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宣渠猛然惊醒。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前方的红池——真是好大一口池子,中间石壁分隔两边,一边鲜红一边暗沉,一边微风拂过隐有波纹,一边似乎已经凝结成了块状。
等等,不会是血吧?
她被这无端联想……有端联想又吓了一跳,瑟瑟发抖。
头依然昏昏沉沉地痛,胳膊也抬不起来,突然发觉旁边站了个人影。
高大纤长,形如孤竹,身姿凌立,正垂首望向她。
她不自觉打了个激灵,也望了回去。
是那银发的符国国师,流光一般的银发已然黯淡下去,发尾干枯毛躁,被雷劈了一般,生硬地折起来。眼眶布满血丝,眼球突出半个,令人担心什么时候就要掉出来。闪过血色的眼珠一动不动盯着她,好似盯上猎物的野兽,獠牙的气息近在咫尺,正好整以暇地静静欣赏她的恐惧,等待在放松时刻悍然咬下。
宣渠自认从见过魔物开始,心脏已经强大了不少,此情此景,仍是控制不住地差点尖叫出声。
“醒了?”这声音却不复之前暗哑,是个干脆清亮的年轻女声,语气淡淡的,在陈述什么事实。
她没管宣渠什么反应,自顾自地说:“醒了就行,礼成需得祭品自愿祭天……我该怎么让你,自己去死呢?”
宣渠瞪大眼睛。
她散漫地在室内打转,走到红池边,伸手鞠了一捧水,红色液体滴滴答答地从指缝间落下,血色水珠努力地靠近,抖了抖,却怎么也凝不到一起。
她长叹一口气,眉宇间是沉沉的阴翳:“碍事的昭显弟子,假冒星使,剑气伤我……如今连血蛊都控制不了……”
宣渠眉心一动。
昔日在鸢城时,她曾在集珠阁做工——集珠阁集天下珍宝,遍及五境——她听到老板和别人闲谈,谈过西境南境的交界处,有一种蛊,叫血蛊,可以让中蛊之人对下蛊者言听计从。
三番五次无法从血池中抓出蛊虫,呼吸声越发沉急促。
国师霍然转过身来,目光恨不得把她撕裂一般,一开一合的嘴中又吐出了呕哑嘲哳的声音:“——你怎么这么麻烦?!”
她蹭蹭几步冲到了宣渠面前,尖尖的指甲几乎戳到她的眼睛。宣渠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怒瞳,满室暗影里红得发亮:“我在这里耗费了三百年,才做成了一百人牲,找到一个生辰八字、体质记号都对的上的,要是早点把血蛊用在你身上……要是早一点……要是在那两个黄毛小子到来之前就用在你身上!”
“麻烦!该死!该死的昭显小儿!我就知道那个老不死门下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她颠三倒四地说着许多话,皮肤上渐渐浮现浅浅暗青绿鳞片,声音越来越凄厉,最后直接不说人话了,发出了一长串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叫声,不知是什么种族的语言。
宣渠使劲往后缩想要避开,国师却一把揪住她,慢慢浮空高高拎起,勒得她上气不接下气要被窒息感吞没,以为就要这么被吊死时,又把她重重往墙上一摔!
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耳边一片嗡鸣,天地似空百一瞬后,铺天盖地的疼痛从四肢百骸涌上来。
宣渠惊疑不定地抬眼看向那高悬半空、背后展开羽翅的人影——或许已不能称之为人影——她现下几乎已经没力气去担心未知的处境了,只想着您要杀要剐能不能给个痛快,别前脚让她自己去死后脚就那她当鞭子甩的。
浮空的国师抬手,血池中的液体便随之高高升起,席卷而来,腥臭的液体牢牢卷住宣渠的腰身,冲开大门向前飞驰。
明亮日光刺目耀眼,宣渠这才发觉原来已经接近午时。
腰后巨力一推,她便狠狠摔在一个平台之上,血水随之飞溅,顺着光滑台面向四周慢慢流下,流进宽宽凹槽中,槽中液面**荡荡,重新掀起一阵酸臭气息。
国师自门内缓步大踏步而来,身后羽翅展开,天光下近乎透明。
她似乎是做了一个孤注一掷的决定,在发疯过后,眼底划过决绝又兴奋的光芒。
台前,是一个极为辽阔的广场,不知何时幽灵般突然出现了乌泱泱的一帮人。为首的那个金袍戴冠,长长流苏从前后坠下,连带身后躬身排成两列的人,无一脸上不闪烁着极为癫狂之色。
他们举起双手,跪地高呼:“天佑我符,请国师祭天!”
