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林芜只觉后背一阵发寒。
她抬眼望向身侧的萧乾佑，却见他依旧面无表情，深眸如寒潭，瞧不出半分波澜，不由得佩服起他的定力。
萧乾佑垂眸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继续看向刘固邑：“那仆从，可有说过，在这都督府中撞见过妖物？”
刘固邑连忙摇头，神色间满是关切：“留后，这都督府竟有妖物？可曾冲撞了您？”
他方才本就心下疑惑，林女郎为何要去定辰宫请仙使，原来竟是这都督府中藏了妖物？
孟然更是一惊，急声开口：“怪不得！我总听见那诡异的鸟叫，只觉得浑身寒恻恻的。”
一时间，场内四人各有所思，殿中一片死寂，直到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骤然打破了这份凝滞。
一名身上带血的将士踉跄冲进正厅，神色惊惶。望见萧乾佑的刹那，他才勉强定了定神，急忙单膝跪地禀报道：“留后！夜巡之时，有弟兄在......在街角遇袭身亡！与他同行的将士说，说......”
孟然不耐：“说什么？！镇定些！”
那将士牙关一颤，艰涩出声：“说......是一个彩翼女妖动的手。”
孟然神色一凛，心知此事非同小可，当即沉脸斥道：“什么彩翼女妖，纯属无稽之谈！若有人敢在军中妖言惑众，我必拿你们是问！”
那将士吓得浑身一颤，连忙辩解：“兵马使恕罪！小的不敢妄言，我......我只是如实转述同行弟兄的说法啊！”
萧乾佑眼神彻底沉下，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淡淡道：“下去吧！好生安葬！后续，由都虞候刘固邑跟进此事。”
刘固邑闻言，躬身拱手，沉声应道：“末将领命！”
不过片刻，刘固邑就带着这名将士退了下去。
刘固邑一走，堂内的人更少了。甲胄相击的轻响余韵散尽，唯有烛火噼啪，明灭不定，将萧乾佑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沉郁难辨。
孟然立在一旁，心下躁动不安，如若妖祸为真，军中将士的安危就可能受到威胁。这不比战场的敌人，而是从未应对过的对手。
就算妖祸为假，若是谣言在军中传播开来，也可能引起哗变。
萧乾佑自然瞧出他心中焦灼，略一沉吟便已决断：“以防范西峦人回袭为名，将骑兵都等尽数调往古凉城外守捉城。城内只留藏锋都与亲卫都。亲卫都负责守城，藏锋都驻守都督府。”
话音微顿，他又沉声道：“你吩咐下去，若真遇上妖物，切勿力敌。”
“诺！我即刻去办！”
林芜留意到，此刻的孟然一脸正色，再无此前的咋咋唬唬。
待孟然急促的脚步声远去，偌大的都督府厅堂里，便只剩下林芜和萧乾佑二人。
她望向厅外，古凉城的夜色正一点点褪去，天边已泛起微茫的曙色。
可这座边关屯戍之城却远未到安宁之日。内里藏着的，想来是比夜色更沉的暗流与杀机。
“还打算跑吗？”
萧乾佑忽然开口，上半身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林芜身上，淡得像这晨间微光，却又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芜沉默片刻，忽然抬眸直直望进他眼底，不答反问道：“你为何会知道，那仙使名叫周弗悟？”
对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萧乾佑有些意外。没想到，她虽失了记，却还是保留着敏锐警觉。
仔细一想，他的确不该知晓周弗悟的名姓，而他之所以知道，无非是先前听过那小山主在训斥后院那鸟妖时提及了这个名字。
归根究底，她可能还是在怀疑后院小院结界的事。
忽然间，萧乾佑不想瞒了，他看着林芜的眼睛，说：“在周弗悟落地都督府之前，有一个少年先行到了，他在我面前训斥了小院内那只鸟妖，并提及了周弗悟的名字。”
林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知道这一回萧乾佑没有骗他，“你说的那个少年，是否身量到我肩膀这位置，人比个子成熟？他叫卫川，是他陪我一同去的定辰宫上报府内有妖这事。”
她心头一乱，“可他......怎么可能在周弗悟之前，就先到了都督府？”
萧乾佑轻轻叹了一声，“因为他是苍明山的山灵。你此前问我，我是否隐瞒了你什么，便是此事。我亲眼瞧见他冲进了那小院，和那鸟妖一起被周弗悟困在了结界中。”
