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江的心思，是慧绝不可能知道的。
其实，他并没有打算向她坦白。准确地说，若是她始终一味地将自己推开，他或许会在一时冲动之下脱口而出。可既然世人总说，情之一字，纵使不愿拥有，也终究难逃宿命，世间万物皆无偶然，那么，说不定总有一天，她自己也会察觉。
察觉到——你曾一次又一次闯入我的梦中。
因为他不想成为与她如此相似的、那个“她”的绊脚石。
而且，伊江依旧拿不出任何东西。
虽贵为皇子，却毫无实权。这副残躯或许还能派上一点用场，可这副皮囊，究竟能不能入得了灵物的眼，他自己也不得而知。
不过，既然这已经是他所拥有的一切，那么伊江早已做好了准备。若有必要，连同怀抱，甚至连这副身体也一并交出去。
只要那能让她稍稍安心一些。
“请好好歇息吧，我的主人。”
伊江轻轻抚过慧毫无动静的手背。
随后，他极轻柔地扶着她躺下。
守在床榻旁的伊江，不禁陷入了沉思。
自己究竟能做些什么呢？
要做成什么，才能偿还这份不断给她添麻烦的恩情？
可他一时之间，仍旧找不到答案。
他只是想成为一个对她而言，无可替代的人。
当初如丧家之犬般逃出宫廷，浑身是血地倒在路上时，伊江原以为自己很快就会死去。
那时，浑身的关节都隐隐作痛，皮肉上也清晰地留着被山石划破的伤痕。
可奇怪的是，待在她身边之后，那些疼痛竟一点点消失了。
她的模样与梦中的女子极为相似，说话也总是带着刺，可她对他的态度，却并不只有防备。
她仔细照顾过他。
哪怕嘴上说得冷淡无情，可那纤细的指尖始终带着一点微弱的温度。
嘴里明明嚷着要立刻把他赶走，可整夜听着他痛苦呻吟，又替他将湿毛巾搭在额头上的人，分明也是慧。
那藏在冷硬表象之下的笨拙温柔，他不可能察觉不到。
活了大半辈子，尝遍人情冷暖，这点眼力，他还是有的。
若她当真冷酷无情地将自己赶走，心里或许反倒会痛快一些。
可这种不知不觉渗进心里的温柔，却狠狠安抚了这个一生都在屈辱中苟延残喘的男人。
甚至让他生出了一种奢望。
想要拼命活下去。
若一定要怪谁，那大概就是慧吧。
是她在这个一心只想结束残生的人心里，再一次点燃了希望。
简直就像一只与梦中女子长得一模一样的狐狸，将他的心搅得一塌糊涂。
伊江苦笑着替她掖好被角。
慧似乎因为他的触碰而不舒服，微微扭动着身体，侧过身去继续睡了。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看来情况已经好了许多。
寂静的窗外，隐约传来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伊江小心翼翼地从床榻旁起身，推开了窗户。
果不其然。
从窗外探出头来的，是柳。
它粗声粗气地叫伊江让开，随后便立刻凑上前，仔细查看起熟睡中的慧。
伊江依言往旁边让了让，却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里的野兽，莫非也怀着与自己相同的心思吗？
想守护她。
想让她活下去。
想永远陪在她身边。
过去他所认知的野兽，本该是没有感情、只凭本能活下去的生灵。
可这里的每一个生命，似乎都拥有着比人类更加美好的心。
至少，比宫廷中的那些人要温暖得多。
“……到底为什么？”
“哈？”
不知何时，伊江已经将手臂搭在窗框上，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仍旧保持着人形的柳立刻皱起了脸，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不满。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那个女人？我是说……”
“喜欢阿姐，还需要理由吗？”
柳皱着眉回答。
“她救了我们。因为你们人类而失去栖身之处的我们，是阿姐把大家都收留了下来。”
“我们守着阿姐，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报答。”
柳粗声粗气的话里，听不出半点虚假。
那并不只是野兽报恩那么简单。
在他们之间维系着的，是一种更加深沉而厚重的羁绊。
与那些披着人皮、毫无血泪，只知道互相撕咬的宫廷权贵相比，简直截然不同。
伊江苦笑着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是在下浅薄了。”
“知道就好。”
柳冷哼一声。
“所以，人类，你也最好给我放聪明一点。要是阿姐又因为你出了什么事，到时候我绝不会放过你。”
与其说是威胁，倒更像是一句再直白不过的警告。
柳冷哼了一声，从伊江让开的地方灵活地钻进屋里。
随后，它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块湿毛巾，仔细擦去慧额头上的冷汗。
看着这一幕，伊江再次陷入沉思。
连野兽都知道该如何守着自己的情义活下去。
那么自诩为万物之灵的人类，究竟又是为了什么而活着？
连母亲都保护不了。
连自己的性命也无法守住。
最后只能狼狈地逃走。
这就是伊江。
一个什么都做不到的人。
所以，他必须找到办法。
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伊江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竟然如此愚蠢。
明明总有人夸他聪明，说他足智多谋，可实际上，他从未真正为了什么事情，认真地用自己的脑子筹划过。
所以现在，才会如此束手无策。
之前说什么都愿意做，也不过是为了逃避当时的绝望，随口说出的谎言罢了。
慧大概也看出来了。
正是那句肤浅的谎话，让误会变得越来越深。
真是愚蠢。
想到这里，伊江无力地垂下眼，看向自己的双手。
“……一个什么都做不到的男人，究竟还能做成什么事。”
“怎么会没有能做的事。”
“嗯？”
看不下去的柳忽然开了口。
它将被慧的汗浸湿的毛巾放进水盆里洗了洗，随后斜眼看向伊江，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
那副嘴硬的模样，依旧没有半点改变。
“你可是人类。”
“人类总比我们能做更多的事。”
“至少，你们会思考。而且如今，这片土地几乎已经被你们统治了。既然如此，又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
柳看了他一眼。
“就拿你来说。你不是能借着兄弟的身份，出入那座连阿姐都没去过的府邸吗？”
“……兄弟的府邸？”
柳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说的兄弟府邸是……”
“徽宁公啊。”
“不就是因为你，阿姐才特意跑去那种地方的吗？”
“为了确认那些被牵扯进去的事情。”
说到这里，柳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当时那股杀气……嘶。”
它揉了揉自己的手臂，随后狠狠瞪向伊江。
“明明连面都没碰上，可那股气息……啧，实在不好说。”
“阿姐从那里回来之后，不就变成这副样子了吗。”
“当然，虽说也有其他气机恰好碰在一起，让她的情况变得更糟。”
“但总之！”
柳的声音忽然提高。
“我那时候才真正明白，人类的贪婪到底有多难看。”
伊江的呼吸微微一滞。
“没有碰面吗？”
“虽然没有正面撞上，不过那……”
“……呼。”
就在这时。
床上传来了一道漫长的呼吸声。
紧接着，慧缓缓撑起身体。
两个男人同时回过头去。
她用手臂勉强支撑着身体，微微向前伸了伸脖子。
依旧闭着眼睛，重重吐出一口气。
“哈啊——”
随后，她低低吐出两个字。
“吵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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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无用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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