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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真武余音

古凉城另一处密道之中,萧乾佑与刘昂隐于巨石之后,尽数敛去了气息。

周弗悟若能除去此妖,对萧乾佑无疑是大好事。可一旦被周弗悟察觉刘昂的存在,今日他们怕是凶多吉少。

定辰宫与盘古真武宗的纠葛,牵系的正是百年前挽道失踪一事。

司持衡声称盘古真武宗的圣祖武尊背叛了挽道,虽说他已结果了武尊,也覆灭了真武宗主力,却依旧不肯罢休,仍在天地间布下天罗地网,锲而不舍地追杀残部。

在定辰宫主导的天地秩序下,而今的盘古真武宗像极了神龙一族,皆是被视作异端、追剿不止的存在。前世的萧乾佑饱尝其中苦楚,自是能理解义父残部的处境。

巨石相隔,周弗悟与凌枭的激战已然愈演愈烈,灵力妖力狂卷奔涌,撞在密道岩壁上,震得石屑簌簌纷飞、整座密道都在隐隐颤栗。

凌枭忽然开口:“周仙使,你可知裴辞仙使与使宫内其余弟子,为何尽数失踪?”

周弗悟双眼一眯,不为所动。定光镜悬于身侧,镜中寒棱骤涌,一道道冰棱如暴雨般不停射向凌枭。

在他铺天盖地的攻势下,凌枭闪避迅捷,身影忽左忽右、飘忽不定,只可惜密道狭窄、空间逼仄,纵是身法再妙,也渐显局促。

“我亲眼所见,乃是盘古真武宗残部所为,定辰宫弟子皆为被他们所擒。我此番前来,正是为缉拿这些余孽。”

周弗悟忽然冷笑出声,声线里满是不屑与讥讽,一字一顿反问:“缉拿?”

“你一只妖,也配说缉拿?!”

凌枭早就听闻周弗悟心性高傲,今日亲身领教,更是真切体会。

他强行压下心头怒火,再度开口道:“我和你目的一致,合作一番又有何不可?”

周弗悟闻言,笑意更冷,眼底杀意几乎要溢出来,定光镜光芒暴涨,冰棱攻势骤然再盛三分。

“有句话,我曾与姑获说过,今时今日,便再与你说一遍。”

周弗悟声音冰寒刺骨:“我周弗悟,与人合作,从不与妖同谋。”

凌枭骤然一怔,这一刻才彻底明白,昨夜姑获的计谋为何会落空,反倒被困在那小院结界之中。

姑获和他,都错估了周弗悟此人。此人不信妖,更不与妖讲半分情面。

更可恶的是,此人实力本就强劲。

今晨突袭萧乾佑之前,他曾亲自去试过冲击那座小院结界,几番出手,竟连一丝裂痕都未能撼动。

这才想着擒住萧乾佑,只要顺藤摸瓜找到盘古真武宗残部,等拿到他想要的东西,再来对付周弗悟。

凌枭恨恨地朝身后瞥了一眼,明明只差一步便能擒住萧乾佑,偏偏周弗悟来得太快。

面对周弗悟越发狠绝凌厉的攻势,凌枭心头一沉,心知自己今日在劫难逃。

既然如此,他也不会让周弗悟好过。

凌枭抬眼望向对方,眼底闪过一抹狠戾,结界随主,只要周弗悟死了,困住姑获的结界便会不攻自破。

没了周弗悟这尊拦路石,姑获的大计,自然能继续推行下去。

想到这里,凌枭不再迟疑,身形一纵,顶着铺天盖地袭来的冰棱,悍然朝着周弗悟扑杀而去。

他从未练过术法,一身修为全在体术之上,招招搏命,若是近身搏斗,周弗悟这等专修术法的修士,也未必能占得半分便宜。

一人一妖越斗越狠,激战之中,却也渐渐离萧乾佑等人远了些。

趁此机会,刘昂一把攥住萧乾佑的手,拉着他往密道另一头疾行而去。等萧乾佑回过神来,已是站在一间密室之中。

石桌之上,静静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物件,不知是木是石,表面纹路古朴,隐见灵光流转,一看便知绝非凡物。

萧乾佑一眼便认出,这乃是一处方寸世界,乃是灵修界中极为罕见的法宝。

他还记着刚才那妖对周弗悟说的话,心头骤然一紧。难道包括裴辞在内的定辰宫弟子,当真落在了义父一脉的手中?

