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之前,时邑以为自己的世界是完整的。
爸爸严厉,妈妈温柔,家里有钱,朋友一堆。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以为那就是人生的全部。
他不知道这个家是假的,不然他不会拿着那天热搜去问时本坪。
时本坪不常回家,所以那天晚上时本坪进门的时候,时邑愣了一下。
“爸?”时邑从沙发上坐起来,“你怎么回来了?”
“明天集团有个活动。”时本坪换鞋,头都没抬,“在家住一晚。”
他们父子二人也没什么话可说,他本来在看游戏直播,手指一滑,弹出了一条微博推送。
#影后丽虹神秘男友疑曝光#,娱乐榜,中段,热度不算高。
他对娱乐圈没兴趣,对丽虹更没兴趣,本来都要划过去了,但他瞥了一眼配图,手指顿住了。
照片拍得很糊,像是偷拍的,丽虹戴着一顶棒球帽,低着头,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只有侧脸,但时邑太熟悉了。
下颌线、肩膀的弧度还有右手插兜的习惯。
他从沙发上坐直了。
不可能。
他想,只是长得像。
时邑又往下翻了几张,有一张稍微清晰一点,男人微微侧过脸,露出了鼻梁和眉骨。
时邑盯着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扣在了腿上。
浴室里传来水声,他爸在洗澡。
时邑鲜少来爸妈卧室,他坐在床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翻了几条评论。
“这男的不是那个华益集团的时什么坪吗?”
“好像已经结婚了吧?”
“评论区在删帖了。”
时本坪从浴室出来,穿着睡衣,擦着头发。看见时邑问了一句,“有事?”
“等你啊。”时邑笑嘻嘻的,语气尽量跟平时一模一样,他漫不经心的,“爸,你今天是不是跟那个女明星在一起?”
时本坪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像画面卡了一帧,很快就恢复了。
“什么女明星?”他继续擦头发,语气平淡。
“丽虹啊。”时邑靠在门框上,晃了晃手机,“你俩上热搜了。人家拍到你俩同框,说你是她‘神秘男友’。”
时本坪的动作彻底停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相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时本坪的声音还是稳的,“高二了,少玩手机。”
“无聊刷刷呗。”时邑耸耸肩,笑得没心没肺,心里却咯噔了一下,“那照片上的人是你吗?我看着挺像的。”
“不是。”时本坪的回答快得不像是思考过的。
“哦。”时邑点了点头,“那你认识她吗?”
时本坪看着他。
一秒。两秒。
“认识。”他说,“生意上有往来。”
“行吧,”时邑打了个哈欠,“我还以为你给我找后妈了呢。”
时本坪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早点睡。”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时邑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手都是抖的。
他把那条热搜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照片、评论、相关推荐。他又搜了“丽虹华益”“时本坪丽虹”,把能搜的词条全搜了一遍,有些帖子已经被删了,但网页快照还在,有些论坛的帖子沉了,但搜索引擎还能找到碎片。
凌晨一点,他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
他想起他妈今晚发的消息:“明天集团的活动,你跟爸爸妈妈一起出席。”
他妈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妈以为时本坪不常回家是因为忙,原来不是忙。
是有另一个家。
那个家里,有那个女人,还有一个他没见过面的“哥哥”。
时邑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了眼睛,按时间的推算,是爸妈结婚那年有的“哥哥”。
他没哭,他只是觉得恶心,那种从胃里翻上来的、堵在嗓子眼的恶心。
集团的酒会定在市中心的洲际酒店。
时邑不想去。
他从来就不喜欢这种场合,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话。
但陈女士说:“你十八岁了,该学着应酬了。”
他妈说这话的时候,正对着镜子戴耳环。深蓝色晚礼服,头发盘起来,脖颈线条很好看。时邑从镜子里看着她的脸,他难过极了,又怕陈女士察觉。
“走啊,”陈双琼转过身,冲他笑了一下,“发什么呆?”
