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漂浮过大串的气泡,呼呼噜噜地充斥慢在视界之内。巨大的水声在耳边躁动,水流旋转着冲击在玻璃罐的内壁,造成连带的起伏。因为液体介质的折射效果,使视线捕捉到的画面异常扭曲。
飞克唔了一声醒过来,这一觉睡得很沉,她把一只手遮挡在脸上,暂时不想理会照射在眼睛上的阳光。
明显时间已经不算早了,她迷迷蒙蒙地看了一眼放在旁边小矮桌上的通讯器,上面标注的时间是早晨8点13分。
希瑞今天没催促她,飞克开门时,外头的景象还是一片狼藉,操作平台上的光屏也裂开了,几个按键崩得到处都是。地上泼了水,42正用一只长柄毛刷在刷洗地上已经干涸的血迹。
它都没来得及维修自己,身上横七竖八贴着几条胶带纸,今天没穿衣服,系着一条半身围裙,可能是因为预料到脏活累活很多。
“冷库里都塞满了。”希瑞的声音从头顶响了起来,“整整塞了几百千克的生肉进去,你可以心想事成了,从今天开始再也不用吃海带,可以大吃大喝了。”
飞克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她低头看着淹没过自己半个脚掌的血水,整个大厅像一片血海,无声彰示着昨晚是个惊魂之夜。
头顶的天窗破了个大洞,很可能昨夜的那声巨响就是动物从天窗跳进来撞破玻璃弄的,满地的碎玻璃已经被42清扫干净了,但是周围被撕碎和折断的大件家具还没完全清干净。
飞克撸起袖子,开始准备干活。她先把报销的小物件拿出去堆在墙角,没有哪把椅子还是完好的,唯一幸存下来的是门口的一张垫脚用的小板凳。就连墙上希瑞的摄像头都被撞歪了,线路暴露在外,不时闪过短路的火花。
大清扫持续了大半天,所有损坏的东西都被清理干净,大厅里几乎空了。飞克在工作中间炫了两条营养剂,她用自己马马虎虎的电工技能把希瑞的摄像头修好,回到平时自己最常呆着的操作平台前,那把工学座椅当然也报销了,42临时从库房搬了一只铁箱子来,铺上帆布,飞克暂时坐在箱子上小憩。
她的体能确实差了不少,干了点活就喘个不休,眼光放空看着用胶带贴住的光屏,忽然奇怪地发现,代表邮箱的那个小图标上竟然有一个小小的 1标记。
这说明有新的信息进来了。飞克控制着光标,打开邮箱,确实有一封邮件,是来自最近的256终端站。
飞克的心在狂跳,她打开了邮件,上面写着短短的两行文字:
抵抗派的战友你好,听闻你的遭遇不胜唏嘘,但非常抱歉我们无法直接改变你的处境。当然,我们也不能抛弃任何一个抵抗派的伙伴,经过几场会议讨论,我们找到了唯一能解救你的方法:蓝星发射的复兴号卫星正在围绕着256终端站外轨道环绕,33个蓝星日后将滑行到距离零号家园最近点,如果你能在33天内准备好一架单人飞行器,届时起飞并入复兴号的近地轨道,就能跟随卫星返回我们的256终端站。
整个行程约150个蓝星日,请携带足够的食物和饮水。我们会在终点等你,祝你好运!
飞克的心七上八下,最后还是沉了下来,“这不可能,哪个环节我都不可能完成。”
希瑞指责她,“你根本没有努力试过。”
“上哪去弄一架飞行器,还要升高到近地轨道的距离!”
希瑞的声调拔高了,“你……都已经拉到这种程度了吗?连个小飞行器都造不出来?这不是有手就行的吗?!”
飞克莫名其妙,“那是谁给你的幻觉,觉得我能造出来?我就是个小研究员,干点电工、焊接的活儿还凑活,从零开始设计手搓飞行器?这也太超纲了!”
希瑞头一次气哄哄到如此的程度,“你……这有什么难的?先从画图纸开始,然后按照图纸制造就行了。这个破基地虽然资源有限,外面可有整整一颗星球,任你取用!”
“……”飞克沉默良久,最后期期艾艾地说,“你再压力我也是没有用的,我连一节空气动力学课程都没上过,我在繁殖营里就被分配到无线电小组,13岁时就注定以后是个接线员。”
“我可以。”42凑过来说,“我虽然是个服务型的生化人,但我具有基本的机械设计功能,而且我的内置数据库里有几种基础的飞行器的设计图。”
希瑞第一次夸奖它,“蒸蚌,你总算有点用了,快点开工。”
“不对。”飞克叫住比自己还兴奋的两机,“还有别的问题。邮件上面说要自备150天的食物和饮水,这太多了!需要多大的飞行器才能装得下?”
短暂的停顿后,42开口了,“其实……可以装一台休眠仓进去,虽然在空间和承重方面有一些挑战,但我觉得我可以做到。”
“很好,”希瑞又夸了它一句,“赶快动起来吧,只剩下三十几天了,时间紧迫!”