刘昂却不废话,指尖凝起一丝灵力,直接按在那四方物件正中的纹路之上,沉声开口:

“盘古真武,定鼎乾坤,开!”

一阵白光亮起,萧乾佑只觉一股磅礴之力扑面而来,下意识抬手挡在身前。

下一刻,强光彻底席卷了他的周身,刺得他睁不开双眼,耳边传来一阵嗡鸣之声,仿佛有万千惊雷在耳畔炸响。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遭密室的景象正在飞速扭曲、淡化。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磅礴的力量渐渐消散,耳边的嗡鸣也随之褪去,强光也柔和了许多。

萧乾佑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早已不是那间狭小压抑的密室,而是一片寂静幽深的林间。

参天古木拔地而起,枝繁叶茂,遮天蔽日,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厚厚的腐叶之上,泛着淡淡的光泽。

林间静得落针可闻,唯有风穿林叶,簌簌轻响。空气中浮着草木清芬与湿润泥土的气息,与方才密室里的阴冷压抑截然不同。

他目光一凝,骤然定在前方。

只见一棵棵粗壮的古木之上,赫然绑着十来个白袍修士,一个个气息萎靡,可不就是失踪已久的定辰宫弟子。

他们的身侧,守着一个年轻人,看到萧乾佑立马喜笑颜开,正是刘昂的胞弟刘若。

“兄长,你怎么把少主带来了?”刘若上前来猛抱了萧乾佑一下,听到萧乾佑的闷哼声才急忙退开。

定睛一看,刘若一惊!萧乾佑身上竟有好几处伤口,尤其是手腕上,都有些血肉模糊了。

刘昂没说话,只是在外袍下沿撕下了两根布条,包在了萧乾佑的手腕间,“需得尽快把你送回军中医治。”

萧乾佑的目光却始终在那十来个定辰宫弟子身上盘旋,见他们似醒非醒,身上到处是伤,便知他们应是激战后不敌不抓来绑在此处的。

一时之间,萧乾佑竟有些觉得周弗悟已算得上冷静自持了。

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直往上冒,对着刘昂刘若沉声道:“你们可知道,绑了他们意味着什么吗?”

刘若本在凝神查看他身上伤势,听得这话,脸色骤然一变;就连素来沉稳的刘昂,眉宇间也微微一沉。

“我们知道。”刘昂抬首,看向自己看着长大的少主,语气沉重,“所以师父不希望将你卷进来。”

“可这妖都找上我了!”萧乾佑扯了扯嘴角,眼底掠过一丝自嘲:“你们还不打算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刘昂喉结微动,目光落在那些昏昏沉沉的定辰宫弟子身上,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阿若,你盯着他们,我去和少主说几句话。”

刘若点了点头,目送他们二人进了密林深处。

走了约莫百余步,萧乾佑因伤势缠身,渐渐有些撑不住。抬眼间,才发觉林间藏着一汪平静的湖面,水面雾气袅袅,湖边立着一座孤零零的木屋,静得如同被世界遗忘。

刘昂瞥了眼萧乾佑渗血的伤口,心下暗自忧心,可他身上只有灵修丹药,并无凡人可用的伤药。

眼下,只能长话短说,好尽快把少主送回军中。

“少主,你既来了。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萧乾佑抬眸,没有接话,他对义父一脉如今的所作所为心怀疑窦,不敢全盘信任。

“这些年,一直甚少与你提及灵修界的旧事。”

刘昂一边引着他朝那木屋行去,一边低声续道,“百年之前,盘古真武宗几乎全宗进入肇元界备战。可自肇元界下坠之后,他们便再无音讯。我们这一脉,多半已是宗门仅剩的幸存者。”

对此事,萧乾佑早就知道,却是不解刘昂此时提起此事的寓意是什么?

“司持衡说武尊背叛了挽道神君,还一直在追杀我们,可我们所有人都不信武尊会做出这种事。”

萧乾佑驻足,看着脚下的青草,声音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凡人为登上那帝位,亲族相残也属常见,你又如何敢肯定,武尊就不会为了大道权柄,背叛神君?”

