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出征了。
芳草从殿外走进来，见萧长绾站在窗前，眉眼中是藏不住的担忧。
她冷笑一声，站在萧长绾身后：“娘娘。”
萧长绾回过神：“怎么了？”
芳草静立片刻，忽然跪下，温声道：“公主，奴婢想通了！”
萧长绾一怔。
芳草垂着眼眸，语气恭顺平和：“公主别再忧心了，是奴婢太过偏执，步步紧逼，未能体谅公主的处境，公主现在有孕在身，还是好好静养吧，奴婢不会再提复仇，也不会再逼迫你刺杀李彧了。”
见她忽然转变态度，一副谦卑温顺的模样，萧长绾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想了想，还是轻轻颔首：“你能放下执念，自然是好的，可是二哥那边？”
“殿下那边，奴婢暂时不会回复了，奴婢先下去了。”
芳草做出感激的样子，却在转身的那一刹那，唇角骤然勾起一抹极冷的暗笑。
执念哪里能这么容易就放下？更何况，她心中的恨意已经深入骨髓。萧长绾，既然你下不去手，就被怪我了！
李彧亲率大军，已经与卫**队大战数场，果然如他所料，卫国实力不容小觑。
几日后，忽然有消息传进皇宫，李彧中箭负伤了。
彼时萧长绾正坐在榻上缝制肚兜，听到宫人慌慌张张来禀报，手里的针线骤然落下。
“陛下哪里受伤了？”
“这个奴婢也不清楚，听说是受了箭伤……”
“你们几个，怎么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告诉娘娘，不知道娘娘要养胎吗？都下去！”
芳草走进来，将那几个宫女骂了一顿，又道：“娘娘，你别担心，战场上刀剑无眼，受伤很正常，陛下年轻体壮，又有皇天护佑，一定会没事的。”
萧长绾冲她感激一笑，芳草轻轻拍着她的手，眼底掠过一抹冰冷的讥讽。
这真是最好的时机。
苍天有眼，为楚国报仇的时刻终于到了。
“公主，该喝安神汤了。”
没有旁人在的时候，芳草不会叫她“娘娘”，仿佛这个称呼是一种耻辱。
萧长绾接过汤碗，仰头饮下。
药味清苦，初入口时并无异样，但过了片刻后，萧长绾忽然觉得头晕目眩，一阵昏昏沉沉。
再睁眼时，她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粗绳牢牢捆住，动弹不得，她躺在一辆飞驰的马车上，两个车窗都被封得死死的。
芳草站在她面前，眼中的温顺已尽数褪去，只剩下冷冰冰的嘲讽与狠绝。
“公主殿下，你醒了？”
“芳草，这是哪儿？”萧长绾使劲挣扎，“你要带我去哪儿？”
芳草蹲下来，俯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既然公主不愿意动手，那我只好把你带出来，一起去找二殿下了。”
她果然一直没有放弃。
萧长绾盯着她，马车里昏沉沉的，她觉得有些闷，微喘气道：“倒是我小瞧你了，你一个人，竟能把我带出皇宫？”
芳草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我哪有这么大的本事！公主以为，宫里只有我一个内应吗？当初楚国国灭后，好多宫女太监都被掳至燕国，分配到浣衣院等地做工，我与他们取得联系，合力配合，一起把公主带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公主既狠不下心来，但就让奴婢帮帮你吧！”
说罢，扯出一团黑布塞进她嘴巴，又冷笑一声：“路还很长，好好睡一觉吧，公主殿下，等你睡醒，咱们就能见到二殿下了！”
-
芳草并没有跟萧逸商量过，所以当他听到侍卫的通传时，整个人也是懵的。
他和阴少轩都跟着卫国大军上了前线战场，没想到这个芳草这么大胆，居然直接找到军营里。
更没有想到的是，她竟然还带着萧长绾。
萧长绾晕了好几个时辰，醒来时，自己的手脚依旧被牢牢绑着，萧逸和芳草都站在她面前，似乎在争吵些什么。
“公主殿下，你醒了？”芳草最先发现她清醒过来，脸上又扬起阴恻恻的笑容。
“二哥，这是你的注意吗？”萧长绾没理她，直接看向萧逸，她的脸色白的吓人，声音也毫无生气。
萧逸的脸色很古怪。
萧长绾是他的妹妹，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怎么会出如此计谋？可是，当他发现萧长绾的肚子大了起来后，他周身的气压瞬间降了下来。
他忍辱负重，费尽心机地要为国复仇，她却怀了燕人的孩子。
多么可笑……
“是我的注意。”他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眼中是无法掩盖的失望，“告诉我，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萧长绾沉默不语，头低垂了下来。
萧逸的手渐渐攥紧。
“二哥……”萧长绾眼中泛泪，哽咽道，“我知道，是我对不起楚国，我可以去死！但是，求你等我把孩子生下来好吗？”
