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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戒指(下)

旧救援站位于新旧城区交界处。

建筑已经停用多年,主楼外墙褪成灰白色,门窗大多被木板封死。院子里停着两艘废弃的橙色救援艇,船体上的编号被雨水和阳光侵蚀得模糊不清。

后门没有锁。

许知春推门进去。

走廊里有消毒水和潮湿灰尘混合的气味。

墙上挂着救援流程图、旧水域地图和已经褪色的安全标语。一排照片被拆走,只留下深浅不一的方形痕迹。

二楼传来水流声。

许知春沿楼梯上去。

程砚舟站在尽头的盥洗室里。

左臂固定带已经摘下,纱布被他自己拆开一半。他单手拧着水龙头,试图清洗伤口附近沾到的血。

医生明明说过不能碰水。

许知春靠在门边。

“你是不是只要看不见血,就觉得伤好了?”

程砚舟动作停住。

他没有回头。

“贺祁告诉你的?”

“我自己找到的。”

“他给了你地址。”

“你可以去问他。”

程砚舟关掉水龙头。

“出去。”

“你每次都只会说这个。”

“因为你每次都不该出现。”

许知春走进盥洗室。

洗手池上放着剪刀、医用胶带和一卷新纱布。程砚舟左臂的伤口缝合线清晰可见,边缘已经轻微肿起。

“纱布湿了。”许知春说。

“我会换。”

“你一只手怎么换?”

“和你无关。”

“坐下。”

程砚舟看了他一眼。

“你来照顾伤员?”

“不是。”

“那来做什么?”

许知春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

警方没有允许他拍摄戒指。

这张是十八岁生日那天的旧照,他回家后从废弃邮箱里找到的云端备份。照片中,两个银灰色戒指并排放在纸盒里。

内壁刻字清晰。

XH。

ZC。

他把照片放在洗手池边缘。

程砚舟低下眼。

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

“认识吗?”许知春问。

“不认识。”

“警方打开了最下层抽屉。”

程砚舟没有说话。

“戒指上刻着ZC。”许知春说,“是我的。”

“那就拿回去。”

“你为什么没有交给我母亲?”

“登记时漏了。”

“不是漏了。”

许知春拿出自己手写的记录。

“你的纸上写着,物品属于许向衡,本人确认。”

程砚舟的右手缓慢收紧。

“他说那枚戒指属于他?”

“嗯。”

“什么时候说的?”

“事故当晚。”

“在哪里?”

“船上。”

“他当时清醒?”

程砚舟不回答。

许知春向前一步。

“你们说过话。”

“救援过程中会和被困人员沟通。”

“他说了什么?”

“记不清。”

“你连十七个人中谁敲门最久都记得,会不记得他的话?”

程砚舟抬起眼。

“你不是来问戒指的。”

“我是来问,你究竟隐瞒了多少。”

“警方会告诉你。”

“警方不知道。”

“那就等他们查。”

“他们不知道我哥哥说话时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你为什么把戒指锁八年,也不知道你每次听到他的名字为什么会停顿。”

“所以你觉得你知道?”

“我知道你在撒谎。”

程砚舟将拆下的旧纱布扔进垃圾桶。

“问完了吗?”

“没有。”

“我不回答。”

“那我就一直问。”

“随你。”

他拿起新纱布,准备重新包扎。

因为只有一只手能用,纱布刚绕过手臂便滑落下来。

许知春伸手接住。

程砚舟立刻按住他的手腕。

“放开。”

“伤口裂了。”

“我自己会处理。”

“你不会。”

“许知春。”

“昨天你替我挡车,今天我替你缠纱布,不算欠人情。”

“我没有让你还。”

“我也没有让你救。”

程砚舟的手指僵了一下。

许知春趁机抽回纱布。

“坐下。”

“你——”

“你可以拒绝回答,但先别把自己弄进医院。”

程砚舟看了他很久。

最终坐在盥洗室门边的长椅上。

许知春替他清理伤口周围。

动作不算熟练,却比程砚舟单手处理要好。棉签碰到缝线边缘时,程砚舟的手臂肌肉明显绷紧,却没有出声。

“疼就说。”许知春道。

“不疼。”

“你对疼痛的定义也很宽泛。”

“比你的道德边界窄一点。”

许知春手上的动作停住。

“还记得翻柜子的事?”

