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扎克的手杖上刻着：我在摧毁一切障碍。
在我的手杖上则是：一切障碍在摧毁我。
共同的是这个“一切”。
——选自新版卡夫卡全集第四卷随笔
卡夫卡总是被人们认定是孤独、痛苦、焦虑、敏感等的代名词，【深海里的卡夫卡】，意即比那些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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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姜瑄
洛城这几日入秋了，路上急匆匆的行人们开始穿上了长外套，遍布城市的红枫林里挤满了从各地来观光的游客，欢声笑语响彻，昭示着这是一个活力满满的城市。
另一边，林立的CBD大楼内，连喝水都没时间的社畜们，各色各样充满班味儿的脸，近乎雷同的黑白灰的穿搭，又显示出这城市死气沉沉的一面。
将近上午九点半。
正复盘应聘资料的姜瑄接通了电话。
“喂，是姜瑄吧？我好多年没看你了，明天我去洛城出差，后天有一天空余，你可不可以带我去洛城转转啊，听说那边的枫叶很有名。”
“对了，我过几天要去陆直的粉丝见面会，我最近太太太喜欢他了，他真的是一个百年难遇的音乐天才，是超级巨星！”
“哦，还有，一个很很重要的事，我查了下，他好像是你高中校友诶，我也不太确定，要不你问问你的同学？如果是的话，你能不能托你的老同学找找路子，帮我要个签名啊？拜托你啦，小瑄瑄！”
来电话的是她四年未见的大学室友宁丽。
当年她们的关系算不得好。她车祸后的那一年里宁丽只字未问过。
姜瑄捏了捏鼻根，深呼吸了一口：“后天我得面试，很抱歉，能重新约个时间吗？还有，你说的那个明星，我不认识，真的不认识。”
放下电话后她将目光从远处的一片火红色枫林中收回，回想着方才是否推拒得不够礼貌。但她这几日白昼确实没时间。
至于那个姓陆的明星，她确实不熟悉。
她高中时有位姓陆的故人确实入圈了，但不叫这名字，她猜宁丽大概搞混淆了，毕竟娱乐圈姓陆的那么多。
她收回思绪，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检查了下仪容，又把打印出来的资料翻了几遍，在脑海里进行了些复盘式的练习，看了看时间，这才挺直了肩背出去，走进了HR的办公室。
这是她今年的第一百零一次面试。
HR是个戴眼镜的头发向后捋起的男青年，模样很斯文精英，看起来大约三十多岁，眼睛细长，在她进来时很散漫地掀起眼皮吊起唇角扫了她一眼。
在问完了必要的专业问题后，他们的聊天内容如下：
HR:“姜女士已经26岁了，有男友吗？你这个年纪一般都会考虑婚恋吧？”
姜瑄：“我单身，暂时没这方面的考虑，我是不婚主义者。”
姜瑄其实只是中立派，一切随缘，不强求，但她怕对方担心自己入职就要婚育，便撒了个谎。
HR瞬间对她的婚恋观产生了兴趣:“哦？是什么导致了姜女士这样的想法？”
姜瑄：“……我还是希望能把时间都安排在工作上，在工作方面有更好的突破，寻求进一步的成绩，为公司尽一些绵薄之力。”
HR:“是吗？但从姜女士过往的履历看，你的工作能力似乎很一般。其实天分一般的人，很多时候再怎么努力都是缘木求鱼。姜女士的长相其实很清秀，我个人觉得你还是早点考虑婚恋比较好。很多女性一开始也像你这样，年轻的时候喊着‘不婚不育’，等过了三十岁就门可罗雀了。”
姜瑄：“……”
她暗忖，这位HR看着像个斯文精英，但意外的很大男子主义，说话根本不顾场合，实在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大概快结束的时候，HR点了根烟，又拣起她的简历抖了抖。
HR:“对了，除了一年的空档之外，我比较在意的是这个，姜女士家庭这一栏里，你‘父亲’是空白的，他是不在了吗，还是说？”
一听到这句，姜瑄便一咯噔，眼神有些许躲闪。
HR将她的反应捕捉在眼底，紧跟着追问：“姜女士能说说吗？”
姜瑄略有些局促地将鬓发捋到耳后，轻声道：“有特殊情况。”
“什么叫‘特殊情况’？”
HR蹙眉，将烟灰掸了掸，显然很不满意这个回答。