“你以为我会让你留着这孽障吗？”
萧长绾一滞。
萧逸冷声道：“芳草，你去让人去准备一碗堕胎药。”
“殿下等等！”芳草阻止道，“此事先不急，李彧如今亲自上了战场，若知道她被抓必然心急，留着这孩子，我们的筹码更大些。”
“.…..”萧逸还未说话，身后忽然闯进来一人，二话不说就将他按倒在地。
萧长绾睁大眼睛：“少轩哥哥？”
“萧逸！你这个混蛋！”阴少轩的拳头挥到了他脸上，“绾绾可是你妹妹！你怎么能这么对她！快把她放开！”
萧逸后背先着地，脊椎上猛地一痛，唇角也隐隐发麻，有血腥味传到口中。
他抹了下嘴角，想也不想就反击回去，翻身而上，也给了阴少轩一拳：“你这家伙，连你也意气用事！”
阴少轩的家人都死在了燕军的刀下，萧逸本以为他会和自己一样的意志坚决，没想到，居然也是个心软的废物。
两人在营帐中扭打起来，你挥一拳，我踢一脚，两个人的眼睛都是猩红的。
萧长绾：“二哥！少轩哥哥！”
芳草也没料到这种情形：“殿下，你们先不要打了！”
她把萧逸从阴少轩身上拉走，萧逸犹在骂骂咧咧：“阴少轩，你这个废物！你给我滚！滚！”
阴少轩从地上爬起来，擦掉唇角的血，冷冷地盯着他，又看了眼坐在地上落泪的萧长绾，沉默地转身离去。
萧逸大喘着气，好半天才平复下来，愣愣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外头忽然呼喊声震天，有士兵进来报信：“萧将军，燕国皇帝亲自在阵前叫阵！”
“……”
萧长绾眸光一闪，萧逸也迅速回头看她一眼：“看来，李彧已经知道妹妹在我这儿了，呵，也好，我这就去会会他！”
萧长绾：“二哥！”
她的心砰砰直跳，萧逸现在已经没有理智了，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极端之事。
萧逸不理她，只对芳草道：“你看好她，别出什么差错。”
“是。”
萧逸拿着剑走出了营帐，有士兵追上他道：“萧将军，有人看到那位阴公子方才骑马离开大营了，是您安排的吗？”
萧逸没有吭声，他早料到阴少轩会走，此人自从来到卫国后便一直犹犹豫豫的，出走估计是因为萧长绾吧。
萧逸知道，阴少轩从小就喜欢萧长绾，他已是弱冠之年却迟迟没有说亲，就是在暗暗盼望着某一天，萧长绾能从燕国回来。
那么，他会去哪儿呢？萧逸想了想，暗暗发笑，这小子说不定会去找李彧，告诉他萧长绾的消息。
也好，他倒要看看，他们准备如何应对。
李彧自从登基一直可以维持着沉稳自持的风范，现在全然都顾不得了。
他一身玄色铁甲，身后是数万士兵列阵肃立，风将他的战袍吹得扬起，紧皱的眉头却暗示着他此刻的焦灼。
敌方有一人走上了城墙，远远看去，这人身形有些文弱，甚至不太像个将领，可他扬声喊话的语气却很浑厚凛冽：“李彧！我知道你来做什么！告诉你，若想要萧长绾回去，就拿你燕国的疆土和李濯的骨灰来换！不然，萧长绾她必死无疑！”
李彧眸底戾气浓重，指尖死死攥紧。
萧逸得意地大笑起来。
“殿下！”
忽然的一声呼喊，芳草竟将萧长绾拽上了城楼，用胳膊勒住她的脖子，朝李彧喊道：“喂，李彧！你抬头看看这是谁！”
张狂的笑声从城楼上落了下来，李彧双瞳骤然收缩。
萧长绾一身衫裙沾满了尘土，发丝凌乱，唇色惨白，纤细的脖颈还被人牢牢勒住。
萧逸一惊：“你怎么把绾绾带上来了？快下去！”
萧长绾毕竟是他亲妹妹，他虽然想用她来威胁燕国，却从未想过真的伤害她。
芳草一笑，忽然掏出一把泛着寒光的银刀：“果然，我就知道殿下会心软。”
“我心软什么？”萧逸怒道，“你先把刀放下！”
芳草不理他，银刀靠近萧长绾的脖子，朝城楼下喊道：“喂！李彧！你若想让他活着，就赶紧投降！”
“你闭嘴！”李彧怒喝一声，黑眸冷硬凌厉，手指却轻轻颤抖了一下，他拿出弓箭，对准了城墙上的人。
萧长绾一直沉默着，与城楼下的李彧遥遥对视，泪水渐渐模糊了她的眼睛。
只听“嗖”的一声，有冷箭飞出，恰好射中芳草的眉心，芳草双目圆睁，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重重摔倒在地。
萧长绾也被她拖着摔到地上，肚子猛然一痛，她痛苦地皱起眉毛，冷汗瞬间滴了下来。
“绾绾，你没事吧！”萧逸连忙去扶她。
这支箭不是李彧射出的，萧逸抬头，恰好被阴少轩一拳按在地上。
“阴少轩！你！”萧逸挣扎着起来，两人都亮出佩剑，就在这城墙上打了起来。
另一边，李彧也率大军冲了进来。
两方的士兵杀的难舍难分。
李彧奔上城楼，正好看到萧长绾蜷着身子捂着小腹。
“阿绾！”他急奔过去，将她抱在怀中，“你怎么了？”
腹间撕裂般的绞痛汹涌而来，血色瞬间浸透了她的裙摆。
“好疼……”萧长绾控制不住的发抖。
“别怕！我会救你的！”李彧紧握着她的手，见她痛不欲生，也彻底慌了神，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冲下了城墙。
他的一身盔甲染上了细碎的血渍，冲破两军对峙的阵前，一路狂奔回了主营大帐。