“我没有失忆。”

“我以为你更在意戒指。”

“都在意。”

“那你报警。”

“现在报警,警察会先问你怎么找到这里。”

“我自己找到的。”

“梁川不会信。”

“我也不信。”

程砚舟低头看着他的手。

许知春的掌心同样缠着纱布,动作稍大,伤口便会牵扯疼痛。可他像完全没有察觉,只低头认真绕着绷带。

“你的手。”程砚舟说。

“死不了。”

“别学我说话。”

“你也知道这句话不好听?”

程砚舟不再出声。

纱布绕完最后一圈。

许知春用胶带固定。

“好了。”

程砚舟抬起手臂看了一眼。

“太紧。”

“忍着。”

“会影响血液循环。”

许知春只好重新拆开一点。

两人离得很近。

程砚舟身上有很淡的药味,还有旧救援站长年不散的潮气。许知春能看见他下颌边缘细小的伤口,也能看见眼下因为缺乏睡眠留下的青色。

这个人几乎从未真正休息。

像只要闭上眼,八年前的船就会重新沉一次。

包扎完成后,许知春没有立刻退开。

“戒指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捡到的。”

“在哪里?”

“三层左舷。”

“具体位置?”

“通道。”

“记录里写的是水密门外侧。”

“差不多。”

“你当时遇见我哥哥,他还可以说话。”

程砚舟没有回答。

“他把戒指掉在地上,你捡起来,问是不是他的?”

“嗯。”

“就这样?”

“就这样。”

“他为什么让你保管?”

“没有让我保管。”

“那你为什么写本人确认?”

“他确认戒指是他的。”

“然后你拿走了?”

“救援人员会暂存妨碍行动的物品。”

“戒指挂在脖子上,怎么妨碍行动?”

程砚舟眼神微变。

许知春捕捉到了。

“你知道它挂在脖子上。”

“猜的。”

“红绳是谁的?”

“什么?”

“和戒指放在一起的红绳,上面有血。”

程砚舟神情完全沉下来。

“警方让你看了?”

“看了。”

“DNA还没有结果。”

“所以你知道有血。”

短暂的沉默后,程砚舟站起来。

“你该走了。”

许知春挡在门口。

“红绳属于谁?”

“不知道。”

“戒指原本系在黑绳上。红绳为什么和它放在一起?”

“混进来的。”

“你把两个东西锁在同一个盒子里八年,会不知道?”

“许知春,让开。”

“你见过是谁摘下戒指。”

程砚舟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这是他在铁柜前亲口说过的话。

许知春没有忘。

“是我哥哥自己摘的,对不对?”

程砚舟看着他。

“那时他还活着。”

“让开。”

“他为什么摘下来?”

“我不知道。”

“是怕妨碍救援,还是准备让你转交?”

“我说不知道。”

“他有没有提到我?”

程砚舟的手按在门框上。

“没有。”

“你回答得太快了。”

“因为没有。”

“那他为什么把刻着我名字的戒指交给你?”

“没有交给我。”

“你的记录写着本人确认,戒指却不在正式遗物袋里,而是在你最下层的抽屉里。”

许知春声音越来越紧。

“如果只是捡到,你会按流程交出去。如果是遗漏,后来也有八年可以补交。你没有,是因为它不是普通遗物。”

“你想多了。”

“那你看着我说。”

程砚舟看着他。

“戒指是我捡到的。”

许知春忽然抓住他的衣领。

动作太快,牵动了两个人的伤口。

程砚舟左臂猛地一颤,却没有反抗。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说?”

许知春盯着他的眼睛。

“我哥哥死了八年。你见过他,听过他说话,拿着他最后带在身上的东西,却一次都没有告诉我们。”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他那时候还活着!”

“所有人都知道他在事故后活过一段时间。”

“我不知道!”