“基于你的回答，我认为你和你父亲的关系可能不太和谐。一般处理不好家庭关系的人，也很难处理好工作关系。父亲是一个家庭的顶梁柱，通常是为家庭做出最多贡献的人，身为儿女要懂得感恩，更要处理好与他的关系。现在的年轻女生，看多了网上的各种言论，一会儿喊口号不婚不育，一会儿反抗父权，还是太年轻了……”
……
这HR又开始了长篇大论的说教。姜瑄早已被日复一日的面试磨平了棱角。她沉默着，等他说完后才撒了个慌：“他病逝了。”
她的生父其实进去了。
那个多年前便不爱归家的男人，据说是在外面做生意。母亲是个极传统的女性，对于这样的家庭一直忍耐着，即便她曾遭受过丈夫的殴打。
那男人犯事时，母亲甚至不知道他在外养小三，还有了私生子。姜瑄是跟她母亲一起生活的，从很早起对他的印象便很模糊。
当时，她正在鹤城一所私立高中当实习老师，跟父亲牵连的经济案子在当地被炒得很热，她没有享受到父亲据说赚了钱带来的优渥生活，却背负着他的案件带来的社会性死亡。
最终，她辞职，与母亲一起搬迁，两个人换到洛城相依为命。
一整天的面试结束后，天色已暗，姜瑄抱着帆布包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想起昨日坐公交去参加面试，车上差点遭遇了咸猪手，遭了一通吓后赶到面试公司，意外发现骚扰她的人便是那公司的经理，面试理所当然泡汤了。
所有所有，要么因为她车祸期间的空档时间不接纳她，要么对她的家庭和性格持保守态度，认定她偏内向不适合团体协作，要么觉得她的风格过于传统慢热难以匹配快节奏市场，要么就纯粹是完成面试KPI的水操作……
最开始的沮丧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麻木。手机响了的时候，她拿起来一看，是母亲打来的。
电话那头，母亲像是感冒了，接连咳嗽了好几声。
“瑄瑄，今天是你生日，晚上回来吃饭吧。别减肥了，身体比什么都重要，我就想你健康活着。”
“相亲的事儿，妈以后不问了，妈这辈子婚姻就那样。当初我想你找个对象，不是说非要让你嫁人，是怕我哪天不在了你就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等年纪大了身边没个照应的……”
“你看你，上次车祸，躺了大半年，到现在腿和耳朵还有小毛病。你一个女孩儿，我以后怎么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世上……”
“唉，听话，别乱看你那些同学群的消息了，人家不了解你，尽乱说。你计较个啥呀，人活一辈子，得自个儿成全自己，想开点……”
……
不久前，姜瑄打开好久没看的微信群，看见她高中时的同桌屠艳在里头发了消息，跟几个男同学聊着她。
屠艳：【上次有人看到姜瑄了，救命啊，她不是考过年级第一么，听说现在失业了耶，你们最近看到她了吗？】
男生A：【没看到啊，她一天到晚板个寡妇脸，要看她干嘛？哈哈，她爸是不是坐牢了？她高一时确实考过第一，但高二高三就下降了，女生嘛，都这样，到高年级就不行了。】
【我早就说了，她那种死读书的风格根本不行啦，她其实没啥能力，她当年不就考了个普通大学？】
屠艳：【跟她结婚的话后代就不能考公了吧？我以前跟她同桌时她高傲得要命，也不知道在装什么，真是活该！】
【还记得陆思桉不？就现在当顶流的那个学弟校草，你们知道吗？有人居然说他当年暗恋过姜瑄，笑死人了，陆思桉肯定会觉得那是黑历史吧，他那时才高一，姜瑄高三，他们真的认识吗？！也太离谱了！】
【不过，听说陆思桉最近饱受私生的困扰诶，他都要患上神经衰弱了，是他的发小说的。看来当大明星也有不愉快的地方啊……】
男生B：【陆神怎么可能喜欢她，那是愚人节笑话啦，肯定是别的男生假装陆神递的情书，你们女生又乱传……年级都不同，暗恋个鬼啊，我们男的都更喜欢学妹好不好，谁会喜欢老女人啊！】
【再说，陆神喜欢那种身材好的大美女，顶顶美艳的那种，他入圈的契机可是影后周嬗诶，放眼娱乐圈，这五十年内的女明星有谁能比她更风情万种！】
……
那是个小群，姜瑄忘了哪天是被谁拉进去的，她的备注至今还没改过来。她平常都屏蔽群消息，那天脑子一抽就点进去了，这才发现了他们的对话。
但那几个人至今都不知道那个兔子头像是她。
天色愈来愈暗了，夜风带着槐花香钻进姜瑄鼻子里，她仰头，深呼吸了好几口。
