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照等了三个月,才等到这个连麦的机会。
她的手指在鼠标上悬了三秒,然后点击了那个“申请连麦”的按钮。屏幕上弹出一行字:请描述您的问题。她想了想,打了五个字:想请教老师。
十秒后,直播间里响起一个低沉温和的男声:“下一位连麦——【纯爱战神】。这个ID有意思。”
林晚照没有开摄像头。她窝在沙发上,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灰色卫衣,长发松散地垂在肩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审视。
“Deep老师,”她开口,声音慵懒而冷静,“刚才那段关于‘接受父母平庸’的论述,很精彩。”
屏幕上,那个男人的手指停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他大概以为没人会注意到。但林晚照注意到了。她在观察他。已经观察了三个月。
第一次刷到Deep的视频,是失眠的深夜。他讲“情感中的沉没成本”,说大多数人不是放不下那个人,是放不下自己投入过的证据。她在黑暗中盯着屏幕,把那段视频反复看了四遍。不是因为认同——是因为她第一次在互联网上遇到一个不贩卖鸡汤、不迎合情绪的人。他说的话像手术刀,精准,冷静,甚至残忍。她喜欢这种残忍。
从那之后,她翻遍了他所有的视频和直播回放。她注意到他在“情感勒索”这个话题上花了远超其他话题的时间,注意到他在提到“控制型父母”时语速会微微加快。这些细节让他从一个“情绪博主”变成了一个谜。
今晚,她终于按下了连麦键。
“谢谢。”耳机里传来他的声音,平稳,温和,“不过——你看上去不太像是来求助的。”
“我是来测试的。”林晚照说,“测试你的逻辑有没有漏洞。”
弹幕开始沸腾。满屏的“卧槽来踢馆的”“这姐们好勇”。
顾言深换了个坐姿。屏幕那头的他戴着一副防蓝光眼镜,衬衫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第二颗。他背后是一整面书架,灯光调成了暖黄色。整个人看起来温和而专业。
但他的语气变了。多了一丝极淡的探究。
“请便。”
“你刚才让那个女孩接受父母的平庸,”林晚照说,“这个逻辑很自洽。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让她‘接受’,本质上是在让她放弃某种期待。你在用理性的语言包裹一个很残忍的动作,让她以为是自己在选择,其实是你替她选了。”
顾言深没有立刻回答。
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和刚才不一样。刚才是有规律的,现在断了一个拍。
“有意思。”他说,“你认为‘接受’和‘放弃’是同一件事?”
“它们从来都是同一件事。”林晚照说,“你只是把‘放弃’包装成了‘接受’,然后让你的听众感激你。这是你的方法。很有效。但我很好奇——Deep老师,你对自己也用这套方法吗?”
直播间的弹幕忽然稀了。
像是十万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顾言深看着那个漆黑的连麦窗口。他看不清她的脸,只听到那个声音——慵懒,冷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不像来求教的。像来面试的。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这不重要。”林晚照说,“重要的是,你接不接得住这个问题。”
“我接得住。”顾言深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但我想当面回答你。”
林晚照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缩了一下。这是她今晚第一次露出破绽。
“不必了。”她迅速恢复冷静,“神秘感需要保持。今晚的测试你通过了,Deep老师。”
她点击了退出连麦。
屏幕上的连麦窗口消失。顾言深看着那个重新变暗的头像框,久久没有切下一个。这是他直播以来,第一次被人挂了连麦。
他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放进那个叫“观察日记”的加密文档:样本编号001。特征:逻辑极其严密,洞察力惊人。危险等级:S。备注:她看穿的不是我的逻辑。她看穿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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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半,直播结束。
顾言深关掉所有设备,把那张写着“Deep”的工牌摘下来,扔进抽屉最深处。抽屉里还有几样东西:一瓶没吃完的褪黑素、一张母子合影、一份三年前的精神科诊断报告。他把工牌压在诊断报告上面,关上抽屉。
他站起身,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眉眼冷淡,衬衫领口有些发皱。他抬手解开最上面那颗扣子,像是在卸下一层壳。
这是真正的顾言深。三甲医院精神科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同事们叫他“冷面阎王”。在诊室里,他每天听人倾诉、崩溃、哭诉,但他从不表露任何多余的情绪。他的导师曾说过:你是天生做这行的料。他没有说出口的回答是:因为他太擅长把别人的情绪关在自己的情绪外面。
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只有不到十个人的私密歌单。列表里大多是巴赫的大提琴独奏。他戴上耳机,闭眼听了一会儿。
耳机里是G大调第一大提琴组曲的前奏曲,旋律庄重而沉静,像是某种固执的重复——一层一层往上叠加,却始终不给出一个明确的方向。
她问的不是他的方法。她问的是:你对你自己用这套方法吗?
这个问题别人也问过。在学术会议上,在采访里,甚至他妹妹顾晓晓也问过一次。但他从来没有认真回答过。因为真正的问题不是“用不用”——是他不敢对自己用。他帮别人拆解情绪,是因为他自己的情绪锁在抽屉最深处,和那份诊断报告放在一起,从不打开。
他睁开眼,关掉音乐。
打开那个加密文档,在“样本编号001”下面加了一行字:
更新:她的问题戳中了某个点。我需要弄清楚——她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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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林晚照还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被路灯映亮的光斑。手机屏幕暗着,但她知道Deep的直播还没结束。往常她会挂着直播当背景音,整理当天的工作笔记。但今晚她关了。
因为心跳太快了。
她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枕头里。他的声音还在脑子里转,那种低沉的、平稳的、带着探究的语气。他说“我想当面回答你”。不是愤怒,不是防御,是一种很认真的、把她当成对手的回应。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当成对手了。
二十三岁,独立律师,擅长用逻辑拆解一切,擅长在任何人走近之前先找到对方的漏洞。朋友说她像个“不婚主义的冰块”,她从不反驳。因为这本来就是她给自己建的防御工事。
但他说“我想当面回答你”。
她烦躁地从枕头里抬起头,拿起手机,点开备忘录,在空白页上敲下一行字:
他接住了。
然后又删掉,重新打:他接住了,但我好像也没赢。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扔到枕头下面,关灯。
黑暗中,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小极淡的弧度。那是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不甘又心动的弧度。
她不知道的是,三个月来她看过的每一场直播回放、记录的每一处逻辑细节,都不是在研究一个对手——是在确认一件事:这个人,值不值得她走进他的诊室。
现在,答案已经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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