悠闲地日子结束了,从这一天开始,一人两机睁开眼睛就上工,干到半夜躺下就睡,游玩的时间完全没有了。
为了不再被大型动物偷袭,42和飞克先是加强了基地的电网,加固了入口的闸门,飞克感觉自己的焊接技术也好多了,凭她现在的手艺完全可以去地下城抢修小队当一个焊工。
也是从接到信息这天开始,42就进入了闭门造车的状态,它不再跟飞克讲话了,天天锁在实验室里画图。十天之后,它带着电子版图纸出现了。
飞克站在光屏前,一手捧着下颌审视着面前繁琐的线条,勾勒出一架矩形结构的装置,下边有一双短翼,整个造型比较奇怪。
42对飞克解释,“上方的矩形就是放睡眠舱的地方,为了尽量让机体更小,节省能量消耗,所以睡眠舱是竖立着安置进去的,可能舒适性上会打一点折扣。”
飞克猛然想到了一点,“能源?是啊,能源怎么解决?基地是靠电力运行的,旁边的大海有潮汐能发电,但是只够基地生活使用。过去几年我们探索过的地方,发现了一些地下天然气,还有一点原油……不管哪个都不可能把飞行器送上近地轨道!”
希瑞让她冷静一点,“我们还有时间,会解决能源问题的。”
“可是……”
42拍了拍自己,“实际上我想到了解决方法。”
飞克直勾勾看着它。
“就是我。”它天真而开朗地说,“我之所以能在完全不充能的情况下,被封存数年后还能自己从仓库里启动运行,因为我的核心是一枚微缩冷核堆芯,把它摘下来安装到飞行器上,绝对能坚持150个蓝星日的远程飞行。”
“……不。”飞克吐出一个字,感觉喉咙也被这一个字卡紧,她连连摇头,目光慌乱地上下扫视着42。它身上的那些伤痕大多还在,这副外壳已经因为各种意外变得满是刮擦的痕迹,不再是当初那副纯白色发光完美人偶的样子了,由中性天使变成了破碎暗天使。
“我不能……我不要牺牲你来帮我回家。”
希瑞气得破口大骂,“飞克!你的脑袋在想什么?它是个工具而已,你……”它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快速冷静下来跟飞克讲道理,“它也没有牺牲,你把它的能源核心拆下来装到飞行器上,不就等于带着它一起回家了吗?”
飞克依然难以接受,她又看向墙上的希瑞,“还有你,如果我走了,这颗荒星只剩下你了,以后你不就孤零零一个……机了吗?”
希瑞气得尖声呵斥,“别管我!我又不是人,我才不是你那种群居动物!我就喜欢自己呆着,一想到整个星球上只有我这个高级智慧,我爽死了!你是谁啊?别用你那套狭隘的思想揣摩我!!”
飞克深深地盯着光屏上的图纸,几秒之后下定了决心的样子,正式宣布:“我不走了,我会留下来的。我会和你们在一起,过完剩下的时间。我不会拆掉42,也不会离开希瑞。”
希瑞,一个智能AI,竟然会被气得放声尖叫,大吵大闹,“飞!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东西?!你你……这是你仅有的回家的机会!你不回家和你的同类在一起,和我们这些机器在一起像什么样子?!你忘了当初在地下城旗帜下面发的誓言了吗?你要复兴蓝星的理想呢?!”
这段话说得很艰难,但飞克不得不说出来,“我愿意为了复兴蓝星献出自己的所有,但不能献出别人。而且……我只是一根普通薪柴,个人价值评分才几分,随便就能取代,地下城有的是。我的身价还不如一颗树苗,如果没有困在荒星上,随便一个地下城抢修工程、有毒气体限时回收项目都会牺牲几十个我这样的低等居民。”
希瑞陷入了沉默,不知道是被气蒙了,还是准备和飞克展开冷战。反正从这一天开始,它就再也没有说过话了,
——
“耶!——”章朗跳起来兴奋大叫,他身后整个实验室里充满了快乐庆祝的空气,所有人都像看了一场大获全胜的比赛。
“我早就说了,这次她一定会选择留下来的!”
“我赢了!给钱!”师虎冲周围张开手掌,几个泪眼婆娑的研究员纷纷掏出几张纸钞给他。
砰的声音是汽水瓶的开瓶声,凌乱的玻璃碰撞声是在干杯,唔唔的哭声是喜极而泣,十来个人或者抱头痛哭,或者跳到桌上跳舞。
凯宾眼含热泪,过来一把搂住了章朗的脖子,兴奋得半天才恢复说话的能力。他凝视着光屏中的飞克,画面定格在她坚定的表情上。
“她总算……”短暂的哑然之后,凯宾吞咽下自己的哭腔,哑着嗓子说,“总算愿意选择放弃自己,自我牺牲……我们失败了多少次?”
“九百九十次。”章朗哽咽回答。
“对,将近一千次的实验,一千次格式化重新开始,一千种模拟情景,整个地下城陪着她玩游戏,她总算有点改变了,希望她愿意救救我们吧……”章朗离开巨幅光屏,走到旁边的玻璃生物罐,看着液态氧中成串上浮的气泡。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