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双黑靴踏碎门外积水，像食人鱼闯进死水潭。
为首的青年一身白衣，在那满目疮痍的雨夜里干净得刺眼。雨水落在道袍云纹上顺着布料滑开，连一丝湿气都不沾。唯有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时，才让人意识到这是个活物。
萧天策。姜天阙的亲传弟子，此刻走在送葬的最前列。
他停在门槛外，微微抬脚，跨过那道脏污的积水痕迹。这个动作轻蔑得不需要言语。
萧天策站在院内，环顾了一圈。
他的目光先扫过满地狼藉——翻倒的木椅、碎裂的瓷盏。然后他看向里屋，极快地掠过梳妆台前的姜离。在那抹红影上只停留了一瞬——没有怜悯，没有惊讶，只有审视器物的淡漠。
十二名执法队弟子呈扇形散开，堵住了别院出口。雨水顺着他们的黑甲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每个人腰间都挂着捆仙锁，幽蓝的锁链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苏红衣站在梳妆台旁。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过头，看向门口的方向。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冰，一眨不眨地盯着萧天策。她的手还搭在梳妆台边缘，指尖微微发白，像是在用尽力气压住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在默念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姜师叔。"萧天策开口了。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却冷得没有任何起伏，"宗主有令，姜天河私藏禁术，意图颠覆宗门，特命弟子前来收缴。"
"师侄，你误会了……"
里屋门帘被一只大手猛地掀开。
父亲姜天河走了出来。这位曾经名震青岚宗的剑首，此刻面色惨白如纸，原本挺拔的身躯竟有些佝偻。他手里拖着一柄剑，剑名"断尘"。
那是一柄很奇怪的剑。三尺七寸，布满褐色锈迹，像刚从坟墓里挖出来的废铁，毫无光泽可言。剑鞘陈旧不堪，缠裹的牛皮早已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胎。然而此刻它正发出低沉的嗡鸣，像困兽临死前的喘息，带着不甘与暴戾。
萧天策的目光落在断尘剑上。他嘴角那抹恰到好处的弧度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师叔，收起你的把戏吧。"
话音未落，他甚至没有给姜天河辩解的机会。
"铮——！"
十二条幽蓝色电光从执法队成员腰间激射而出。捆仙锁，青岚宗用来镇压重犯的刑具，锁链本身由百炼精钢打造，上面密密麻麻地铭刻着暗金色符文。那些符文此刻亮起，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灵压，专门用来封死灵脉、镇压气血。
十二条锁链如同十二条从深渊里探出的毒蛟，在空中摩擦出刺耳的厉啸。那声音尖锐得让人牙酸，仿佛连空气都要被它们撕裂。
姜天河怒吼一声，断尘剑猛地横扫。
"铛！"
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巨响。断尘剑撞上了最先袭来的两条锁链。剑身上的锈迹在那剧烈的碰撞中簌簌掉落，露出底下一丝暗红色的剑光。然而，终究是独木难支。
第三条锁链如同毒蛇般绕过剑锋，狠狠勒进了姜天河的右臂。紧接着是第四条、第五条……
那不是简单的缠绕。锁链上的符文接触到血肉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蓝光。那是灵力灼烧皮肉的声音，滋滋作响，伴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没有鲜血飞溅，因为符文的力量第一时间封死了血管，但那种钢丝勒进肌肉、切割肌腱的触感，却通过声音的传递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姜离抠着桌沿，指甲扎进木头，浑然不觉疼痛。她看着父亲那身傲骨被一点点勒弯，看着那张刚毅的脸庞因剧痛而扭曲变形，额头上青筋暴起，如同虬龙。
怀里的铁片越来越烫。锈迹大片剥落，底下露出暗金色的金属本体，上面扭曲的纹路像活物般蠕动。
萧天策甚至没有多看这场面。他像是看一出无聊的戏，目光落在了苏红衣身上。
他屈指一弹。
一道凝实的灵力后发先至，瞬间越过纠缠的人群，精准地打在苏红衣胸口。
这一指没有剑气的锋锐，却蕴含着恐怖的穿透力。
"砰！"
苏红衣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她的身体撞在身后的夯土墙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那堵墙竟被撞得裂开了一道缝隙。
鲜血，从苏红衣的嘴角汹涌而出，不是一线，而是一滩。那鲜红的血，瞬间染红了她素白的衣襟，红得刺眼，红得绝望。
那个瞬间，姜离鼻尖萦绕的栀子花香，彻底被这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淹没了。
萧天策依旧站在原地，连站姿都没有变过。他看着倒在地上面色惨白的苏红衣，眼神淡漠，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掸去了一粒尘埃。
"头发不乱……"他轻声念着刚才听到的那句话，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可惜，天要乱。"
苏红衣撑着墙壁，挣扎着爬起来。她没有看萧天策，而是猛地转头——
"离儿，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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