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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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在睡梦中，仍有两行清泪缓缓顺着她的面容划落。
倒真是应了那句“梦啼妆泪红阑干①”。
三月十二日，天光大作，宋辞月原本是不打算出门的，可是她洗漱完之后隐约听见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三声过后，门口传来的敲门声便又戛然而止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宋辞月的错觉，她总觉得就连这三道敲门声中都透露出一种小心翼翼的意味。
她朝着门口的方向走了过去，甫一推开大门，她便看见门口浩浩汤汤地围着一群人。
其中为首的两个人，一人面容冷峻，一人面容儒雅、身上的书生气很是明显。
两人一左一右，门神一般惊天动地。
两人身边围着一群人，就连身后也是一群穿着红衣的奴仆，地上摆放着许多红色的木箱，也不知道这般声势浩大的举动究竟为了什么。
红色分明是极为喜庆的颜色，可偏偏这么多红色压下来的时候却无端让人觉得心悸。
紧接着这两人便不约而同对着她露出了一道微笑。
分明是极为温和的笑意，可沈复平日里都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如今骤然笑起来的时候却是给人一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宋辞月冷不丁被吓了一-大跳。
许是昨夜一直都没有睡好的缘故，宋辞月一直都觉得心绪不宁，连带着眉心也是在跳个不停。
方才刚刚推开大门的时候，她着实是被门口这一群乌泱泱的人给吓了一-大跳。
如今静下来一看，她便觉得眼前这两位门神的模样很是眼熟，这不是昨日跟在那公子身边的两位侍从吗？
她正想要开口询问，没成想他们身后的奴仆又开始吹起了鸣起了鞭炮，一时间锣鼓喧天的声音潮水般将人彻底淹没其中。
生生鞭炮游龙一般飞天，随后又幻化成满天红花纷纷扬扬坠落。
这场面简直荒唐到了极致。
金光漫天，日光暖融融落在身上，宋辞月原本还觉得有些迷迷糊糊的，此时也算是彻底被这声势浩大的样子给惊醒了。
简直是神迹一般，她丝毫不觉得害怕了，甚至她觉得有些好笑。
许久之后，锣鼓喧天的声音这才停了下来。
“请问两位这是怎么了？”
宋辞月极力维持着心平气和问出了这句话。
即便是眼前的画面欢喜到了极致，她也并不觉得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恭喜宋姑娘，贺喜宋姑娘，”裴源穿着一袭白衣，儒雅的面容上满是笑意，“我们二人是替我家主子前来提亲的，这是我家主子给的聘礼，今日只带了一部分，等到明日便将礼单上剩下的东西全都给送过来。”
这话还没说完，一旁的媒婆便很是有眼色地将那方厚厚的红色单子递了过来。
虽然并不清楚这礼单上都写了什么，但依照眼前堆满巷子的红箱子来看，也能轻而易举猜出来这礼单颇丰。
方才裴源上前一步的时候故意将沈复往一旁的位置撞了一些。
沈复本就不善言辞，倒也不在意这件细枝末节，毕竟平日里裴源一贯就是个这么贱嗖嗖的人。
原本以为这件事情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没成想听完了这一番话，那宋姑娘人比花娇的面容之上倒是并没有什么欢喜之意。
她只是神色十分平静地看着乌衣巷这近乎荒谬的一幕，开口的语气也是冷静至极，“你家主子是三书六礼地聘我为妻吗？”
此话一出，乌衣巷之中顿时便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奴仆们连同周围看热闹的街坊都全都沉默了下来。
就像是她说出了什么石破天惊的话语。
为妻？
闻言，沈复和裴源的眼底俱是浮现了一丝震惊，怎么可能是当妻子？
这宋姑娘即便是生得再倾国倾城，归根结底也只是只是商贾出身，身份算是低贱的。
就她这样低贱的身份，若不是昨日偶然入了主子的法眼，怕是这辈子就连裴家的大们都迈不进去一步。
主子愿意这般礼数周全地纳她为贵妾，就算是泼天的造化落在她身上了。
可没成想这宋姑娘竟是如此贪心，一开口就是正妻之位。
裴源勉强维持着神色间的温和，他的视线从宋辞月平静的神色间掠过，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说辞一时间全都说不出来了，只能言简意赅道：“宋姑娘，我家公子愿意以贵妾之力迎你入府。”
贵妾，好一个贵妾。
这两个字落地，就像是赏了她泼天的造化。
万籁俱寂之中，所有人都在静静等着她开口。
一阵簌簌清风吹过，满树杏花摇曳着从枝头坠落，些许零落的白色花瓣落在了她的鬓发之间，宋辞月今日穿了一袭白色的衣裙，眉眼低垂模样更显楚楚可怜。
“既然是做妾，那又何喜之有？”
难道做妾是什么天大的好事吗？
日光融融落在了她鬓发间的银簪之上，反射出些许刺眼的锋芒，一时间竟是让人不敢直视。
这宋姑娘分明看起来柔柔弱弱，可偏生她周深的气质却是格外坚韧。
就像是宁折不弯的一根青竹。
荆钗布裙，难掩倾国之色。
听出来了她平静言辞的质问之意，裴源和沈复二人都有些说不出话来——他们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
在他们看来，今日提亲的事情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依照如宋姑娘这般身份卑微的人，分明应该是感恩戴德接下这一场破天的造化才是。
他们完全没想过她会拒绝这门亲事。
一时间裴源和沈复两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接下来应该说些什么才好。
一股被轻视和欺压的愤懑在心中积攒，明明是一个寻常的艳阳天，可宋辞月却觉得遍体生寒。
她很想说些什么话，但想到那公子的身份非富即贵，她只能暂且将那些僭越的话语给压了下来。
