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两百年后的外出
即便迎来春日,这里依旧被宛如雪山般洁白的群山环绕。有人曾说这里是神明的居所,也有人唤它作仙女的休憩之地,美得令人窒息。繁花似锦,清风终日不息,虽不算分外凛冽,倒也算得上是一处适宜人居的好地方。
然而,这里却无人居住。
不,确切地说,是无人能够居住。
因为如今的“春白”,早已成了妖狐慧独居的领地。
曾有过一场战争。
那是一场由人类的贪婪所挑起、最终以毁灭告终的可怕战争。他们所求的唯有一物——那便是传说中降临于这片土地、象征着智慧的唯一妖狐,名唤“慧”。她的姓氏也随着人类权势的更迭而不断变换。
只要能得到她,便等于拥有了天下。
她那奇异的力量能让平凡之人顿悟洞察;若佩戴用她的皮毛所制的饰品,传闻便能招财进宝;只要与她对视,便能通晓世间万物;抚摸她的尾巴,则能多子多福;而最后,只要能见上一眼慧的微笑,便可赢得天下。
当然,从未有人见过那抹笑容。
哪怕是那些自诩号令天下的君主,也终究无缘得见一只妖狐的微笑。正因如此珍贵,才引得所有人趋之若鹜。
这便成了导火索,让这片土地彻底被人类的鲜血染红。
区区一只妖狐,竟能惹得人间化为修罗场,甚至为了争夺她而不惜自相残杀,铸成滔天大错。
结果自然是谁也没有得到天下,谁也没能看到那抹微笑——因为所有人都死光了。
饶是如此,若说世间还有一方净土幸存,那便是春白。
任凭春夏秋冬四季轮转,这片丰饶的土地之上,依然只存在着唯一的灵物——慧。
她静静地抬头望着天空,那双漆黑的眼眸中,今日也盛满了明亮的阳光。
就在这时,耳畔忽然传来了声音。
那是唯一一个能够自由出入灵物领地、极其纯粹的野兽,也是她最亲近的密友——狸猫,名唤“柳”。
虽然因为厌恶人类而逃到了春白,但慧却依然对人类保持着关注。
原因有二。
其一,人类不知何时又会把主意打到春白头上。
其二,毕竟她是由神明所造的灵物,难免会生出连神明也无法避免的悲悯之心。
每当听到那些偶尔传来的低俗市井流言时,她或许会轻轻叹气;可若是听到柳带回来的、关于画卷中人类孩童欢笑与和睦的景象时,慧总是会微微一笑。
那笑容不知怎的,竟成了某种慰藉。
曾经,她也曾混迹于人类之中生活过,或许这也是某种必然。
当然,柳是无缘得见慧的微笑的。
她的笑容稍纵即逝,唯有那些真正被她认可、与她缔结宿缘之人,方能迎来那样的刹那。
或许是神明的恶作剧吧。
不然,实在无法解释。
明明被创造出来,是为了引动人类无尽贪婪的灵物,偏偏唯有真正能够执掌天下之人,方能成为妖狐的宿缘之人。
说得好听是“宿缘”,其实不过是如同人类民间传说一般,带着“必须真心爱慕这只妖狐”的前提罢了。
对此,慧倒是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事已至此,她反倒有些好奇——究竟是谁,会成为命中注定与她结下宿缘之人呢?
就在这时,察觉到柳朝自己投来的目光,慧将视线转了过去。
“什么?”
“您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仿佛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柳叹了口气,回答道:
“这附近有人类建立国家了。当真是胆大包天。”
他将背上满满一筐的果子放了下来,忍不住啧啧称奇,脸上满是不悦。
也是,自从慧在这里落脚之后,春白便成了野兽们的领地。
由于此地神圣无比,一旦暴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贪婪,便会当场毙命,因此人类根本不敢靠近半步。
这简直就像是慧为了保护自己而布下的结界。
按理说,绝不可能有人能够破开这种结界闯进来。
究竟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竟敢擅自侵犯神圣的妖狐领地?
面对这二百年难遇的奇诡变故,慧挑了挑眉毛。
这倒是有趣得很。
察觉到这一点的柳兴奋得直蹦,冲着她喊道:
“他们建国了啊!”
“那又怎样?”
“哈?”
