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我有病。”
摄像头移动过来,盯着飞克看,这个画面就像希瑞正在无语地望着她。
半晌,希瑞开口了:“溺水后遗症吗?”
“不不,不是,要更早……我总是能听到一个声音……我幻听了吗?我是不是有精神方面的问题?被丢在荒星上确实是个重大打击,我终于疯了吗?”
希瑞的摄像头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发出好奇的电子音,“我见过的蓝星人有上亿,其中地下城的反抗派也有几百万。其实住在地下城多多少少都有些疯疯的,原因是缺少紫外线照射,缺乏多种维生素,长期高压力和高强度工作。你已经算是很正常了,不怎么疯。”
“那幻听怎么算?”
“唔——除了无缘故的幻听,还有别的症状吗?”
飞克想了想,“昨天42救我的时候,我好像看见……看见了奇怪的东西。”
希瑞啧了一声,“你要给我详细的描述,什么叫奇怪的东西?克苏鲁吗?”
“我好像看见……42变成了一条大海蛇!”
“……”希瑞静默了一会儿,声音变得无奈了一些,“我感觉到了,你确实有病。”
飞克颓丧地抱住自己两只膝盖,蜷缩在操作台的椅子里,两眼无神望着面前光屏上的一排摄像头画面,“我想不通,只能用疯了来解释。你……你能帮我检测一下精神状态吗?”
“我虽然是个超级AI,但不具备医疗诊疗模块。如果能连入联盟网络的话,倒是可以下载该模块,但是眼前没有那个条件。”
飞克早就预料到了,也不算失望。希瑞却继续说:“不过有人在我的硬件里存储了一套心理测试问卷,你有兴趣可以做做看。”
飞克望了一眼时间,现在是下午,距离黄昏还有2个小时。坏天气彻底过去了,空气中残留着潮湿的水分,头顶的大天窗射落进来金色的阳光,暖融融披散在身上。简而言之,这是个慵懒美好的午后。
“好吧,”飞克坐正了身体,“我想做那个心理测试,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摄像头在轻微的机械运作声中移动过来,仿佛一颗巨大的眼睛,从上方望着她。
“第一题:你对自己蓝星人的身份认同程度是多少?A极高;B一般;C不太认同;D完全不认同。”
飞克毫不迟疑地回答:“选A。”
“第二题:你认为身为抵抗派的一员,可以毫不犹豫地为了蓝星的复兴牺牲一切吗?A完全可以;B大概可以吧;C不清楚;D不可以。”
飞克开始对这套题目有点怀疑,但还是马上回答,“选A。”
“第三题:如果你的好友已经牺牲,你的上级、下属包括邻居都在长期的抵抗运动中牺牲了,你还能继续毫不动摇地为了蓝星的复兴献身吗?A当然;B哭一场再说;C不好说,可能会吧;D不要,我拒绝。”
飞克瞟了一眼墙上的摄像头,悄声提醒:“希瑞,这就是我们繁殖营的日常小考题目,不是什么心理测试。”
“请回答。”
飞克吐出口气,无聊地说:“选A。”
“第四题:以下哪种情景是你无法接受的?A无所谓,我都行;B站在财富与权利的顶点时,耗尽所有家资保护蓝星,派出家臣和虫族同归于尽,整个家族却被永世从历史中剔除;B兢兢业业在蓝星工厂里工作了一辈子,最后满身伤病被一脚踢开,还沦落成为街头的笑柄,茶余饭后万人嘲讽;C作为一个战争遗孤被非法组织收养,被洗脑成为万人屠,最后被蓝星最高法庭判处死刑;D在社会模型的底层,作为试验品,沦落为缸中之脑。”
“……”飞克这回真的沉默了很久,半天才张开嘴巴,问:“怎么……这么具体什么情况?而且……虽然不懂为啥,我怎么感觉自己被嘲讽了?”