时邑把那句“你知道丽虹吗”咽了回去。
他看见了那个女人。
她穿着一条墨绿色的长裙,从侧门走进来,像一条蛇滑进了宴会厅。
时邑的目光追着她,看她穿过人群,看她走到时本坪身边,看她在时本坪耳边说了一句话。
她在笑,时本坪也在笑。他们在华益的地盘上,在华益的宴会上,当着他妈的面,眉来眼去。
时本坪跟丽虹先后离场了,时邑的身体先于大脑动了。
他悄悄跟了过去。
走廊很长,铺着深红色的地毯,灯光昏黄,安静得跟大厅里的喧闹像是两个世界。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种他很陌生的柔软,不是他妈说话的那种柔软,是另一种,像猫伸懒腰,慵懒的、有算计的。
“你儿子看了热搜没闹吧?”
时邑的脚步停住了。
“没有。”这是时本坪的声音。
“那就好。”女人笑了一声,很轻,“他要是闹起来,你打算怎么办?”
“不会的。”
“你这么确定?”
“他不像小骅那样粘我,也从小就不怎么关心我的事。”
“那她呢?”
沉默了几秒。
“她会处理。”时本坪说。
时邑站在门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强忍着直到指甲掐进肉里,没吃过东西的胃在疯狂翻涌。
我究竟算什么?
时邑终究还是没忍住,他干呕出声。
他转身走了。
时邑返回大厅的时候,时本坪正在和一个中年男人握手寒暄,丽虹站在一旁脸上挂着妥帖的笑容。
“爸。”
时本坪转过身,看见他的表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位是?”时邑看着丽虹,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
丽虹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她甚至笑得更深了:“你就是时邑?你爸爸经常提起你。”
“我没问你。”
时本坪伸手搭上他的肩膀:“小邑,别这样。丽虹女士是我们的合作伙伴。”
时邑看着时本坪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愧疚、一丝不安、一丝“对不起”。
但什么都没有。
时本坪察觉到了什么,他压着声音说:“别在这里闹。”
时邑忽然笑了,他爸从来都不了解他,他不仅会闹,还会大闹特闹。
他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看着丽虹。
“您裙子挺好看的,”他说,“绿色很适合您。”
丽虹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一度。
时邑把手里的香槟杯摔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玻璃碎了一地,金色的酒液溅在他的裤腿上。整个大厅安静下来,所有人回头看他。
他没有看时本坪,没有看丽虹。
时邑的声音带着颤抖,他问:“妈,你知道华益的华是什么意思吗?”
陈双琼站在人群中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她穿过人群,穿过那些目瞪口呆的脸,也或许是看好戏的脸,走到时邑面前吧,
她的手很稳,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最平常的事。
“走了,”她挽着时邑的臂弯说,“回家。”
时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闹不下去了,陈女士是多么要面子的一个人啊。
他妈挽着他,从那些假笑中走过。
上了车,陈双琼关上车门,对司机说:“回家。”
车子驶出酒店,城市的灯光在车窗外流动。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双琼开口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晚。”
“怎么知道的?”
“网上看到的。”
陈双琼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妈妈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时邑摇头。他不知道为什么摇头,也许是觉得这件事根本不是她的错,也许是觉得“早点告诉”和“晚点告诉”没有区别,他的人生已经被骗了十八年,早一天知道晚一天知道,有什么区别呢。
“你一直都知道?”他问。
“也不是。”陈双琼看着窗外,她脸上挂着苦笑,“我知道的也不多。”
“那你为什么不……”
“不什么?不离婚?”
时邑没说话。
“离了婚,华益是谁的?”陈双琼的语气还是很平,“他的?我的?还是那个女人的?”
时邑攥紧了拳头,“别提华益,我觉得恶心!”
“我和你爸聚少离多,这种事情我心里大概有数,男人哪有不偷腥的?我不离婚,不是因为我放不下他。”陈双琼转过头来看着他,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明灭,“是因为我不想把本该属于你的东西,拱手让给那些人。”
时邑说:“妈,我不要这些的,我不希望你为了我去忍耐去受委屈。”
“别哭了。”陈双琼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你永远是妈妈的宝宝。”
那晚,时邑跟陈双琼说,他要搬出去住。
陈双琼没有拦他。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他手心里。
“那套房子我早就给你准备好了,是给你的成年礼物。”
“妈,离婚吧,你跟我走吧。”时邑再次劝。
陈双琼看着他的眼睛摇摇头,“没那么简单的,小邑,华益也是妈妈一辈子的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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