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伊江沉默了片刻，随后缓缓点了点头。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那样笑？”
“我在笑吗？”
他只觉得唇角隐隐作痛。那微微颤抖的嘴角，分明又想要勾起一抹笑意。
可又能怎么办呢。
这也是习惯了。
即便受到侮辱，也必须笑着。
这便是他所学会的生存之道。
然而，慧却怎么也无法理解。
“到底为什么？究竟有什么问题？”
“……您指什么？”
“为什么你非得做那些事不可？讨好别人，故意献媚，还有那些……”
说到这里，慧忽然隐约明白了什么。
他不是说过，自己曾经是乐师吗？
宫廷乐师，说到底也不过是些以乐器为生的艺人。可若有人想要戏弄他们，也总能找到无数种办法。尤其是当他曾经待在那个不正常的徽宁公手下时，这种事情更是完全有可能发生。
“明明不是你的错……”
“确实不是错。只是，我想让您对我有个好印象，所以才试着那样做。”
“为什么？”
“……因为不想被抛弃。”
这句话比刚才更加奇怪。
想要讨好某个人，这种话慧早已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为了得到更好的东西，为了爬得更高，又或者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人类总会笑着讨好、阿谀奉承。
她见过太多太多，甚至已经厌倦了。
可伊江的话却有些不同。
他并不是想从谁那里得到什么。
只是，不想失去。
慧缓缓打量着伊江。
明明生着一张仿佛将所有优点都占尽了的脸，可这样的人，拥有的竟只有自己的一条命，这实在让她难以理解。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想相信他那句“不想失去”。
“……你觉得我会抛弃你吗？”
伊江只是垂下了眼。
“……不知道。”
“那为什么要担心这种事？”
“人的心意随时都会改变。更何况，您不也是一样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反而有些异常。
仿佛那就是这世间再理所当然不过的道理。
慧微微眯起了眼。
“是谁教你的？”
“……”
这一次，他真的没有回答。
仅凭这份沉默，慧便已经明白了。
他大概被谁抛弃过吧。
不是一次，而是很多次。
所以，比起如何留在一个人的身边，伊江恐怕更早学会的，是如何才能不被那个人从身边丢下。
学会笑得讨喜。
学会不发脾气。
学会先一步察觉对方想要什么。
还有，即使受到侮辱，也要笑着。
都已经坏成这个样子了，真是……
慧忽然看向他的唇角。
从刚才开始便一直微微颤抖的嘴唇，此刻仍旧没有完全平静下来。
“……真是奇怪。”
“什么？”
她最终还是伸出了手，用拇指轻轻按住了他的唇角。
“别笑。”
伊江被那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睁大了眼睛。
“……我说，别笑。”
“什么？”
“不喜欢就摆出不喜欢的表情。生气了，就摆出生气的脸。害怕了，就说你害怕。”
“……我……”
“怎么？做不到吗？”
伊江像是在斟酌该说些什么，嘴唇微微动了动。
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慧看着他的模样，慢慢收回了手。
“在这里，可以。”
“……”
“至少，在我面前。”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伊江的眼神极轻地晃动了一下。
月光在那双眼中静静荡漾。
看起来，他似乎完全无法相信。
也是。
大概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吧。
“……那么。”
伊江小心翼翼地开了口，语气仿佛是在询问一件本不该问出口的事情。
“我可以全都说出来吗？”
“说什么？”
“这里让我觉得不舒服。”
“啊？当然可以。”
“……那么，我可以说我害怕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
“……那么，就算说我害怕被您抛弃，也可以吗？”
慧静静地看了他片刻。
即使不必窥探他的内心，那些浅浅显露出来的情绪也已经如风中的枯枝般颤抖着。
这个人到底为什么会这么简单、这么单纯？
真是个可笑的家伙。
“那个，也可以。”
伊江紧紧抿住了嘴唇。
那是一张仿佛正在拼命忍耐着什么的脸。
他并没有哭。
可慧却觉得，这副模样甚至比哭泣更加奇怪。
因为那简直像是一个一辈子都没能哭出来的人，才会露出的表情。
“那么……那么，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可话却没有停下来。
“说吧。”
“……那么，我可以再这样待一会儿吗？”
“什么？”
“在您身边。”
慧并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把这说得像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不过，她只是若无其事地靠着岩石后方的树干，点了点头。
“随你。”
于是，伊江稍稍倾斜了身体。
这一次，他没有像刚才那样无力地倚过来。
而是只靠近自己想要的距离，小心翼翼地将脑袋靠在了慧的肩上。
慧也没有刻意将他推开。
过了许久，两人之间都没有再说话。
远处传来虫鸣，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伊江极轻地开了口。
“主人。”
“又是主人。真是的。怎么了？”
“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说不会抛弃我。”
慧转过头看着他，随后像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似的，低声嘟囔了一句。
“我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了？”
“……”
“我只是让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而已。”
伊江似乎有些愕然地抬起眼。
然而，慧却依旧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这怎么能算是一样的话？别把你的选择强加到我身上。我也会按照我自己的意愿行事。”
听到这句话，伊江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
脸上的错愕也完全没能藏住。
不过，仔细想想，她说的也没错。
给予伊江自由，也意味着慧自己同样拥有选择那份自由的权利。
“我不会离开的。”
“嗯。那就这样。”
“也不会离您远去。”
“……嗯。”
就在那一刻。
远处传来了一道隐约的声响。
短促而尖锐的金属碰撞声。
慧的目光瞬间转向远方。
伊江也试图起身，可身体似乎还没有恢复足够的力气，才刚动了一下，便踉跄着晃了晃。
“怎么……”
“嘘。”
慧抬起手指，抵在唇前。
风停了。
就连刚才还清晰可闻的虫鸣，也不知何时变得异常安静。
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袭来，令人背脊发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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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不要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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