偶尔抬头，连一幢近乎成烂尾楼的建筑前都贴着巨大的明星广告牌，是一个很受年轻人欢迎的男装潮牌，踩着滑板的代言人正是他们群里提到的最近如日中天的顶流陆思桉。
旁边没标注名字，但姜瑄一眼认出了对方。
她默默看了会儿广告牌，年轻的男孩顶着一张桀骜不驯的俊美的脸，姿态是睥睨的，容颜与身材是顶级的，彷佛是从异次元降临到人间的宠儿，与普通人有不可逾越之壁。
她从记忆里刨了刨，只记得他是高一的学弟，比她小三岁，家里很有钱，性格很外向，在学校里有很多拥趸，被男生们称为“陆神”。
据说他做什么都能做好，篮球、滑板、足球、吉他、钢琴、唱歌……唯独学习成绩一般。
他的女生缘也很好，身边总围绕着莺莺燕燕，彷佛永远不为学业发愁。
在她高三那年的愚人节，下晚自习后她忽然收到了一封情书，署名是陆思桉。这件事最初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当时，她的同桌屠艳一把抢过那封情书，当场念了“陆思桉”的名字。
起初，包括屠艳在内的几个人都倒吸了口凉气，但很快，所有人都哄堂大笑起来，笑声刺耳得近乎瘆人，姜瑄后来在梦里偶尔都会听到那种声音。
“哇噻，你被陆神整蛊了，不是，全校那么多女生，他怎么会挑你啊？！”
“But，被陆神整蛊也是你的荣幸，估计好多女生还挺羡慕你吧，他都不怎么跟女生说话的，特别守男德……不过，他为什么会认识你？？”
那种嘲笑曾令姜瑄很苦闷，尤其她当时因为家庭原因，成绩退步到了班上第十。
那一年，她母亲发现丈夫在外头有了私生子，二人一直吵架却不离婚。姜瑄的身心状态终究受了影响，最终没有考上心仪的大学。
如今天上地下的处境，姜瑄自嘲地笑了下，从广告牌下走开了。
毕业数年光景，同学少年多不见，毕业不是真正的起点，出生才是。
有一些在学校时成绩不算好但家庭优渥又有人脉的同学一下子翻身了，而像她这种原本就性格内敛又家庭突遭横祸的，瞬间成了攀比食物链的最底层。
现实不是爽文，所有的碍口她都得竭力跨过去，而她偏偏又不是那种外放活泼的性格，近些年越发像个沉默的死宅。
周遭的万家灯火渐渐虚化成了影子。
姜瑄总觉得胸口堵得厉害，身体沉重无比，连路旁沉甸甸垂下的槐花打在她脸上她都未发觉。
眼前的这条路很窄，勉强够容一辆车通过。它的左侧有一条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岔路，是一条邻近的居民才知道如何走的小径。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动静。
姜瑄还不及回头，一个利落的黑影便从她身后一蹿而过。
与风一样掠过去的，是那种木质香调与雪松混合的香水味。
随后，一阵混乱的尖叫声响起，一群举着相机的女孩飞奔过来，挤成一大团，撞来撞去，叽叽喳喳地不断按动快门。
“前边，往前边去了！是陆直，就是陆不直，快快，往前边去……我去，他跑得也太快了！”
“别推我了，烦不烦啊，挤什么挤，就你有胳膊腿儿啊？！啊啊啊啊啊，陆直！卧槽，太帅了！！哎哎，死肥猪，你往那边去一点儿啊……”
“不是，他刚刚是不是横了我一眼？至于吗，给他脸了？！又耍大牌是吧，要不是收了钱，谁想拍他啊？！”
“有病吧，又是代拍，能不能把位置让给我们粉丝啊，就是你们这些人搞得他现在一看到拿相机的就跑，气死我了！”
“装啥装啊，明星眼里代拍跟粉丝有区别吗，人家看到你们不也跟看到苍蝇一样，少他妈自我洗脑了，整得他多爱你们似的……”
陆直，还是陆不直？
姜瑄依稀记起来了，这似乎是宁丽打电话过来时提到的名字。
看来，这是一群追星女孩，方才那个戴兜帽一身黑的影子便是被她们追拍的明星陆直了。
她很久没见过这等汹涌的场面了，未防被踩踏，立即退开。但她慢了一步，后面蹿过来举着相机的高马尾女孩将她一撞，又将原本就瘦弱的她一扒，她趔趄几步，手机脱手，直接甩出去，摔到了地上。
她忙不迭去捡，后面的几个女孩不管不顾地挤上来，她被撞得快要跌倒，下意识用手臂去撑地，手肘在地上狠狠一拐，疼得直皱眉。
而后，有人一脚踩在她手机上。
姜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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