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固然带毒。然而深陷在回忆里的人,岂止花彻一个?
花彻抬眼,将视线从那受**液体侵蚀的地面上挪开,却不期然地撞进楚青的眼眸。
楚青的眸色本身很浅,因此,花彻清晰地看见了他眼底卷起的漩涡。那漩涡里倒映着长夜,倒映着交错丛生的荒草,而他瘦削的身影立于其间,仿佛随时可能被这狂乱的葳蕤吞噬。
显然,花彻方才说的那些话,他已然一字不漏地全听见了。
“你……还记得?”楚青唇瓣蠕动。才开口,字音却被湖畔的夜风卷得支离。
花彻拼凑不出,也懒得拼凑。
“我当然记得。”花彻一抬手,无情拂开眼前低垂的枝梢。
缀满雨水的枝梢随着她的动作,猛烈颤抖了一下,满身雨露顿时甩落。坠地时“啪嗒”一声闷响,好似碎裂一颗决绝的泪。
“我记得你的不告而别,记得你留给我却注销了的电话号码,记得你们全家瞒着我偷偷搬走,让我毫不知情。”花彻压低嗓音,倾身靠近,缩短到近乎亲昵的距离,话语却锋利到沾着血腥:
“当时你爸爸出事后,到处都在传他跟我妈妈的案子有关,是我不肯相信,执意过去找你想问个真假。但当我好不容易敲开那扇门,却只听见下一任户主的冷嘲热讽,只看见被铲光了丢在大马路上等死的,我们亲手种下的花草。”
那些花草被无情地连根拔起,被毒辣的烈日晒得脱水蜷曲。
花彻于心不忍,第一次违背了儿时与母亲的约定,一棵一棵收敛起这些花草的残躯,捡回家偷偷栽种。然而,早在根系被铲断的那一刻,这些植物的命脉已经断了,无论她如何使尽解数,都没能将其救活。
它们终究还是死了。
接二连三,死在了她眼皮底下。
花瓣褪色,叶片萎靡,花彻眼睁睁地目睹了它们丧失生机的全部过程。而她,无能为力。
楚青徒劳地张了张嘴,似乎想要为自己辩解几句,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
他还能说什么呢?
不告而别是事实,注销电话也是事实。伤害已经造成,在板上钉钉的事实跟前,一切言语都显得那样苍白,即便楚青想说,花彻也不一定想听。
有风自湖岸卷起,吹乱月光,在楚青额前落下晦暗的阴影。楚青浅茶色的眸子笼罩在阴翳里,看不清眼底翻涌的神情。
沉默是绞索,套在脖颈上收紧。
勒得他难以呼吸。
看不得时间从指缝间白白流走,花彻率先打破沉寂。
“继续吧。”花彻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的失望和怒意须臾褪去,“你是周局推荐的顾问,却是我请来的人,不要让我后悔。让我看看,法医植物学还能发挥什么作用。”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刑侦队里的刑警们见识到了他们有生以来最多的,以法医植物学推断埋尸时间的方式方法。
从土壤里筛出来的枝叶残片,能判断挖坑时间;落叶层的积累与腐烂分解,暗示着时间的流逝情况;埋地植物叶片上的叶绿素降解,可用于时间间隔估计;树干里被骸骨穿过的年轮,更是直接能数出经过了几年……
这些方式多种多样,不一而足,直叫人看得眼花缭乱。
花彻却只面对着尸骨,长久缄默。
12具尸体被从这片湖畔坟场里挖掘而出,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盖在塑料布里,遮掩住面目。
死者都是十来岁的女孩,遇害时身上穿着的校服,尸体却大多腐烂得看不清面容。时常让人一不小心忘了,她们也曾肆意奔跑在阳光下,也曾像同龄人那样,在哀叹作业太多的间隙,期待着今后的人生。
彼时的她们,鲜活而意气风发。但噩耗,比未来到得更早。
她们最终躺在了这里。
和湖岸一起,被寂寥的夜色吞噬。
凶手丢弃她们的遗体,像丢弃一袋需要被填埋处理的垃圾。
.