宣渠艰难地微微抬起头,面部几乎被血完全糊住,透过模糊的缝隙,在茫茫人头中遥遥锁定了一个人影——
临川侯。
他也在跪地人群中,就在第三排,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狂热。
#
临川侯府。
宣长命举起一盏茶,轻轻撇去边沿浮沫,无声吐出一口均匀轻柔的气,吹皱茶水表面,怡然又自得地吸了一捧淡淡香气。
宣简站在一旁。
宣长命微微笑着,手腕忽然一撇,行云流水般拉高距离,茶水以流畅弧线坠入杯中。
她转头对宣简说:“你来尝一下。”
宣简局促上前,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是从未尝过的清香气息:“谢谢姨母。”
除此以外他一言不发,宣长命心道果然还是不如宣渠会说话。
不过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宣渠大概也回不来了,她只能遗憾地打量眼前的少年。
年少入府,多年受宠无所出,她早已明白是临川侯的意思。自己的生养指望不上,抱养也被笑眯眯的临川侯拒绝了,只能扶植自己的势力。
唯一的亲人只有分别二十年不知身在何处的姐姐,昔年他府为奴时也曾认过几个义姐义妹,先后也离开了,如今身边之人俱是临川侯与大夫人眼线,唯有宣简,是真真正正的娘家人。
而且他还没完全长大,把他姐姐的事瞒个几年,这几年好好教育,将来未必还念着他姐姐的死。
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想到这,宣长命的目光不自己更加慈爱几分,整个人愈发温柔。
小厮从外奔来,送上一封快信,宣长命拆开来,是临川侯将宣渠送到天秀宫后写下的,夸赞一番她识时务,回来后再好好奖赏她,并隐晦地暗示已经敲打过大夫人。
她喜笑颜开,将信塞给侍女让她收到信匣里,转头笑着对宣简说:“你姐姐见到侯爷了,侯爷护着我,不日将归……不过,国师看中了渠儿,要留她做弟子。”
宣简抓着茶具的手抓得更紧了,人还瞧着宣长命,魂已经飘飞了。
宣长命道:“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你们初来乍到可能有所不知,国师在符国的地位……比陛下还高!陛下都得听国师的!”
宣渠的目光偏向旁边,注意到侍女将信匣放到了左数第二个抽屉中。
心中泛上一股没由来的恐慌,昨夜的梦又出现在脑中,好奇怪,梦见的是娘死前的模样,不知怎的,现下脑中出现的却是将娘换成了阿姐的样子,两人轮流在脑中躺在病榻上,碎成一地齑粉。
“简儿?简儿?宣简!”
姨母温和逐渐转为不悦的叫声惊醒了宣简。
他这才发现自己走神,没注意茶杯倾斜,没喝完的茶水全部泼在了衣襟上,前胸湿了一大片。
宣长命见他这副呆傻模样,瘪了瘪嘴:“你可听清刚才我说什么了?”
宣简诚惶诚恐地鞠躬抱手:“姨母恕罪!简方才走神……”
“好了好了,我就知道。”宣长命摆摆手,让侍女重复一遍。侍女上前道:“方才夫人说,国师要留您的姐姐随行,恐怕将来都不会回来了,若是您想念她,夫人可以帮您递信。”
不会回来……
轰地一声巨雷炸响在宣简脑中,什么噩梦都散了,满脑子回响的都是阿姐不回来了阿姐要跟他分开了分开了分开了……留他一人在举目无亲孤立无依的临川侯府……一个人……
少年眼里溢满无助和惶然。一个月前在残垣黄昏下醒来,阿姐淡漠一句上路,害怕被丢下的黑暗感又漫了上来。
只是这次,没人拉着他手道,不会扔下你的。
许是看他痴愣模样太可怜,宣长命难得发发善心,补了一句:“若你想见她,我自然也能帮你问问。只是国师身边不比常人,若是国师不放人,别说我了,侯爷也没办法。”
她安慰宣简:“你可知西境之外有仙门百家?国师是仙人,正统的仙门出身,能活几百年呢……每一代的符国君主都得听命国师,国师的弟子,大多时候比皇族还高贵呢!”
“这是好事,简儿!”
#
“国师弟子”宣渠,在高台之上,正被国师用汹涌血水化作血块又化作绳子绑着,捆在了最中央一根铁柱上,经历方才两次重摔和跟血块数次搏斗后,正干呕着吐出一点苦水。
头顶长日当空,午时的正阳泼烈洒在每一人头顶,这帮起初还会闹些幺蛾子的大臣后来被仙人手段折服的大臣,连同早被种了蛊的皇族,齐齐跪地高呼着,魔怔般喊着“请祭天”。
高台以宣渠和铁柱为中央,早已被宫人按照国师吩咐搬了一个个坛子,整齐地从内圈错落一圈圈摆至最外边。
国师立于铁柱之上,悬于宣渠头顶,俯视乌泱泱一群人,微微一笑。
她喃喃念诵。
一百坛经历无数工序和血肉滋养的人牲坛大开坛口,从里向外,一个个渐渐亮了起来,从高空俯视,十圈各司其位,赫然构成一柄羽扇形状!
眼见得亮纹化作刃锋,将要蔓延至宣渠脚下。
有少年一路狂奔,身上叮铃咣铛地响,侧身、滑步、推开重重恭谨向着远方鞠下半身的宫人,奔到高台斜后方,看见这般场景,一时愣住——
补上周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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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血典大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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