刘昂笑了笑,没接他的话茬,只是上前推开了木屋之门,一股清冽又带着草木气息的风迎面涌来。

木屋内陈设极简,一榻一桌一椅,桌上只静静摆着一柄长剑与一页信笺。

萧乾佑微一怔神,快步上前,将绝尘刀压在木桌上。

定睛一看,只见信笺上写着几行龙飞凤舞的大字:“你部守护挽道沉眠,挽道苏醒前,不必入肇元界驰援。长剑名‘当归’,待挽道醒时,将剑交予她。”

字迹力透纸背,落笔处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决绝,应是武尊亲笔。

萧乾佑的指尖落在那“当归”二字上,指腹微微一紧。

剑名如谶语,一字一顿,皆敲在他的心上。

“少主,我们恐怕要走到绝路了。”一旁的刘昂再难压抑自己的情绪,声音里已裹着难以掩饰的哭腔,指尖微微发颤,“您带上这封笺、这柄剑,领着定西军,速速离开古凉城吧。”

他哽咽了一声,望着那柄名为当归的长剑,眼底皆是哀伤:“如果我们赢了,定会回来找你。”

“如若......我们输了,若有朝一日,有一个青袍女子孤身从苍明山走出,将这把剑交给她。”

萧乾佑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指骨泛白。

木桌之上,长剑青芒流转。此剑并非挽道的苍鸾剑,却也是一柄实打实的上品灵兵。

听刘昂所言,他显然还不知阿澈已然见过挽道。这便意味着,阿澈应当还未来得及将寻得挽道的消息告知众人,便径直去寻了义父。

想到这里,萧乾佑心中陡然涌起浓烈不安。

从阿澈在冰窟初见挽道时的反应,到此刻刘昂的郑重嘱托,不难看出,他们所有人都将挽道看得极重。

此前,阿澈带着挽道寻回的消息前去禀报义父,二人本应迅速赶回。可一日一夜过去,义父非但未曾归来,连阿澈也杳无踪迹。

眼下,只有一个可能。

萧乾佑抬眼,目光沉沉落在刘昂脸上,声音无比郑重:“义父......是不是出事了?”

刘昂摇了摇头,声音里藏着几分难掩的凝重:“我也不知,我们已经半个多月没见过师父了。”

“他去做什么了?”

“我只知道,师父...带着师弟们去见一人,吩咐我和阿若在此看好那些弟子。”

“什么人?”

刘昂再度摇头,沉声道:“少主,走吧。你离开古凉城之前,我会跟着你。古凉城......要大乱了。”

萧乾佑眉头一蹙,径直在木屋内的椅子上坐定,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半点没有要走的架势。

“哎呦!你怎么在这儿坐下了!”刘昂手足无措:“这可是从前武尊住过的木屋!”

“说吧!”萧乾佑抬眸,语气冷硬,“把你们究竟做了什么,一五一十,尽数说与我听。”

刘昂垂首,对萧乾佑这般少年老成的模样早已见惯。他声音一沉:“有些事,少主不知,反而是好事。”

见他依旧不肯松口,萧乾佑忽然想起来都督府内的金粉,与方才刘昂打碎巨石留下的极其相似。

他眉峰紧锁,推测道:“你们打碎了都督府后院的大阵灵石,得罪了定辰宫,所以才铤而走险把他们都抓了?”

顿了顿后,他接着问:“可你们既躲了定辰宫这么多年,为何在此时贸然交手呢?目的是什么?”

刘昂闻言一愣,没想到少主竟已猜到十之六七,只是还不知道其中最隐秘的关窍之处。

沉默片刻后,他说:“我们也是为了苍明山好。”

萧乾佑一阵火起,实难理解刘昂为何此时还要瞒着自己。

不过,结合刘昂的这句话,他已经有了判断:“都督府后院的大阵,是在吸苍明山的灵气?”

刘昂面色一变,刚想说些什么,忽然之间,轰隆一声传来,整座木屋都跟着剧烈摇晃起来。

“密道要塌了。”

刘昂眉头微蹙,却依旧镇定,“此方世界名为守一印,乃是武尊亲赐。待会儿地道一塌,守一印虽不会损毁,却会随之翻滚,我等必会受其震荡。”

萧乾佑起身:“我出去看看。”

既然暂且问不出来义父的谋划,他只能先去处理眼前的事。

见刘昂有意阻止,他有些不耐地道:“这密道若是塌了,难免牵连民居,你们有你们的隐秘,我也有我的责任。”

说完,萧乾佑没再看刘昂的反应,抬手握住绝尘刀,拿起当归剑,径直走出了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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