她用尽全力这才勉强维持着神色的平和，“劳烦两位回去回禀你家主子吧，民女虽然是商贾出身、身份低贱，但却也知道‘宁为平民妻，不为王侯妾‘的这个道理。”
“多谢你家主子厚爱，可是民女此生并没有任何攀龙附凤的心思，只想找一个人平平凡凡到老，还请你家主子高抬贵手。”
这一番话虽然说的很是委婉，但是其中拒绝的意思却很是明显。
听出了宋姑娘言辞中的拒绝之意，裴源儒雅的面容间也彻底没了笑意，“既然如此，我们便回去向主子禀明姑娘的意思。”
主子虽然看起来是个好相处的，实则性子嚣张跋扈、恶劣至极，听到宋姑娘的这番话，只怕是会勃然大怒，愈发不择手段起来。
这宋姑娘方才的那番话简直是天真至极。
她既然知道自己出身商贾，这些年想来没少经受旁人的冷眼和嘲讽，她怎么能仍然天真到觉得自己的意愿和反抗是有用的呢？
不过这些话也轮不到他这个做侍从的来说，一切都还是要主子来定夺。
很快，一行人便一如从前那样浩浩汤汤离开了，随着他们的离去，原本狭窄拥挤的乌衣巷也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唯有地上零落散开的红花昭示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周围的街坊都在看热闹，方才裴府的人在的时候，他们倒是噤若寒蝉，如今瞧着裴府的人走了，这才敢小声议论起来。
宋娘子不知道这位裴公子的来头，他们确实一清二楚。
父亲是大权在握的荆州节度使，母亲是当今陛下一母同胞的妹妹青鸾公主，这位裴公子可谓是天潢贵胄。
当朝陛下虽然子嗣众多，可却并不怎么上心，反倒是对这位亲外甥更加恩宠一些。
就连最得宠的三皇子宋玉倾都比及他一半的恩宠。
这宋家孤女倘若真的能攀上这位裴公子，便能纵身一跃成为皇亲国戚，来日若真能再生下一儿半女，怕是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是以即便周围的街坊都在小声议论，他们也是不敢开口说些什么难听的话。
见乌衣巷又恢复了从前的平静，宋辞月便又重新关上了房门，随着木门的重新关上，周围小声议论的声音都尽数被隔绝在了房门之外。
关上木门之后，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神色很是疲倦地靠在了木门上。
一瞬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纤细柔弱的身子就这样顺着木门往下滑落。
她就这样直接坐在了地上，靠着木门，将自己的脸埋进了臂弯之中。
好累，真的是太累了。
怕是日后的安稳日子要被彻底打破了。
*
裴源和沈复回到兰苑的时候，正好看见公子又坐在石桌旁边诵经，他右手中也在拨弄一串佛珠，就连清冷的神色间也是噙着一道淡淡的笑意。
看起来就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见此，裴源和沈复两人非但不觉得松了一口气，反倒是更加觉得如临大敌了。
两人用眼神相互推诿了一会儿，场面已经陷入僵持的时候，冷不丁听见了一阵佛珠被摔在桌子上发出的清脆声响。
顿时，两人就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
“怎么了，吓成这个样子，昨日让你们办的差事办得怎么样了？”
与此同时，传来的还有主子幽深清冷的话语。
霎时，裴源与沈复二人便不约而同心虚地低下了头。
兰苑本就清幽偏僻，此时更是显得异常安静，他们两人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到最后裴源只能认命地开口请罪道：“回主子，是我二人办事不力，宋姑娘不愿意入府为妾。”
满树桃花簌簌摇曳，粉白相间的花瓣雨点一般洒落，裴桓之穿着一袭明净无瑕的白衣，白玉冠束发愈显得翩若谪仙。
只是他眉眼间一闪而过的阴骘，暴露了他嚣张跋扈的性子。
“是吗，这宋姑娘是如何不同意呢，你们仔细同我说道说道，我倒是好奇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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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蘅擢拔回京城的时候，一小官为了讨好他花重金送来了一位美人。
那美人生得冰肌玉骨、花容月貌，便是宋蘅这般心如止水、不近女色的人也忍不住意动，将人留在了身边。
却不想这美人有着最柔顺的容貌，可偏偏生得一身烈骨，性子更是刚烈的要命。
宋蘅百般手段用尽，这才勉强将她驯服。
床笫之间，情事正浓的时候，他用手轻抚了一下她鸦青色的鬓发，语气不无怜惜道：“只要你好好跟在爷身边，往后总归是不会亏待了你。”
那一向烈骨铮铮的美人倒也柔顺地用胳膊揽着了他的脖子，轻声应了一声。
半个月后，宋蘅奉命到江南巡查，却不想再回京城的时候，只得到了那美人的死讯。
他失魂落魄、一蹶不振了很长一段时间，原本定下的婚事也推了，荒唐到要娶一块儿牌位入门。
三年后，宋蘅南巡江南， 彼时他已经是大权在握的异姓王了，却不想是竟然遇见了一位美妇。
那美妇生得花容月貌、顾盼生辉，同他死去的妻子一模一样。
见此，宋蘅幽深的眼眸之中泛动着滔天怒意，当初他能驯服她一次，如今便也能驯服她第二次。
总有一日，他要她彻底俯首称臣。
于付青鱼而言， 宋蘅是她此生都无法逃脱的桎梏，纵她费尽心思，却也永远无法逃离他身边。
可她不是他掌中的燕雀，纵然拼的玉石俱焚，她也要永远离开他身边。
宋蘅此生出身高贵、官运亨通，坐拥天下，可偏偏唯独在情之一字上受尽磋磨。
便是付青鱼恨他入骨，他也绝不放手。
①梦啼妆泪红阑干。「——出自唐·白居易《琵琶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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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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