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街小雨润如酥,
乔绾坐在窗前整理妆奁,窗户大开,水汽氤氲,春风吹动廊下的竹片风铃,发出动听的响声。
她拿起一封信,是之前写给东方琮的,那时候想着等他回来给他看,可到现在也没好意思拿出手。
此时再看这些信,不由羞得满面潮红。
她得把这些信都烧了,若是被人看到,可真是羞死人了。
“在看什么呢?”
或许是看得太认真,没注意东方琮已经走了过来,看到了自己手里的信。
乔绾吓得一激灵,手一抖就把信掉在了地上。
东方琮先一步把信捡了起来,就看到信上抬头几个字正是:夫君亲启。
“快还给我!”乔绾急得上手去抢。
东方琮挑了挑眉,一手把信举高,另一手揽住她的腰,道:“这不是写给我的吗?为什么不给我看?”
“谁说是写给你的了,快还我!”
“哦?难道除了我,你还有别的夫君?”
乔绾被噎住,干脆破罐子破摔,把妆奁里的信都扔给他:“看吧看吧,都是写给你的,你看个够去!”
东方琮知道她面皮薄,先把信都收好,才说:“我这会儿不看,回头有时间了,再慢慢看。”
乔绾舒了口气,他要真当着自己的面看,那简直就像扒了她的衣裳一样。
东方琮不想让她为难,扯开了话题,道:“前日太子妃举办的赏花宴上,皇后不愿选陆家姑娘为妃,陆家二房把这事怪在陆成礼头上,闹着要分家。”
“分家?”乔绾不明所以,只是因为女儿没被选上王妃,陆二老爷就要分家吗?
当日的事,乔绾回来就告诉了东方琮,东方琮似乎有些惊讶,还问皇后真的拒绝了鲁王?
乔绾不知上一世的事,东方琮却是知道的,上一世陆妙正是嫁给了鲁王,而且是鲁王亲自选的。
不管鲁王的初衷如何,陆家二房确实出了一位王妃。
这一度让陆家二房水涨船高,隐隐有超过大房的势头。
谁料这一世,乔绾没有嫁进陆家,所有她能带来的好处都没有了。
真是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宣平侯府闹分家的事在京城里传开了。
勋贵人家,讲究的是同气连枝,老娘还在就分家的,不多见。
当陆二老爷在老太太跟前说了“分家”二字,老太太的眼神一下子就暗淡了。她没有立即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说自己先考虑一下。
第二日陆二老爷再去请安时,见到老娘一下子苍老了十岁的模样,痛呼一声:“娘!”就跪在了地上。
二夫人生怕他心软,也跪下了,哭着说:“老爷说了,分家不离家,我们还是一样孝顺您。也是没法子了,妙姐儿原本大好的姻缘,错过就错过了。可我们膝下两儿一女都没着落,还请老太太也疼一疼您的这几个孙儿吧!”
老太太无力叹道:“你大哥好歹是宣平侯,俗话说,大树底下好乘凉……”
二夫人不客气地说道:“这么多年,我们沾了侯府什么光?眼下一代不如一代了,倒要拉着我们。”
二老爷怒吼一声:“你闭嘴!”
“难道我说错了吗?就你那个侄儿,镇国公的长女不娶,要娶无父无母的孤女,以后能有什么好前程?还有你那个侄女儿,堂堂宣平侯的女儿,要上赶着给人做妾!摊上这些个拎不清的,你还指望他们能帮衬咱们成义吗?”
“我叫你闭嘴,闭嘴!”
二房夫妇自顾自吵了起来,越吵老太太的脸色越难看,最后晕了过去。
待太医看过,老太太醒来之后,就中风偏瘫了。
这又是一桩前世没有的事。
东方琮和乔绾备下礼品,登门问候。
东方琮在前院和宣平侯说话,乔绾去后院看望老夫人。
老夫人榻前,几个孙女都在侍疾,连余雪柔也在。
乔绾问了些情况,陆娴叹道:“半边身子动弹不得,话也说不清楚了,只能依稀辨别几分意思。”
余氏一生要强,没想到老了落到如此境地。
生了这样的病,她想表达的意思表达不出来,口中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连带着口水没法儿控制,更加着急。
有一次,连大小便都控制不了,嬷嬷们给她擦洗,她一声没吭,只是默默垂泪。
“太医说,祖母已经这么大年纪了,不可能好利索,只能吃药将养。若是恢复的好,能说出话来,但若要像从前,大约是不能了。”陆娴低头拭泪,心里十分酸楚。
这毕竟是她的嫡亲祖母,自己的婚事全都有赖祖母,而今看到这样的情形,她心里着实难过。
乔绾也跟着叹了口气,说:“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只能慢慢养着了,幸好家里人手足够。要是缺什么药材,尽管去武定侯府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多谢乔姐姐。”陆娴知道这是客气话,自家哪里真会为了几味药材就去麻烦呢。
两人说完话,回到余氏跟前,余氏看着乔绾,颤巍巍的伸出一只手。
乔绾没有嫌弃她,握住她枯瘦如柴的手,道:“老夫人,您要多保重啊!”
