人,难道嫁给莽汉愚夫做灶房婆娘?
她只能像所有人老珠黄的妇人,把指望都搁在儿子身上。
尹含珠生下来时足有六斤八两,哭声洪亮,是个结实的小子。嫡出的儿子,将来继承家业、考取功名的儿子。尹家唯一的根苗。
可这孩子长得极慢。慢得出奇。
寻常孩子三个月能抬头,尹含珠六个月才勉强支起脖子。寻常孩子周岁能扶墙走,尹含珠一岁半还只能被人抱着。
童小姐咬着牙斥那些闲话:孩子长大有早晚,我家含珠造化大呢。
终于到了五岁,尹含珠彻底不长了,停得彻底。此后数年,身量不变,面孔不变,连乳牙都不换。
童小姐再也笑不出来。
她慌忙带孩子去镇上回春堂找坐堂郎中。郎中是三代行医的本地人,诊了脉,翻了眼皮,又问生辰,脸色变了一变,开了两剂补药便打发回去。
药没效。
又去找州城的名医。老大夫切了半刻钟的脉,忽然缩回手,说这脉象他从医四十年不曾见过。
不像活人。
童小姐赶忙付了诊金,又给封口费。抱着儿子出了医馆。
从此再不找郎中。
童小姐开始求神拜佛。
每月初一十五,必定上西山观音庙烧香。那时观音庙还没有如今的吴长生,是从前那几个落单的比丘尼。
童小姐捐灯油钱,捐功德钱,在菩萨面前一跪便是半日,额头磕在蒲团前的石板上,磕得额心出了血。求回来的香灰用手帕包着,冲进温水,一勺一勺喂进尹含珠嘴里。
没用。
童小姐给儿子裁衣裳。
每年都裁,尺寸永远是五岁孩童的尺寸,比尹阿妹的鲜亮、合身得多。衣裳来来回回穿,永远穿不旧,簇新光鲜得像各式各样的寿衣。
尹含珠后来被养在后院,童小姐不许他出院门。外人来了便锁在屋里,嘱咐乳母哄着不要出声。镇上人隐约知道尹家有个儿子,但多数人没见过,少数见过的不愿多说。
尹阿妹被指派去带弟弟。她知道是童小姐见她一年年抽条长个便心烦。她给他喂饭,擦脸,换衣裳,在弟弟嘶叫时用帕子堵上他的嘴。
十余年如一日。
今年秋天,尹举人终于开始张罗纳妾。
他对外说得漂亮,膝下子息单薄,族中长辈屡次规劝,延续香火乃是人伦大义。
实际上不过是嫌童小姐人老珠黄,嫌儿子是个不祥的怪物,嫌家中没有一口新鲜的。
镇上媒婆来了好几拨,他看中了码头边一户船家的女儿,年方十六,彩礼都谈妥了大半。
八月十五。月明如昼。
尹家照例设家宴。
尹举人本不想大办,但族中几位长辈说中秋是团圆节,不可轻慢,又说到含珠这孩子也该多见见人。
尹举人便知道是童小姐请动了族中长辈来压他,却不好推辞,便在家中正堂摆了两桌上等席面,四冷八热应季时鲜,以顺节令。
堂上点了数十盏灯烛,明晃晃照得厅堂如同白昼。
正对厅门的照壁上挂着林家留下的一幅中堂山水,尹家接手后未换,仍是林氏旧物。
尹举人穿着家常的月白襕衫,外罩一件鸦青褙子,坐在主位,与族中长辈推杯换盏。
童小姐坐他旁边,头上插了一对银簪,脸上施了薄粉,可惜遮不住细纹与斑,怪灯太亮、月太明。
尹阿妹也被叫来了。她缩在末席角落,身旁放着弟弟要坐的空椅子。尹含珠被乳母带出去更衣,迟迟未回。尹阿妹不管,一刻不停地吃蟹喝羹,她寻常可吃不着什么好东西。
正堂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啸叫。
满堂人声骤然静了,除了尹阿妹、杯箸都停在半空,族中一位白发长辈皱眉望向门廊。
童小姐不安地放下筷子,不是提前给喂了安神药?不解但只能挂着笑,刚要起身:
孩子不舒服我去看看。
话还没说出口,尹含珠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件宝蓝小袄,领口绣着吉祥云纹,衣襟没理整齐,脖颈被紧紧绷着。含珠还在念叨,没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声音浊重黏稠,像在嚼着新鲜骨头。
满堂的人目瞪口呆。童小姐正要往儿子身边赶,却先一步闻到了恶臭。
不是屎尿味、尹阿妹早先给他洗过澡,更像伤口化脓的恶臭,尸水一样甜腥。
童小姐连退好几步。
尹举人最好面子,猛地从主位冲过来,劈头盖脸踢向童小姐:“你这贱妇!”瞧这家丑,都是她多事!
童小姐怔愣在原地。
尹含珠忽而动了。
属于五六岁孩童的腿蹬着青砖,鞋底在砖面上啪啪作响,十步的距离眨眼便到。
他扑向尹举人时,童小姐尖叫了下,倒向一侧。
尹含珠咬住了尹举人的脖子。
牙齿切入皮肉闷响一声,血柱喷溅而出,直直打在照壁上。
尹举人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两回,腿蹬了一下,又一下,第三下没蹬出去,便不动了。
堂上炸开了锅。
有人尖叫着推开桌椅,有人带翻了满桌碗碟,酒液和菜汤哗啦啦淌了一地,螃蟹从盘子里滚到地上,螯钳朝天。
尹阿妹吞下最后一口汤羹,瞥见她这位昔日美艳的继母脸上,震耸之余闪出几不可察的微笑。
三个家奴从侧门冲进来。
一个抱腰,一个扯肩,一个掰嘴。掰嘴的那个把拇指伸进尹含珠齿间往外撬,手背上的筋迸起来蚯蚓粗,满手满脸是血。噗一声,牙齿松了。
尹含珠吐出一块肉。
被嚼烂但还没咽下去,几缕肉丝卡在齿缝间。
血从嘴角淌下来。
所参照历史资料多数来自网络,可能有误,请见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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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观音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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