“整整十三个受害者,这起案件的性质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随后的会议上,花彻直入主题:
“这是一起连环杀人案。”
每一个死者都身中几十刀,最后死于机械性窒息。
十来张女孩生前的照片,被陆续投影上屏幕。相片上的她们或羞涩或明媚,无不对着镜头展颜微笑,与现如今惨烈的死状形成对比,触目惊心。
“除余山英外的十二个死者,身份已经得到确认。”陈副队不负众望,寻找到了尸源:“我在失踪人口库里,查到了她们。这些女孩的失踪时间和遇害时间,全部能够对应得上。”
看来,用不着麻烦楚教授给出更具体的死亡时间了。
凶手的作案时间,已经非常清晰。
陈正:“余山英那次,应该是凶手第一次作案。尸块被发现后,他消停了一年,但只是暂时停止。一年之后,他再度开始杀戮。先是一年一次,再是半年一次,三个月一次,并且还在继续缩短。”
这说明,凶手越来越难以按捺杀人的冲动。如果没有及时得到制止,这样的杀戮行为会变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疯狂。
凶手已经杀人成瘾。
他不想停止,更不会停止。
如果这狂热的杀人行为,没被及时阻止,将会有越来越多条人命,葬送在他手中。
花彻很快从厚厚一摞被害人资料中,提取出了共性:“被害女孩的年龄,集中在14至16岁。她们同样是独自上下学,同样是家庭贫困,同样在学校里缺少朋友,有几个甚至还是单亲家庭,跟死者余山英的情况非常相似。”
显然,这些重合的条件,指向了凶手特殊的作案偏好。
花彻总结:“他偏爱低风险目标。”
年纪小,因此身体对抗力差。晚自习后独自走夜路,所以环境暴露性高。置身单亲家庭又缺少朋友,意味着更弱的社会联结,即便失踪后,也不会引起太大影响。
陈正副队由被害人的特征,延伸出思索:“可见,凶手本质上还是比较追求稳妥的人,不会轻易做出冒险的举动。”
“但他的自信心在增长。”
花彻进一步补充:“被害人的年龄在增加,来源也变得越来越分散。”
当她把这些被害人按照时间顺序,梳理罗列出来的时候,这些被害人的年龄变化,一下子变得一目了然。
时间越往后,被害人年龄越大。
唯一的例外,是一个即将高考的17岁女生。
娃娃脸,个子矮。
长得显小。
高中生的年纪,看起来却像初中生。
这样减龄的身高和长相,很有可能使得凶手将她错认成了年龄更小的女生,从而将她列入狩猎范围。
“这些死者生前就读的学校不同,有初中有高中,差别很大,唯一的共性是回家都会经过光富区。光富区,也就是第一个死者余山英被带走的城中村,所在的位置。”花彻看向副队,道:
“而且正如你所说,凶手追求保险,刚开始更不可能冒险到不熟悉的地方作案。”
所以余山英被拐走的地方,必定最接近凶手的生活范围。
甚至,可能就在他住处附近。
同一时刻,陈正副队则从尸检报告中,进一步确认了余山英这个死者的特殊性。
“在其他被害人体内,法医均发现了具有麻醉作用的替来他明,只有余山英没有。”陈正道,“替来他明能够抑制丘脑和新皮质系统,和左拉西泮以1:1的比例混合,就是宠物手术中最常用的注射式麻醉剂舒泰,只要剂量足够,对人同样适用。”
这个发现至少说明了两点。
第一点,说明凶手大概率具有兽医背景,才能够获取到这些药物。而第二点,则似乎印证了花彻之前的猜测。
凶手有自信不用麻醉药也能带走的人,余山英是唯一一个。这再次印证了熟人作案的可信度。
余山英是特殊的,特殊在她与凶手的关系。
这种关系就像植物错综复杂的枝蔓,连接起两个人,却因为隐藏在叶片下,叫人一无所知。
这个人是谁?
为什么余山英的母亲对其讳莫如深?
“我们梦寐以求的突破口,很可能就在第一个死者余山英身上。”花彻决定顺藤摸瓜,从余山英的人际关系上入手。
同时,埋尸地的监控也是一大突破口。
凶手在花阴湖畔杀人埋尸的行为,持续了七年,这么长的持续时间,不怕露不出马脚。并且,时间距离最近的一次埋尸,只在这个月,附近的监控视频都还能够查到。他们不能放过这么好的线索。
死者余山英的人际关系要查,埋尸地附近的监控也要查。
最好的办法是双管齐下。
两手一起抓。
陈副队主动请缨:“我带人去把监控调回来,看看能不能有新的发现。”
“行。”花彻略微颔首,表示同意,“那死者余山英的人际关系网那边,就交给我们负责了。刚好我也很想知道,余山英的母亲究竟为什么说谎。”
隐瞒真相,欺骗警方这件事,可不像是一个深爱女儿的母亲能做出来的。
【参考文献】
《法医植物学实践指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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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半面头颅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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