那是一张写满了无法理解的脸。
然而对慧而言,这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小消遣罢了,远算不上什么值得恼火的冒犯。
正因如此,她不仅没有发火,反而在蜷缩着的雪白皮毛中舒展了一下四肢,慵懒地调整着呼吸。
刹那间,点点落樱随风飘舞,环绕着她的周身徐徐拂过。
远处吹来的西风将她的发丝扬起,转眼间,一袭泛着银光的雪色长袍便裹住了她的身躯。
及地的裙摆下隐约露出一双纤巧的玉足,上面踩着精致的鞋履,头顶则别着一支叮咚作响的玉色发簪。
她极慢地合上双眸,又缓缓睁开,整个人宛如白玉雕琢而成。
睁眼的瞬间,微微上挑的眼角与面颊下方透出的淡淡红晕,既妖娆妩媚,又水润动人。
那是足以令凡人失魂落魄、即便非人也无法移开目光的绝世灵物。
柳看着眼前突然现出人形的绝美容姿,嫌弃似的用前爪轻轻拍了拍地面。
“唉,您化作人形到底想做什么啊?装成人类的模样,又没什么好处。”
“可不是在装。”
慧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她轻轻拂过宽大的衣袖,指尖划过贴合掌心的柔软丝绸。纯净的灵气伴随着神秘的光芒,在掌心一闪而逝。
“既然他们都凑过来了,我们总得去瞧瞧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去哪?您要出结界?”
她点了点头。
正巧,她也觉得有些腻烦了。
山脉深处虽好,日复一日看着同样的风景,美则美矣,可那股莫名的倦怠感却总在心头抓挠。
偏偏在这时候,人类竟折腾出了这般动静。
想要压抑这份好奇心可不是件容易事。
然而柳却连连咋舌,双手夸张地挥舞起来。
“不行!绝对不行!我可是一百个反对!万万不可!”
“……为什么?”
“那些家伙一个个狂妄自大得没边!竟敢不知死活地把这附近当作国都,还叫嚣着要夺取天下。您看他们不顺眼,还要特地跑去瞧热闹吗?再说了,万一要是被发现了……”
“要是被发现了,逃跑不就行了嘛。反正这结界里谁也闯不进来。”
“哈!这可说不准!”
“哪有什么说不准的。”
慧用指尖轻轻触了触插在发间的玉簪。
一枚花瓣顺势从簪尾脱落,飘然坠地。
“反正他们休想踏入此地半步。像那种满身贪婪的凡人,就更别想了。”
“凡人的心思哪那么好猜。等他们走投无路、起了歹心的时候,您又不是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那群家伙可阴险恶毒得很。”
柳依旧满脸不安地在慧周围转来转去。
然而慧的目光早已投向了春白之外——那个传说中人类开始聚集的新世界。
对于饱受倦怠折磨的她来说,这不仅是久违的消遣,更像是一点微小的火苗。
“你呀,就是杞人忧天。”
她迈出了脚步。
白色的长袍随风轻扬,踩在铺满落花的地面上,却连一个脚印都没有留下。
面对嘟着嘴、急忙小跑跟上来的柳,慧随口说道:
“真这么不放心,那你就自己去前面探探路啊。刚才不还把危险挂在嘴边吗?”
“那倒是……”
慧斜睨了他一眼。
“……回答得太慢了。”
柳委屈得直跺脚,却也只能迈着碎步紧紧追上慧的步伐。
“我、我可先说好,真要遇到危险我绝对先逃跑啊!”
“随你高兴。”
随着慧轻声吐出的话语,森林应声送出一缕清风,主动为他们开辟出一条小路。
紧接着,春白的林界尽头如同一扇大门般显露出来。
那扇巨大而厚重的铁门并非人工所造,而是慧为了抵挡人类蛮横的兵器,亲手以坚不可摧的结界筑成的门户。
柳在巨大的门前停下脚步,像是不敢相信她真的要走似的,张开双手拦在了前面。
“您到底为什么非要出去不可啊!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
“怎么就不能出去了?我偶尔出门散散心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吧。”
“可是!那群人类!现在,您看……”
柳双爪乱挥,拼死拼活地极力反对,可慧却只是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将他的阻拦抛诸脑后。
“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不过是一群乳臭未干的飞蛾在筑巢罢了。再说了……”
慧的视线投向结界大门外那无边无际的世界。
“太无聊了,柳。在这座深山老林里孤高地活了几百年,入目所及除了白雪就是落花。那群阴魂不散的人类这次又会摆出什么德行爬上门来,总得找点乐子瞧瞧才对嘛。”
“瞧乐子?!要是倒了大霉,不仅灵气被洗劫一空,连这一身狐皮都得被人扒了去……!”
“难不成你觉得我会随随便便让人把皮给剥了去?”
伴随着慧的话音落下,她漫不经心地随手一挥,那厚重如巨岩般的结界大门便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向两侧敞开。
门缝之中,春白内部清冽彻骨的灵气汹涌而出,将外界的尘嚣与浊热气息瞬间冲淡。
那是长达两百年未曾开启过的大门。
而她走出结界后见到的第一个景象,竟然不是别人——
“嗯?”
竟是一个倒在血泊中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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