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里的黑暗，是有重量的。
那是一种混合了腐烂有机质、人类排泄物和千年岩层霉斑的厚重粘稠感，像是一床浸透了脏水的棉被，死死地捂在口鼻上。污水没过脚踝，冰冷刺骨，每一次抬脚，都伴随着粘稠的吸附声和气泡破裂的声响。
姜离扶着湿滑的岩壁，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挪动。她的右臂焦黑僵硬，几乎使不上力，只能靠左手和墙壁支撑着身体。每走一步，腿上的肌肉都在打颤，但她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阿秀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瘦小的身影在狭窄的管道里忽明忽暗。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姜离能跟上，然后继续向前探路。
莫七跟在后面，一手扶着岩壁，一手搭在阿秀的肩膀上借力。他肋骨断裂，每一步都伴随着沉闷的摩擦声，但他硬是咬着牙没有停下。
残片深处的脉动，在这令人窒息的恶臭和绝对的黑暗中，似乎清醒了一些，但依旧虚弱得像风中残烛。
“阿秀……“
姜离低声问道，声音在狭窄的管道里回荡，带着回音，“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阿秀没有回头，只是闷声说道，声音因为负重探路而有些气短：“我在排水口闻到了血腥味，还有……爆炸后残留的硫磺味。“
她顿了顿，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说道：“泥巴巷的排水口，都连着这里。我平时会在这里捡些能用的东西。今天上面的震动很大，我就知道……出事了。“
莫七在旁边喘着粗气，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胸口的伤：“小妹妹……你这身子板……还能找到我们……真是不容易啊……“
阿秀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瘦弱的腿在污水中奋力划动，油灯的光晕也随之晃动。
不知走了多久，时间在黑暗中已经失去了意义。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光。
那不是矿石的冷光，也不是油灯的昏黄，而是一种……温暖的、橘红色的火光，像是黑暗中唯一的灯塔。
“到了。“
阿秀停下脚步，将油灯举高，伸手摸索着前方一块伪装成岩壁的木板。木板被巧妙地镶嵌在岩缝里，外面覆盖了青苔和污泥，若非仔细辨认，根本看不出破绽。
她用力将木板推开一道缝隙，一股温暖的气流涌了进来，夹杂着……炖菜的香味。
姜离抬起头，瞳孔微微收缩。
眼前，是一个隐藏在地下深处的……避难所。
与其说是避难所，不如说是一个用废弃木板、油毡和废旧帆布搭建的简陋棚屋。棚屋大约只有二十平米，中央生着一个小小的火塘，用几块捡来的砖石垒成，上面架着一口破得不成样子的铁锅，锅里煮着某种根茎类和野菜混合的糊状物，正冒着热气，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火塘旁，坐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是个瘦高的男孩，正用小木棍拨弄着火塘；最小的只有两三岁，裹着破布，蜷缩在角落里熟睡。他们虽然瘦弱，脸上也沾着煤灰，但眼神却异常清澈，此刻正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的食物，又好奇地看向突然出现的、满身是血的姜离和莫七。
“阿秀回来了！“
那个瘦高的男孩欢呼道，声音里带着惊喜。
“嘘。“
阿秀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另一只手却指向头顶，眼神锐利，“有坏人。别出声。“
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但眼神里的好奇并未消退，尤其是那个两三岁的孩子，揉了揉眼睛，似乎想哭，却被旁边的男孩捂住了嘴。
姜离看着这个小窝，看着那些虽然瘦弱、却眼神清澈的孩子们。
火塘旁的地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孩子们的衣服虽然破，但洗得发白，甚至连指甲都修剪得整整齐齐，手指干净利落。
“过来，坐下。“
阿秀将姜离扶到火塘边的一块破毯子上，又帮莫七找了个位置。毯子是那种很粗糙的麻布，但洗得很干净，没有异味。
她从破锅里舀出两碗稀薄的、几乎看不到米粒的粥，递给姜离和莫七。粥是灰绿色的，但盛在两只还算干净的破碗里。
“吃吧。“
阿秀说道，蹲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们，“虽然不多，但能活命。“
姜离接过碗，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冰冷的身体稍微回暖了一些。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又看了看阿秀那双虽然沾着泥垢、却异常干净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指干净利落。
“谢谢。“
姜离低声说道，端起碗，小口喝了一口。粥很烫，也很淡，几乎没有味道，但对于此刻灵气枯竭、体力透支的她来说，却是最好的补给。
莫七几口就把粥喝完了，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小妹妹……这地方……安全吗？“
“暂时安全。“
阿秀说道，往火塘里添了一根捡来的木棍，“黑岩城的护卫队，不会搜到这么脏的地方。他们嫌脏。“
她顿了顿，看着姜离那条焦黑的右臂，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不过，你们不能久留。那些坏人，不会轻易放过你们。他们的鼻子比猎狗还灵。“
“我知道。“
姜离放下空碗，感受着胃里那一点点暖意带来的力量，“我们需要尽快离开黑岩城。“
“怎么走？“
“下水道。“
姜离看向阿秀，“你熟悉路线。“
阿秀点了点头，眼神坚定，“我可以带你们从'排污口'出去。那里直通黑岩河。河水涨潮的时候，可以直接漂到下游去。“
“好。“
姜离站起身，那条焦黑的右臂微微颤抖着，试图调动体内那微薄得可怜的灵气，却只换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残片深处的脉动，发出了一丝警示。
“有人来了。“
姜离低声道，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
残片深处的脉动剧烈跳动，如同警钟敲响。
阿秀脸色一变，毫不犹豫地俯身，一口吹灭火塘里跳跃的火苗。
“噗。“
整个棚屋，瞬间陷入黑暗，只有从缝隙里透进的一丝微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躲起来。“
阿秀低声说道，指挥着几个孩子迅速钻进角落里一个用木板伪装的暗格，“快！“
孩子们训练有素，没有哭闹，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阿秀盖上木板，又撒上一层灰尘作为掩饰。
姜离和莫七也屏住呼吸，躲在破木板和堆叠的杂物后面。
“沙沙……“
脚步声，从下水道的入口处传来。
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靴子踩在积水里的声音，杂乱而沉重。
“搜！赵长老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小丫头的功法邪门得很，就算是一具焦尸，也要给老子带回去验明正身！“
一个粗犷的声音在管道中回荡，是黑岩城护卫队队长的声音。
“是！队长！“
手下们应和着，声音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在黑暗中胡乱扫射，最终，定格在了这个隐蔽的入口处。
“队长，这里有光透出来！“
“妈的，果然藏在这儿！给我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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