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身体不舒服。”
岫玉和他们不熟，他们聊得胭脂水粉，美容养颜之道她实在不懂。即便岫玉有心多说两句，也说不出来什么。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几位姑娘便打算离去。
青檀道：“各位姑娘，今日之事还望诸位不要外传。”
王妙言笑道：“我们都晓得的。”
她又笑着对岫玉道：“林姑娘，下次我去你们府上找你玩。”
岫玉微笑，点点头。
待那六个姑娘走后，岫玉道：“青檀，麻烦你带我们去厅里吧。”
既然入了族谱，改了名字，既然下了决心要留在这里，岫玉就要改掉以前的习惯，要融入这里。她要交朋友，她要学胭脂水粉，琴棋书画，她也要考国子监。
夫子说过，她天生就是块读书的料。
别的地方赶不上其他人，读书这件事，她还是有信心的。
岫玉一行人走后，一个身着深蓝色直身的年轻男子从假山后头转出来，饶有兴致盯着岫玉的背影看。
这就是姑娘们刚才讨论的，开国名将徐达之孙，当今魏国公世子，徐昭明。
“回去后将我书房里顾恺之的《洛神赋图》找出来，送到吏部，给林泊如。”
一旁的小厮徐安苦着脸劝：“我的少爷啊，那可是皇后娘娘赏的。怎么现在为了个只见了一面的姑娘，就要送出去了？”
徐昭明背着手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声音中掩饰不住的笑意：“你小子，还敢管我的事？”
这可不是个普通的姑娘，是个敢徒手抓蛇抓蛇的姑娘，京城里绝对找不出第二个。
……
岫玉和宝珠坐在一间满是年轻姑娘的小厅里。
没有人嘲笑他们，但也没有人主动和他们说话。
宝珠胆子小，只敢坐在岫玉身边，不敢主动和别的姑娘说话。
岫玉胆子稍大些，但经过一开始孝忠伯夫人拉手的事，她大庭广众抓蛇的事，岫玉已经意识到，她和京城的姑娘们还是不一样。尽管她刻意在改，刻意学习他们的举止，但有些东西刻在她骨子里，一时半会儿改不了。
别的姑娘看到蛇，只会觉得害怕。而她看到蛇，只想到要抓去卖钱。
岫玉气馁了一阵儿，很快又振作起来。夫子说过，她很聪明。李婶也说，她是个聪明的姑娘，学什么都很快。岫玉相信，只要她认真学，一定能融入到这些京城的姑娘中去。
眼下，还是安安静静坐着吧，听听别人都在聊些什么。
这里的姑娘们皮肤都很白，白里透红，和林澹如一样。岫玉又看看自己，原本她没觉得自己丑，这么一对比，就显得她又黑又黄，像只野鸡。
旁人偶尔投来的打量目光，此刻也变得难以忍受。他们的目光像三伏天的烈日，所到之处，几乎能将她的身体烫出一个洞。
岫玉快待不住了。
她觉得所有人好像都在看她，他们故意放低声音，是不是在议论她？他们肯定在说，她是个乡下来的野丫头。长得又丑，大字也不认识几个！
岫玉豁然站起，拉着宝珠出去了。
原本厅中没多少人注意到她，她这一动作，倒是吸引了旁人的注意。
“那位姑娘是不是澹如的妹妹？她长得和林夫人简直一模一样。”
王妙言道：“对，是她。”
红裙姑娘又问：“你怎么知道，你认识她？她性情如何？”
王妙言认真道：“方才在亭中见过，寒暄了两句。”
“澹如心胸开阔，妙语连珠。我瞧这位姑娘也是热心肠，只是沉默寡言。”
……
回去的马车上，文怀瑾一左一右拉着岫玉和宝珠的手。
“今日感觉如何，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有没有碰到什么趣事？”
岫玉摇摇头。
文怀瑾沉默片刻，还是开口了：“岫玉，今后不能再徒手抓蛇了。”
岫玉知道，这事传出去，别人肯定会觉得她粗鄙。她低着头，小声道：“我会改的。”
文怀瑾摸摸她的头，温声道：“我知道你是热心肠，只是，万一那蛇咬到你怎么办？”
文怀瑾听说岫玉抓了一条蛇，吓的几乎要晕过去。她的宝贝女儿啊，一点磕了碰了都会要她的命。
岫玉抬头看向文怀瑾，她以为娘会嫌弃自己粗鄙，原来是担心她。
五岁那年夏天，岫玉跟李家庄的一群孩子们一起下河游泳。后来路过一个大人，急赤白脸下来，把他们全都抓了上来。各家的爹娘过来之后，气的都不能等到回家，在河边直接就将自家孩子暴揍一顿。
岫玉看着其他孩子挨打，不知怎的，突然开始羡慕他们。
她想，要是瑜娘能打她一顿，她也会开心的。
所以回家之后，她主动和瑜娘说起下河游泳的事。很少看她的瑜娘终于抬眼看她，岫玉紧张极了。她既希望挨一顿打，又怕挨打。因为她从来没挨过打，不知道到底有多疼。
但瑜娘只是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当时岫玉太小，只知道自己不开心，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开心。
后来，成栋哥又偷偷带她下河。李婶拿带刺的藤条抽了成栋哥好几下，抽的他后背都流血了。岫玉在旁边吓得几乎要哭出来，好在李婶没抽她。李婶蹲下身，握住她的肩膀安慰。
“朝槿，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以后再也不能下河游泳了，知道吗？”
“这河太深，万一把你们淹死了怎么办？”
“你成栋哥要是没了，李婶也活不下去。你要是没了，你娘也活不了。”
“听李婶的话，以后不许再下去了。成栋哥要是再下去，你就来告诉李婶，李婶给你买糖吃。”
岫玉明明没挨打，听了这话却嚎啕大哭。那时，她虽然小，却也懂了一些。别人的爹娘打他们，是因为他们的爹娘爱他们，担心他们，怕他们死了。瑜娘不打不骂，是因为瑜娘不喜欢她，不担心她，不怕她淹死。
岫玉看着文怀瑾，想说的有很多，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点点头。
“我都会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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