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惟敬一愣，很快又笑着同她商量：“岫玉作为大名，入族谱。宝珍做小名，好不好？”
宝珍沉默着，不说话。
文怀瑾笑着打圆场：“此事也不急。”
原先和谐的氛围变得尴尬，文怀瑾试着说些什么缓和，但效果不好，她只好带着众人离去。
往后几天，文怀瑾还是每天一大早过来，照顾宝珍穿衣，梳头，弄来了各色脂膏给宝珍调养皮肤。相处几天之后，宝珍已经慢慢习惯了文怀瑾的亲密。
这日晨起梳头，文怀瑾轻声道：“宝珍，你为何不爱穿鞋？”
文怀瑾观察了几天，宝珍几乎是下意识不穿鞋，只是看到她后，才会想起来要穿鞋。
“娘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地上凉。”
宝珍小时候鞋子不合脚，走路总是摔跤。后来她发现，只要不穿鞋就不会摔跤，所以她就不爱穿鞋了。长大后，李婶说女子在外不能不穿鞋，宝珍才强迫自己改掉这个习惯，出门了一定要穿鞋。但是待在家里时，她还是不爱穿鞋。
宝珍微微垂头，低声道：“我会改的。”
文怀瑾又问：“为何用膳时，一定要喝水？”
瑜娘烧菜太难吃了，宝珍小时候吃不到什么好东西。村子里其他人叫宝珍过去吃饭时，宝珍贪嘴，总是狼吞虎咽的，吃得快了，就容易噎住，所以宝珍要喝水。后来她慢慢长大，知道看别人脸色，就改掉了狼吞虎咽的毛病。但是即便慢慢吃，她还是觉得噎，所以一定要喝水。
宝珍头垂的更低：“我一定会改的。”
文怀瑾轻轻摸她的头：“宝珍，娘没有别的意思，这样对身子不好。”
“边吃饭边喝水会导致中焦阻滞，进而导致腹胀、打嗝，甚至觉得食物堵在胸口咽不下去。”
“娘看你每次吃完饭，都要抚胸口，是不是觉得胸口堵得慌？”
原来如此，这么多年宝珍都习惯了，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吃多了。
“肺主皮毛，你的肺气虚弱，因而头发容易打结。”
原来如此，宝珍一直以为这是天生的。
“宝珍，娘找了个大夫，待会儿让他给你诊脉，开些药调理身体，好不好？”
宝珍的身体怎么经得起大夫诊，万一诊出了她失贞……
这些日子宝珍很开心，爹娘哥哥对她的好，她都知道。她甚至有些沉溺，一开始告诫自己要保持距离的话，也早不知道丢到哪去了。
如果是回来的第一天，宝珍对他们感情还不深的时候，他们如果嫌弃宝珍，不要宝珍，她还能带着宝珠再回李家庄。她最多伤心几日就好了。
可是现在，如果让他们知道了她失贞，如果他们恶言相向，宝珍接受不了。
宝珍也不知道怎么办，她知道纸包不住火，可是，她舍不得……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像娘这样对她好。
宝珍头垂的更低，声音低不可闻：“我都会改的，一定会改的。”
文怀瑾不再执着，又说起了些别的。
用过早膳后，文怀瑾将所有丫鬟仆妇遣走，和宝珍宝珠单独待在一起。
“宝珍，你不愿意改名字，是不是舍不得宝珠？”
宝珍点点头。
文怀瑾拉过宝珠的手：“宝珠，我听说你父母双亡，你愿不愿意给我做女儿？你不必叫我娘，我们只是在族谱上加上你的名字，以后你也从林府出阁。”
宝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宝珠！
她没想到还有这个办法，她既能有爹娘，也能有宝珠。以后她和宝珠就是真正的亲姐妹了。
宝珍眼里的光慢慢又变得暗淡，宝珠没说话，但宝珍知道，她不愿意。
宝珍将宝珠的手从娘的手里抽出来，不说话。
文怀瑾扯出个笑：“这事也不急。”
晚上躺在床上，宝珠很认真地讲：“宝珍，就算改了名字，你也还是我最亲的人。”
“我爹娘虽然死了，但我不愿意认别人做爹娘。可他们是你的爹娘，我看得出来，他们对你好。岫玉这个名字是你的爹娘给你取的，肯定是好名字。像我的名字一样，这也是我爹娘给我取的。”
是的，宝珍知道宝珠是个好名字，她的名字也是从宝珠这里偷的。
宝珍扭过头看宝珠：“改了名字，入了族谱，我就真成了他们女儿了。”
“宝珠，你说他们要是知道我失贞的话，还会像现在这样对我好吗？”
以前他们镇上有个女子未婚先孕，被家里人沉塘了。当时宝珍和宝珠都吓坏了，李婶却说，要是不沉塘，那家人以后都抬不起头，家里的女儿再也嫁不出去。
宝珠：“我们不让他们知道。”
“你爹娘对你这么好，你不想做什么，他们都没强迫过你。你看今早说的看大夫，你娘也没说什么。到时候只要你坚持不嫁人，他们不会逼你的。”
宝珍是很谨慎的，从不做冒险的事。照宝珠说的，这事完全是看老天爷，宝珍不应该冒险的。但是她还是露出个笑：“嗯，你说的对！”
第二日用过晚膳后，宝珍主动提出愿意改名字，文怀瑾等人惊喜不已。
宝珍看他们高兴，自己也高兴。她在心里默数三声，准备开口叫他们爹娘。可是默数了三声又三声，三声再三声，还是没叫出口，一直等到他们要离开时，宝珍才彻底豁出去，叫了一声：“爹！”
林惟敬愣在原地，转身看宝珍。
他的眼眶通红，两滴眼泪欲掉不掉，挂在下眼睑。
他张开双手，像是想抱住宝珍，但最后还是停了手，只摸摸宝珍的头，口中呢喃：“好！好！”
宝珍又转向文怀瑾，低声道：“娘。”
文怀瑾眉头微皱，两行清泪缓缓流下，脖颈处经脉再度凸起。她抬手抚摸宝珍的脸，声音哽咽：“我的女儿，我的岫玉。”
宝珍知道他们都在克制。
她想说，她愿意的，她也想能抱抱他们。
小时候，瑜娘从没抱过她。后来长大了，李婶也只抱过她一次。
宝珍其实很喜欢别人抱她，只是她害怕别人拒绝，所以干脆先拒绝别人。
但是宝珍没有开口，也没有主动抱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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