林芜心下一震，就此沉默了下去。
此时，据她在马车中醒来不超过十二个时辰，她却已经撞见了妖、见过所谓的仙使，这会儿又面临如此复杂局面，一时间心乱如麻。
周弗悟为何要把卫川困在那女妖在的小院中？她该管这件事吗？
不知为何，虽说理智告诉她，此事和她无关，可她发自内心地放不下卫川，无法做到坐视不理。
可她又能怎么管呢？她对付个人可能还好说，周弗悟这等存在，早超越了她能“管”的范畴。
眼下，她又能向谁求助呢？
萧乾佑静静看着林芜，与她的慌乱不同，他眸中依旧沉定如深潭。
若他没有猜错，这古凉城之所以会突然有妖伤人，多半与定辰宫弟子失踪、山灵被困有着直接干系。
虽说他还不清楚周弗悟为何要困住小山主，可历来山灵与定辰宫本就是一同压制妖邪、镇守一方的存在，如今一方失踪、一方被囚，妖物自然会趁机兴乱。
就是不知，仅凭周弗悟一人，能否镇住这些蠢蠢欲动的妖邪了。
虽说局势紧迫，萧乾佑却依旧没忘记这桩迫在眉睫的婚事。
他看向身侧的女子，就在不久前，他还在因为她的离去痛彻心扉，而今她又因妖祸坐回了自己身侧，他又岂能不抓住这个机会？
只是他还未想好如何开口，林芜已先一步抬眼，语气里带着着急与不解：“你们好不容易才打下古凉城，就要这般离开吗？”
“不无可能。”萧乾佑沉默片刻后，才缓缓说道：“定西军将士是我萧家的根基，我无法坐视让他们白白耗损在妖祸上。等定辰宫重新稳住局势，我们再回来也不迟。”
这并不是真话。
古凉城是河西咽喉重地，更是定西军筹谋十数年、将士们抛头颅、洒热血，浴血拼杀才硬生生夺下的疆土，岂会轻易拱手相让。
方才那些看似要撤军的安排，不过是为了周全将士，尽可能避免他们在无妄的妖祸中白白牺牲罢了。
萧乾佑之所以这般说，正是因为看出她分明不愿定西军离去，故意以此施压，为接下来的婚事谈判，多添几分筹码罢了。
只有在她有所求、有所牵挂的时候，他才能稳稳握住这一线机会，将她彻底留在身边。
果不其然，林芜闻言脸色骤然一白。
刹那间，破庙里那些孤苦无依的孩子、那位满心盼着定西军到来、等着分地安身的老丈，一一浮现在她眼前。
定西军若是走了，他们会怎么样呢？会很失望吗？
萧乾佑若是走了，她救出卫川的可能性就又低了一分。
此时，萧乾佑的声音再度响起：“你是我的未婚妻子，如若事态难以控制，你愿意同我一起走吗？”
林芜却根本没将他这个问题听入耳中，突然抬头问：“如若没有妖祸，你会给古凉的百姓分地的，对吗？”
萧乾佑皱了皱眉，不解她为何会突然问及此事，却还是认真回道：“在沙州等地，我们早已准许流民开垦荒地，也逼着当地豪族吐出了不少被无理侵占的田产。”
话音微顿，他接着说：“古凉城的情况更为复杂，但我们还是会尽力去做。”
萧乾佑的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虚言，像晨光穿透云层，稳稳落进林芜的眼底。
“既是如此，定西军可以不走吗？至少，至少不要全走。”林芜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低声恳求道。世事难料，若是他们全数撤离，当真还会再回来吗？
“夜里，我去了趟城内破庙，很多人等着你平定局势，还有个老丈，从外地来，就盼着你能分他些地...我也做过流民，我知道地对流民有多重要！”
“这里虽说有妖，但也有周弗悟不是吗？我们一起想想办法，肯定能把局势稳下来的！”
她还未说完，便察觉到萧乾佑的目光牢牢锁住了自己，眼神之中百转千回，似有许多未曾说出口的情绪翻涌。
“你，为何如此看着我？”
萧乾佑喉间微涩，半晌才低哑出声：“原来，你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人。”
纵有惊天机缘，一个凡间少女能一步步走到灵修界至高之位，护过那么多生灵，担起数不尽的职责，从来不是因为运气，而是她骨子里，本就装着旁人没有的柔软与担当。
面对林芜困惑的眼神，萧乾佑抬首，声音沉定如铁：“定西军或许会撤，但我可以留下，陪你一起稳住这里。”
“但是，你得给我一个理由。”
林芜心头一紧，声音都轻了几分：“什......什么理由？”
她话音刚落，周遭的空气仿佛都静了下来，连窗外掠过的风声都淡了几分。
下一刻，萧乾佑骤然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他垂眸凝视着她惊惶而无措的眼，没有半分犹豫，缓缓屈膝，单膝跪在了她的身前。
林芜一惊，下意识便想从椅子上蹿起身来，却被萧乾佑伸手握住双手，轻轻按了回去。