轻轻将萧长绾放置在床榻上，她面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鬓发，小腹依旧阵阵绞痛，微弱的痛吟卡在喉间：“李彧……”
“我在呢！”李彧从来不有像现在这样慌乱，紧紧握着她的手，“你坚持一下，大夫马上就来！”
又朝四周大喊：“人呢！赵启还没到吗？”
这次出征，李彧将赵启薅来做了随军军医，赵启虽然人不太靠谱，医术还是信得过的。
“陛下！军医来了！”副统领拎着同样一脸焦急的赵启奔进了大帐。
赵启的指尖搭上萧长绾的手腕，神色瞬间凝重起来：“陛下，娘娘气血大乱，情况不太好啊！”
“什么叫不太好？”他站起来，声音有些嘶哑，“我求你了，一定要救救她！”
“陛下放心，臣一定会的！快！”赵启转身对士兵吩咐道，“你们快去附近城镇找产婆！还有你们，先去打热水，准备纱布！”
士兵们领命，大帐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产婆赶到后不久，营帐内就传出了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啼哭。
李彧怔怔立在原地，方才满心的惶恐和慌乱，在听见这一声啼哭的瞬间，尽数散退。
“陛下陛下！”
不久后，那产婆出来，欢天喜地地道：“娘娘生了，生了个小公主！”
李彧没有说话。
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铺天盖地的欢喜总算填满了他。
-
燕卫两国的战事总算平定，李彧班师回朝。
萧长绾诞下小公主后，被李彧派人送回宫中，安安稳稳坐完了月子。一个月休养，她的面色总算褪去惨白，添了几分红润。
李彧下了早朝，正好看到萧长绾抱着女儿在御花园晒太阳。
天朗气清，阳光暖煦，御花园中暗香浮动。
萧长绾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女婴，眉眼间满是为人母的温柔。
她怀里的小女孩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缩一团，睫毛细软纤长，嘴巴微微撅起，小脸蛋粉粉嫩嫩的。阳光落在母女二人身上，这场景格外安静美好。
李彧心里满是温柔，放轻脚步，缓缓走近。
萧长绾抬头，冲他微微一笑。李彧俯身，小心翼翼张开双臂，将母女二人一同轻轻拥入怀中。
他力道很轻，温柔至极，生怕力道过重惊扰了熟睡的女儿。
“阿绾”他低头，嗓音里满是温柔，气息轻轻拂过她的发顶，“有你们在，真好。”
怀中的小婴儿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小小的身子轻轻蹭了蹭，却依旧没醒，睡得安稳又乖巧。
萧长绾靠在他温热的怀里，半晌忽然道：“李彧，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什么？”
“我想去牢里看看我二哥。”
与卫国重新修好后，卫国就把萧逸押送给了燕国，萧逸被李彧关在了大内监牢里。
李彧有点犹豫：“你确定要去吗？那个人的精神状态不太好，我怕他伤害你。”
“我要去，”萧长绾坚定道，“他毕竟是我二哥。”
天牢终年不见天光，潮湿阴冷，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在最里间的牢房里里，萧逸闭眼坐在草垛上，身形憔悴，衣鬓发微乱，却依旧脊背挺直，眉眼锋利。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眸，看到萧长绾出现在他眼前，眼底先是掠过一丝错愕，随即涌上浓浓的嘲讽。
“你终于来了，我一直在等你。”
“二哥……”萧长绾心口酸涩，忍了又忍，还是落泪道，“我会替你和李彧求情的，你别再执着了，都放下吧，好不好？”
“放下？你让我如何放下？”他恶狠狠地盯着她，“你这个卖国求荣的贱人！从此以后，你不再是我的妹妹。”
“二哥！”萧长绾身形微颤。
萧逸背过身去，似乎不再想看到她，也不愿再和她说话，萧长绾看着他决绝孤傲的背影，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天牢风声萧瑟，寒意侵骨。
几日后传来消息，萧逸在狱中自尽了。
萧长绾知道后，沉默了许久。也许世间有些爱恨，是没有解药的。
还有阴少轩，他后来给她送了一封信，说是自己去了寺院修行。
他在心里祝她平安顺遂。
小公主满月后，李彧正式册立萧长绾为皇后，六宫朝拜，百官恭贺。
自此以后，她是他唯一的皇后，也是他此生唯一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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