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样。”
慧终究还是看穿了伊江的心思。
仅仅只是这句极轻的开口，便让他猛地一怔。因为与她正面相对的那双眼睛，此刻正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光。
“即便如此，你也不可能救下这里所有人。”
“已经有很多人死了。必须尽可能减少伤亡。”
即便如此，伊江还是缓缓站起了身。
明明什么都没有，偏偏那股勇气倒是可嘉。他迈出的脚步毫不迟疑。
就在这时，一个孩子忽然扯住了他的衣摆。
那只小小的手紧紧抓着他，伊江便慢慢回过头去。
是个很小的孩子。
看起来不过四五岁，孩子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望着伊江，一字一句地问道。
“我爹爹呢？”
那双眼睛里，分明什么都不懂。
也是，一个孩子又怎么可能经历过这种事情？
当然不会。
大概在这个孩子出生的时候，神国便已经彻底越过了他们的边界。而当神国为了扩张势力，甚至将都城迁到春白附近时，这孩子多半才刚出生不久，便被父母带到了山里。
既然如此，他自然不曾见过战乱。
他的父母也一定竭尽所能地保护着他，不让他看见那些事情。
也就是说，对这个孩子而言，父母便是他的整个世界。
而如今，那整个世界突然不见了。
孩子当然会想要找到他。
可伊江无法向他保证，他的父亲还活着。
外面依旧一片喧嚣，甚至连越来越近的动静都清晰可闻。在这残酷得近乎令人窒息的局面下，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得到保证。
伊江只好蹲到孩子面前，将孩子腕上的蓝色布带重新系紧，低声说道。
“再等一会儿。”
他能说的，也就只有这些。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事情究竟会发展成什么样，又怎么可能说出什么真正能够安慰人的话？
孩子像是察觉到了伊江竭力隐藏的不安，脸上的表情渐渐僵住了。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慢慢蓄起了泪水。
伊江一惊，连忙伸手抚过孩子的脸颊，可那眼泪却并没有因此停下来。
“我、我……”
“……爹爹，不在了吗？”
“不是，不是。”
伊江连忙摇头。
“他在。既然在，我不是就该把他带回来吗？”
“你能把爹爹带回来吗？”
又是一个需要确定答案的问题。
伊江却没能立刻回答。
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无论说出什么，都像是在欺骗这个孩子。
可他又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希望熄灭。
而就在那短暂的沉默间，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一道洪亮至极的声音骤然穿透了外面的喧嚣。
“秦伊江！你哥哥来了！我的弟弟！出来让哥哥看看你的脸！”
“……疯子。”
那声音实在太过堂堂正正，甚至带着几分肆无忌惮。
也是，徽宁公又有什么可怕的？
对他而言，将一个村子烧成一片火海，大概根本算不上什么难事。
更何况，他已经找了这个弟弟很长一段时间。
伊江一直待在春白身边，又受到慧的庇护，所以徽宁公此前或许很难轻易靠近。
可现在不同了。
即便慧依旧在这里，这里也恰恰是徽宁公一直在寻找的地方。
亡国之人聚居之处。
而这样的地方，对神国而言，说不定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即使不用去读徽宁公的心思，慧也已经能够猜到几分。
为了迎接新的东西，旧的东西便必须被舍弃，或者彻底消失。
这本就是世间的道理。
那么，他们究竟有多么碍眼呢？
那些明明存在，却又仿佛不存在的人。
偷走自己家中之物的人。
自己的弟弟。
甚至还有那只警告过自己，随后便消失无踪的狐狸。
想到这里，慧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一直漏掉了什么。
不是找不到。
而是没有来找。
这两件事看似相同，实际上却截然不同。
说实话，在那次警告之后，慧也曾想过一件事。
为什么徽宁公没有立刻袭击春白？
明明他什么都知道。
就算血迹最终会消失，可她一路留下的东西却接连被人拔除，甚至连她的手下都曾在附近受伤。
能够追查他们的方法，明明多得很。
可他始终没有出现。
即便慧曾让效月与柳定期外出查看周围的动静，徽宁公也始终只是做做样子，仿佛真的在寻找他们一般。
而对于接连传回去的消息，他似乎又并没有多少兴趣。
实在太奇怪了。
那里面当然有令人不安的地方。
可奇怪的是，那份不安却始终没有一个明确的方向。
若说他是在寻找什么人，那么他的行动未免太过从容。
可若说他已经放弃，又显得太过执着。
简直就像是……
从一开始，他就在等待某个时机。
而现在，那个时机似乎终于到了。
就在那一瞬间，一股寒意沿着慧的脊背缓缓爬了上来。
难道……
徽宁公不可能知道什么。
至少关于她与春白的事情，本该如此。
如果他知道她在哪里，知道她究竟待在谁的身边，那么他早就应该将这里翻个底朝天。
可他没有来。
一直没有来。
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
而此刻，这里有伊江。
“……伊江。”
慧低低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可伊江没有回应。
因为门外传来的声音，早已让他将所有神经都绷紧。
“我的弟弟在哪里！”
徽宁公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比刚才更近了。
孩子们齐齐缩起了身体。
有人死死捂住嘴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也有人用双手紧紧攥住父母替自己系上的蓝色布带。
看着这一幕，慧的眼神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蓝色的布带。
将它们分发给众人的人。
以及此刻正在外面四处搜寻他们的神**队。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汇聚到同一个地方。
“……不能出去。”
慧说道。
伊江看向她。
“可是……”
“他是故意的。”
慧紧紧攥着伊江的衣袖，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
“故意没有找到你。明明知道你在哪里，却什么都没有做。”
“……”
“你好好想想。”
慧的视线缓缓落向门外。
“如果他不知道你在春白那里，那倒也罢了。可他明明知道，却一直什么都没做。”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现在，他来了。”
太奇怪了。
真的太奇怪了。
如果徽宁公只是想找回一个弟弟，那么根本没有必要花费这么长的时间。
更何况，他早就知道伊江已经离开了自己身边。
即便如此，他仍旧装作四处搜寻，只是不紧不慢地耗着时间。
就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东西出现。
而如今，他终于出现在了这里。
这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他是想通过你……”
慧的话音顿了一下。
“找到我。”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的脸色骤然僵住。
伊江也一时无言。
过了片刻，慧才低声说道。
“……因为你从来不会独自离开春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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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以弟为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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