许知春声音骤然提高。

空荡走廊将他的声音一层层送远。

“调查报告只写最后确认位置,救援记录只写通讯中断。你们每个人都说现场混乱,都说记不清,都让我接受他死在那里。”

“他确实死在那里。”

“可他死之前见过你!”

程砚舟的身体僵住。

许知春抓着他衣领的手在发抖。

“他给我打过电话,我没接。”

他说。

这句话出口以后,所有愤怒像是突然失去支撑。

剩下的只有某种近乎**的痛苦。

“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许知春声音低下来。

“八年了。我连他最后想告诉我什么都不知道。”

程砚舟看着他。

眼底那些封闭的东西似乎裂开了一瞬。

“也许没有什么重要的。”他说。

“你凭什么替他决定?”

“我没有。”

“你有。”

许知春收紧手指。

“只要你继续不说,你就在替他决定我该知道什么。”

“有些话——”

“别再说有些话只会让活着的人再死一次。”

许知春打断他。

“那是我的事。”

“不是。”

程砚舟声音很轻。

“你听见以后,就不只是你的事。”

“什么意思?”

“许向衡不是只和你有关。”

“可我是他弟弟。”

“所以呢?”

程砚舟忽然抬手,握住许知春抓着自己衣领的手。

没有用力推开。

只是将那只手慢慢拉下来。

“你以为他最后还在想着怎么当一个好哥哥吗?”

许知春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程砚舟闭了闭眼。

像是在压住某个已经到了喉咙口的答案。

“他当时是船体工程师。”他说,“船上有一百多个人。”

“这和戒指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程砚舟。”

许知春再次叫他的名字。

这一次没有愤怒。

只有逼近真相时近乎绝望的坚持。

“告诉我,那枚戒指究竟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程砚舟没有说话。

窗外天色阴沉。

废弃救援站后的江面看不见,只能听见风穿过走廊,吹动墙上的旧地图。

纸张不断拍打墙面。

像水下有人一遍遍拍门。

许知春等待着。

许久以后,程砚舟终于开口。

“不是捡的。”

声音很低。

许知春的呼吸停住。

“也不是从遗体上取下来的。”

程砚舟看向他。

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回避,也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误解的余地。

“事故当晚,九点四十五分。”

他说。

“你哥哥还活着。”

许知春的手指慢慢蜷起。

“他把戒指从脖子上摘下来。”

“然后呢?”

“亲手交给了我。”

走廊尽头,一扇没有关严的窗被风猛地推开。

窗框撞上墙壁。

发出一声巨响。

许知春却没有回头。

他只看着程砚舟。

“他为什么给你?”

程砚舟的嘴唇动了一下。

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许知春忽然想起匿名录音里那句被杂音掩盖的话。

别回来。

想起程砚舟在夜惊中喊出的命令。

切断它。

也想起戒指记录上的时间。

九点四十五分。

两分钟以后,“澜江号”发出最后一次完整求救信号。

九点四十七分。

许知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你们当时已经知道门会关。”

程砚舟没有回答。

“他把戒指给你,不是让你保管。”

许知春盯着他。

“是让你带出去。”

程砚舟的右手缓慢握紧。

“他知道自己出不来了,对不对?”

沉默。

“程砚舟。”

许知春向前一步。

“那根钢索——”

走廊外突然响起急促脚步声。

梁川带着两名刑警出现在楼梯口。

“都别动!”

声音在空荡的救援站里炸开。

程砚舟转过头。

许知春却仍旧站在他面前。

他从外套内袋取出临时手机。

手机中没有匿名录音原件。

但他早已将那十七秒背得一字不差。

“切断它。”

许知春低声复述。

程砚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天晚上,是你说的。”

梁川已经走到近前。

“许知春,停下。”

许知春像没有听见。

“你拿着我哥哥交给你的戒指,离开水密门。”

“别问了。”程砚舟说。

“然后你切断钢索。”

“许知春。”

“为什么?”

程砚舟看着他。

脸上所有防线仿佛在那一刻全部耗尽。

窗外风声越来越大。

旧地图从墙上脱落一角。

程砚舟低下眼。

隔了八年,他终于给出第一个完整的答案。

“因为那是你哥哥让我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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