余氏的眼角流下一滴浑浊的眼泪,眼里满是悔意,嘴唇颤抖,挤出两个字:“错……了……”
是谁错了呢?
一切错误的源头,是谁呢?
乔绾抽出自己的手,叹道:“老夫人,您好好休息。”
现在去追究谁对谁错又有什么意义呢?
已成定局,多说无益。
宣平侯陪着东方琮来了,陆家小姐们都避了出去,乔绾就看到跟在宣平侯身后的陆二老爷,他脸色灰败,悔不当初。
东方琮也对老夫人说了些安慰的话,老夫人只是垂泪。
他没有多留,走出去时,对宣平侯说:“老夫人这样,可经不起再生气了。”
“我知道,我知道,只能慢慢养着,肯定不会让她老人家再生气的。”说着,宣平侯看了陆二老爷一眼。
陆二老爷的头垂得更低了。
陆二夫人自那日后也病了,不仅不能在老夫人这里侍疾,自己躺在床上也下不来。二老爷侍奉完老娘还得回去陪老妻,一脸憔悴。
东方琮和乔绾离开宣平侯府,回到家中,东方琮说起宣平侯的打算:“他想让成礼早些成婚,老夫人这个样子,总怕个万一。”
陆成礼是长子,他要是不成婚,下面的弟弟妹妹都不好说亲。
乔绾道:“宣平侯是想让侯爷帮忙?”
有个平妻在侧,门当户对的人家不会把女儿嫁给她,门第低的宣平侯又看不上,所以请东方琮这个舅舅帮忙,也是人之常情。
东方琮手指敲击着桌面,皱眉沉思,道:“谁让我是他舅舅呢!”
言外之意,他并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
找的好,怕害了人家姑娘。找的不好,将来肯定会落埋怨。
左右不是人。
“先拖着吧!”东方琮无奈叹气,
乔绾看着他紧缩眉头的样子,不由失笑:“这世上竟也有让侯爷为难的事情。”
东方琮笑道:“人生在世,哪有十全十美的。我能娶到你,已是最大的幸事,水满则溢,在别的地方烦恼些倒也无妨。”
乔绾面色泛红,微微一笑,握住他的手。
夫妻含笑对视,颇有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情调。
外面又落起了雨,刚开始是细细的,若有若无的雨丝。后来,雨渐渐大了,屋檐流下的水像银线。风吹雨密,墙角苔藓碧绿,只有天是灰蒙蒙的,却把世间万物又清洗了一遍。
渔夫戴着斗笠,穿着蓑衣,裤脚挽到小腿,脚上一双草鞋。手里用草绳串着刚打上来的鲈鱼,走在青石板上,沿街叫卖“新鲜的鲈鱼咧!”就被侯府采买的管事看中,带回府中。
鲈鱼被去腮刮鳞,开膛破肚,冲洗干净,放在一旁把水沥干。
灶上已是热火朝天,油炸烧排骨、爆炒腰花、黄瓜拌虾、油盐枸杞芽儿、面筋炒芦蒿等菜依次上桌。
空出的一口蒸锅里摆上鲈鱼,只用姜葱去腥,再淋上蜜汁调料,出锅后浇上热油,把姜葱夹走,便端去了上房。
最鲜嫩的鱼脸肉放到乔绾的碟子里。
乔绾尝了一口,夸了声:“好鲜。”
她吃了一碗米饭,几个菜都尝了一遍,最后再吃一碗春笋火腿汤,十分餍足。
京城四季分明,却夏冬绵长,春秋苦短。
春雨过后,飞速入夏,各府里都换了夏衫。
也是这个时候,东方琮告诉乔绾,鲁王的王妃定下来了。
“哦?是谁?”
东方琮面色古怪,道:“上次赏花宴,鲁王没有挑选到合适的人,皇上就说,你既不喜欢京城女子,那就挑个地方上的吧!”
于是,就下旨把福建都指挥使司永宁卫指挥佥事的女儿齐氏册封为鲁王妃。
乔绾见他面色不对,问:“这个齐氏有问题吗?”
东方琮默了片刻才道:“她没问题。”
这样的奇女子竟然要嫁给鲁王那个混不吝,或许可以改变她早逝的命运,但……这么一来就全乱套了。
“真是,乱点鸳鸯谱。”东方琮嘀咕。
乔绾连忙捂住他的嘴,说:“这叫千里姻缘一线牵!”
也不看看这鸳鸯谱是谁点的,可不敢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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