“选你的答案。”
“选A,我选A。”飞克有点心烦,态度就像是开摆了。
希瑞提醒了她一句,“这是心理测试,不是应试,不是说全选A就会得到最高分数。”
飞克有气无力说:“对不起啊,这确实是惯性思维,我尽量改正。”
“第五题:你认为以下哪种情景是真实发生的?A我是个正规实验室的研究员,工作体面,薪酬优渥;B我是抵抗派的中坚力量,有资格参加外星探索任务;C我被大部队丢在一颗荒星,不过暂时生存不成问题;D他们骗***我在***……”
说到最后一条选项时好像通讯不良,被盲音破坏了。飞克站了起来,没好气地质问:“你在玩我吗?这些都是什么问题?不好玩,我不测试了。”
希瑞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不徐不疾地说:“等一下,还有最后一题,有始有终嘛。”
飞克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环抱着双臂坐了回去。
“第六题:以下哪条选项是在说你?A我的心里知道谜底,但是我不敢接受,只能自欺期人;B因为沉没成本巨大,而且失去了所有,干脆躲进梦里,沉迷自我安慰;C虽然饮鸩止渴是找死,但我喜欢找死;D以上全部我都干了,我爱干。”
“……”飞克捂着脸,脑壳里嗡嗡的,气到不想搭理希瑞。她用了几秒钟冷静下来,切换成有气无力的模样问:“你到底想说什么?直接说多好,弄这些问题干什么?”
于是希瑞就直接说了,“你是个很敏锐的人,就算对我、对42不熟悉的时候也满是怀疑猜测,为什么宁愿相信自己疯了,宁愿相信是幻听,也不怀疑眼前的光景是假的?”
飞克瞪着它,拨弄了一下披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可是你是真的啊!难道你不是希瑞吗?”
这回它没有回答,这种沉默在空气中持续制造着不安定成分。飞克丢下它,气咻咻地走开了,她在自己的空间里待了一会儿,又气不过地去找42,当时它正在基地前建造小花园。
飞克上来就说:“希瑞疯了!”
42放下手里的小铲子,把袋装的黑色泥土放在一边以免碰撒,才用一条干布擦净手掌,站起身面对着飞克。“她怎么了?”
“它说……”飞克一时还组织不出语言,嗫喏了半天,“它说一切是假的,包括它自己,也是假的。”
42眨了两下眼睛,正在努力理解她话里的含义。
“你是假的吗?”飞克摸了摸42的机械手,它正穿着飞克缝的那件运动风外套,下面一件短裤。摸到了冰冷坚硬的金属,飞克满意地缩回手,“你明明是真的。该你了,你摸我。”
42抬手轻挨了一下她的脸颊,“你也是真的。”
“对吧?那希瑞凭什么说我们都是假的?AI就能胡说八道了吗?”
“飞克,”它叫了一声,眼光真诚地看过来,“AI不能说谎。”
“……”飞克和它对视着,像个闹脾气的青少年,最后气咻咻地问,“是啊,AI不能说谎,可是AI可以因为自己不知道,胡乱拼接一些信息,讲一些模棱两可的话。”
“所以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希瑞没法直接说真话,所以只能选择用模棱两可的方式讲出来?”
“……”飞克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有点崩溃了,“你又想说什么?你也不能直接说,也要给我一套问答题吗?”
它把沾满了泥土的手套揣进短裤口袋里,走了过来,推着飞克转了个身,面对着完工近半的小花园,指给她看:
“再有两天就完工了,我移植了很多附近的植物过来,湿热的生长季也要来了,这些绿色的气囊一样的植物到时候会充气一样地飞长,很快整个花园就会变得郁郁葱葱、生机勃勃。开花季会更绚丽,各种没有名字的花卉,会以各种奇妙姿态开放。”
飞克望了一圈,有点失神地呐呐道:“真好啊,我从来没有拥有过自己的小花园。地下城市里什么都缺,连空间都分配不足。只有配给制能养活我们所有的抵抗派成员,所以从食物到能源、一天喝多少克水,用多长时间的电力都要按照规定来。我只有两件私人物品……我的私人物品是什么来着?”
42提醒她:“一本日记本,和一个手工布娃娃。”
“对……”飞克一愣,霍然扭头看着它,“你怎么知道?”
“你告诉我的。”
“是吗?我……告诉过你吗?”飞克皱起眉努力搜索着自己的记忆,“对对,我好像告诉过你。”
“所以……”42继续表述自己的意图,“这里不是很好吗?你一直追问的东西,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飞克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掌,眼睛所见、知觉所感,一切都是如此真实。
那个时常徘徊在她耳朵边的幽灵又开腔了,似真似幻、忽远忽近,如同鬼魅的泣诉,“这不是你想要的吗?这个地方比地下城好多了,这里又开阔、又自由,最重要的是这里有阳光,无尽的、免费的阳光,地下城里有吗?”
飞克失魂落魄点了点头,不知道是在回答42,还是回答耳边的那个幽灵,“说的对,这么说的话,荒星确实比地下城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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