晨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褪去了平日杀伐决断的冷硬锋芒，只余下藏着心虚、却又赤诚到近乎狼狈的真心。
“相信我，我们真的曾经相识。”乃至相知，哪怕，这可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以为。
他抬眸，目光滚烫而坚定：“明日和我成婚，我不但会留在古凉城，还会陪你一同救卫川。”
林芜一愣，她万万没有想到，在古凉城这般动荡不安的局势下，萧乾佑竟还在惦记着二人的婚事。
她更没有想到，如此人中龙凤，会甘愿跪在她的身前，眼底盛着她读不懂的深情与决绝。
这一切有太多不合理，就像这古凉城纷繁复杂的局势。可不知为何，望着眼前人俊朗眉眼间掩不住的疲惫，她鼻尖一酸，竟已无力抗拒此事。
林芜低下头，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开口，声音中藏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哽咽：“可我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
她可以拿命去拼一份生机，却不知该如何担起眼前人眼中的情愫。
萧乾佑骤然一怔，他万万没想到，此时此刻，她竟体会到了他前世的苦涩心境。
“怎会什么都不是？”他轻声失笑，温柔得近乎叹息，“你是......林芜。在古凉城，你是我萧乾佑的妻子。”
林芜......两世痴缠，这是他第一次念出这个名字。
这很可能是她被太曜神尊带进肇元界之前的名字，眼前的她，是最初的她。
望着她眼底水光，萧乾佑在心底默默说出了那些不能言说的话：在这古凉城，你是尚且懵懂、却已生出守民卫道之心的林芜，是浑身是劲、却藏着几分自卑自怜的林芜。
入了灵修界，在定辰宫与诸门百家面前，你便是令他们顶礼叩首的挽道。
他要的并不多。
在她回归挽道之前，能做一场酣畅淋漓的黄粱大梦。这场梦里，只有古凉城的烟火，只有并肩作战的她与他。
“如今，你只需要想一个问题，如果抛却一切，只问你的心，你愿意同我做一回夫妻吗？”
这一世，若只做萧乾佑，就算克服了一切危难，寿数也不过百年。纵使拼尽一切，也终究只是她漫长岁月里，转瞬即逝的过客。
只是，这过客偏想，赌一回天道眷顾。
对着萧乾佑幽邃难明的双眸，林芜陷入了沉思。
她意识到，时至如今，她已经没有了拒绝这门婚事的余地，也没有了抵抗这门婚事的初心。
一开始，她便知自己配不上他。可他既已在她面前单膝跪地，她还有什么配不上的？
局势混乱惊险，那些养在深宅的世家贵女，根本担不起这般风雨。
更何况，她早已算得上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如若到时发现这场婚事于她当真是牢笼乃至是骗局，又或是萧乾佑忘了方才分地的承诺，届时她再跑便是。
左右，她能跑得了一次，也能跑得了第二次。
她这般天真地想着，在萧乾佑的注视下，轻轻点了点头。
她的允可在刹那间撞碎了萧乾佑所有的隐忍。
纵使眼前人未必懂他的情意，就算她早已忘了两人之间的所有过往，可她这一点头，仍是叫萧乾佑瞬间潸然泪下。
至少此时此刻，她只属于他。
一声轻叹落下，他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纵使她仍下意识地微微挣扎，他却毫不在意。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是在欺她一无所知，借着这混沌局势，行着最卑鄙无耻的算计。
他更是清楚，她骨子里最是倔强不屈，既保有少量记忆，寻常威逼利诱，再难撼动她半分。是以才改了策略，屈膝一跪，以心相搏。
这场婚事落定后，他若尚有命等到司持衡、叔夜葳等人到来，怕是个个都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可那又如何？
他前世一腔赤诚、满腔热血，也不过身死魂灭的下场；司持衡挣扎数百年，一身血泪倾尽，清正君子忍成卑劣小人，也终究当不得她的入幕之宾。
唯有时机，才是这世间最无情、也最偏心的东西。
萧乾佑心头刚掠过满足与笃定，转瞬又被一丝极淡的不安轻轻揪住。
可眼下，当真便是最好的时机吗？
厅堂之外，二人皆未留意的角落里，数双眸子隐于暗处，眸底翻涌着森森妖邪。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