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月隐星潜。
床头小灯映着杜淑刃的睡颜。
她侧着身子，头发自然垂散着，一只手放在枕头下。
素来浅浅的睡眠此刻正领着她步入一场梦境的深处。
是一段久远的记忆。
又或许只是尘封的故事。
梦里。
两位姑娘在夕阳下追着海浪嬉戏，漫天海鸥与她们的裙角一起飞舞。
杜淑刃听见她们清脆的笑声，但是看不清她们的笑颜。
她下意识走过去，一只海鸥扇动着有力的翅膀朝她扑过来。
她急忙抬手去挡，片刻后不见动静，于是她放下手，眼前画面又变成了飞机的客舱。
旁边还是那两位穿着碎花裙的姑娘在低声欢笑，舷窗外是天际和云层。
近在身侧，她依旧看不清她们的面容。
飞机突然一阵剧烈的颠簸，眼前的眩晕让画面扭曲。
旋转恢复正常后，杜淑刃发现自己在一片林荫小道。
那两位姑娘正手拉手散着步，叽叽喳喳聊着天。
她想追过去，又被一辆突然冒出来的自行车拦住了去路。
单车驶过，眼前已是一家布置温馨的咖啡厅。
她看见那两个姑娘在争吵，一杯咖啡不小心拂在了地上，瓷盏碎裂。
一位姑娘拿了包离开，另一位姑娘瘫坐在座位里，捂着脸哭泣。
杜淑刃想要上前，却和服务生撞个正着。
眼看着就要摔倒，她忽然落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睁眼是一张皮革沙发，两个姑娘正坐在一旁谈话，声音像是被包裹着，朦朦胧胧的。
她们看着彼此，像是冰释前嫌，痛哭着抱在一起。
杜淑刃看着她们，眨了眨眼，依然是这个沙发，但那两位姑娘此时正在逗弄摇篮里的一个小婴儿。
一位拿着芭比娃娃，一位举着玩具熊。
她看向婴儿，婴儿的笑声突然撕裂了画面，随之而来的画面是长长的白纱裙摆。
热闹喜宴，高朋满座。
一位穿着婚纱的女人正在台上和另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亲吻，漫天彩带飞舞，耳畔是掌声和欢呼。
新娘的捧花递给了一个牵着小女孩儿的女人，两位女人相视着微笑。
杜淑刃心下一惊，想走近一些确认，又被彩带蒙了眼，她忙伸手去抓。
眼前又是一座熟悉的公园，两个女人各牵着一个孩子。
小女孩儿比小男孩儿高出一个头，正在追逐打闹。
两位女人慢悠悠在路灯下漫步。
杜淑刃想追，一个滑板车绊了她一下。
她再抬头，看到的是医院的走廊。
一个女人坐在病房外，搂着另一个女人哭泣。站着的那个女人头发长长的，像是将两人拢在一起。
杜淑刃抬脚，不待走近就被旁边突然打开的门挡了视线。
绕过去之后眼前是一间教室。
只有一个小男孩儿静静坐着。
片刻后一个穿着正装的短发女人匆忙赶到，拉着他离开了教室。
重复了好多次，小男孩儿一直静静地坐在位置上写着作业，等待着匆忙赶来的女人。
杜淑刃看不清他们的样子，但隐约确认了身份。
忽然，教室的门又开了，小男孩儿放下笔，自己走了出去。
杜淑刃跟着那小小的身影，穿过门，来到了一个实验室。
四周是各种仪器设备，屏幕闪烁，眼花缭乱。
正装女人抱着小男孩儿在一台电脑前教他学着什么，旁边好些其他正装人士步履匆匆。
忽然他们都凑到小男孩儿那边一起盯着屏幕。
小男孩儿好像很高兴，像是游戏胜利了一样，其他大人面面相觑，然后一起过去逗弄着小男孩儿。
眼前的画面重新回到了教室，这次教室里坐满了学生。下课铃一响，正装人士就出现在了教室门口，接走了小男孩儿。
又重复了很多次，每次出现的正装人士都不是同一个人。
在重复中，小男孩儿好像笑得越来越少，个子也越来越高。
杜淑刃了然，想走过去，而后撞到了一个同学，纷飞的卷纸漫天飘散。
散尽时，两个不再年轻的女人正带着各自的儿女聚餐。
女孩儿正在往男孩儿的头上戴着生日帽。
杜淑刃眼中神情动了动。
蛋糕蜡烛被他们四人一起吹灭。
眼前再亮起来的时候，男孩儿蜷缩在地上，鼻青脸肿，周围好几个年龄相仿的初中生正对他拳打脚踢。
杜淑刃握住拳头想走过去，而后便看到女孩儿蹦出来揍了为首的那个高个子，两个小跟班跑去叫了人，女孩儿见人多了打不过，于是拉着男孩儿就跑。
杜淑刃跟了上去。
穿过人群之后是一家清晨的花店，女孩儿的母亲正在插花，两个高中生模样的孩子正在店前打羽毛球，男孩儿已经比女孩儿高了一些。
女孩儿唇下的小痣伴着她的动作一明一灭，男孩儿的眼睛在太阳光下也是明亮的。
告别之后，男孩儿背着书包独自去了游泳馆，依旧日复一日，身影逐渐不再单薄。
水花溅起，落下时眼前风沙漫天。
两位女人在戈壁上拥抱，而后向着两个方向走去。
杜淑刃心下一沉，忙追过去，风沙迷了眼。
异物感消失的时候，杜淑刃抬头，看见的是女孩儿的母亲正在厨房盛汤，女孩儿和男孩儿帮着端菜。
他已经戴上了黑框眼镜。
三个人在餐桌上吃饭交谈，飘窗上的绿植打理得蓬勃茂盛，迎着灿烂阳光。
阳光晃了眼，一声蝉鸣伴着铃声响起，男孩儿走出考场，女孩儿和母亲在校门外挤在人群里，捧着花接他。
女孩儿看到他，用力挥挥手，他抬眼看向她们身后，而后收回目光，点点头快步走过去。
他已经比她高出了大半个头。
杜淑刃笑笑，随后看着他们走远。
男孩儿走进夜色里。
他打开房门，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他打开窗户，夏风灌进来。
一丛蔷薇枝伸进了房间，颤了几下，像是躲避黑暗找到了归宿。
几只鸟雀惊得飞走，在夜空中留下空旷的叫声。
零星的光点映着天上淡淡星子，风又将蔷薇吹回窗外，男孩儿重新关上窗，坐在书桌前，翻开了自己的日记，在上面写着什么。
杜淑刃想走近去看，脚下木地板的触感却又发生了变化，抬眼已是一栋科技大楼。
正装女人的位置上，坐着那个穿着男孩儿，他正在电脑前，面无表情地操纵键盘，动作熟练。
杜淑刃想喊他的名字，却在下一秒沉入一个密不透风的小舱内。
杜淑刃抬手摁在舷窗上，看到远处悬着一颗行星，土黄与灰白相间，正在静默地转动。
它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光晕，冷色的，没有温度。
然后她看见了漂浮着的碎片。
银色的残片。
它们在黑暗里缓缓翻滚，姿态各异地漂浮着，像是被什么力量猛然扯散之后，还来不及停下。
其中一片比较大，表面刻着褪色的编号，杜淑刃看不清。
其余的小碎片散在更远处，偶尔反射一下遥远的星光，而后又暗了。
忽然一块石头从远处撞过来，她被一只胳膊拉住，她猛然回头，对上了那个正装女人的眼睛。
杜淑刃从梦中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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