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乾佑回到都督府的时候，孟然已在阶下等候。
望见少主浑身浴血，他脸色骤变，急声喝道：“快！去传军医！”
萧乾佑摇了摇头，示意孟然接过周弗悟，自己忍痛下了马。
孟然背起一身狼狈的周弗悟，脚步微顿，迟疑片刻还是低声禀道：“正午时分，林女郎独自一人冲出了听雪院，郭押衙已经带人跟上去了。”
萧乾佑双目骤然一凛，刚要开口，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他猛地回身，正撞见浑身是伤的郭押衙与一众将士。
郭押衙一见主帅，强撑着疾步上前，甲胄重重磕在地面，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带血：“留后！张家被妖物纵火焚毁，林女郎...为救张家大小姐冲了出去，我们......至今未寻到她的踪迹！”
说完后，他猛地低下头，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死死贴在布满血污的额头上，不敢去看萧乾佑此刻的神色。
一旁的孟然大惊失色，当即厉声斥道：“废物！你们这么多人，竟连一个女郎都看不住！”
出乎他们预料的，萧乾佑并未发怒，沉默片刻后，皱眉问道：“张家大小姐，叫什么？”
郭押衙眼底掠过一丝诧异，连忙恭声回道：“回留后，应是唤作绮梦，属下亲耳听得，那张家主便是如此称呼。”
萧乾佑凝目望向跪地的郭押衙，又淡淡扫过他身后那些伤痕累累、精疲力竭的将士。
片刻之后，他缓缓吐出口气，声音沉缓平静，听不出半分喜怒：“辛苦了，都起来吧，回去休整疗伤。”
孟然一怔，连忙上前一把扶起郭押衙。见他还要张口请罪，孟然眼疾手快，立刻捂住他的嘴，硬生生将他往都督府拖去。
逃了一命就赶紧闭嘴，别再自寻死路。
郭押衙身后，定西军的将士们还拖着生死不明的弟兄们，甲胄上的血渍已经凝固发黑。
见状，他们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抬着担架、扶着伤员，默默跟了上去，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前方的主帅。
望着将士们的背影，萧乾佑闭上了眼睛。这古凉城内，竟还藏着别的大妖。
短短两天，他的认知被不断颠覆。
昨夜，拿着护心鳞冲向都督府后院时，他本以为不过是只寻常鸟妖。
谁能料到，只是叫姑获的鸟妖被困结界后，竟能牵扯出一场如此骇人的妖祸。
昨夜，他还以为周弗悟是最大的危险。不过几个时辰过后，形势远超他的预期，周弗悟不但算不上什么威胁，那只叫凌枭的妖，还将他伤到了这般田地。
他不知挽道为何会去张家，但绮梦这名字他并不陌生。方才在地坑中救周弗悟时，这人昏迷不醒之际，口中反复呢喃的正是这个名字。
也就是说，周弗悟连自己心上人都护不住了。
古凉城，究竟藏着多少秘密？为何会聚集了如此多不世出的大妖？抑或是说，这方天地究竟是怎么了？
沉默片刻后，萧乾佑抽出绑在身后的绝尘刀和当归剑，看了眼身后的暗处。
他知道，刘昂跟着自己来了。可刘昂也不过是元婴境，并不足以稳定古凉城的局势。
而他自己，此刻仍是一副□□凡躯，纵有绝尘刀在手，也难以应对暗处潜藏的大妖与未知的凶险，更谈何守护麾下定西军的弟兄，护住古凉城万千城民。
事已至此，眼下能够挽回局势的，还有谁呢？
萧乾佑垂眸看向手中的当归剑，剑鞘上的云纹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冷光，映着他眼底的怅然。
片刻后，他的喉间滚出一声低低的苦笑，那笑声里裹着挫败、无奈，还有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不舍。
顾长寂没有背叛挽道，赶赴肇元界大战前，还给她留下了这把神兵，意思再明显不过，他......在等她回归。
他拼尽全力，终于抓住时机让挽道应允婚事，可到头来，连这场近在咫尺的拜堂成亲，都没能力护住。
如若林芜只是林芜，只是他的妻子，这会儿他该迅速找到她，带着她连夜离开这古凉城。
管他什么山灵生死，管他什么妖物作乱，管他什么苍生福祉，和他萧乾佑有什么关系？
可是......周弗悟已经灵力衰竭晕了过去，定辰宫弟子都被困在守一印里，就算把他们这时候都放出来，也不像能有一战之力的样子。
若是他此刻便哄着挽道一走了之，这古凉城又会落得何等下场？
想到这里，萧乾佑看向身后的苍明山。
夕阳已然沉落，拔地而起、气势恢宏的苍明山已被沉沉夜色笼罩。
此生，这座山陪着他一同长大，他当真能......就此抛下一切，独自离去吗？
握着当归剑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剑身几乎要嵌进掌心。
纷乱的脚步声骤然响起，孟然的声音破风而来，带着惊惶与急促：“少主！后院有妖！”
萧乾佑却恍若未闻，目光死死锁在前方沉沉夜色之中。
一道身影自黑暗里缓步踏出，周身染满血污尘霜，狼狈到了极致，却偏如孤峰矗立，凛然难犯。
女子怀中抱着一只灰扑扑的狐狸，步伐看似不紧不慢，身影却如踏风掠影，转瞬便穿透夜色，稳稳立于他的身前。
林芜扫了面色枯败的萧乾佑一眼，眉头骤然拧紧：“你受伤了？谁伤的你？！”
只这一句问，萧乾佑心头一酸，竟在刹那间生出几分委屈，眼眶几欲发热。
他上前一步，几乎是本能地将头埋进她颈间，卸下了所有硬撑。
林芜身形一怔，连忙放下了狐狸，伸手稳稳接住他倾过来的身子。
萧乾佑突然问：“你还要我吗？”
林芜不解：“你怎么了？”
萧乾佑抿了抿嘴，正要开口，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扑通闷响。
他已猜到是谁，干了什么，万般不乐意地回头，果不其然，刘昂正一脸惊惶失措，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直勾勾地望着挽道。
林芜不认得刘昂，眸中掠过一丝困惑。
便在此时，孟然急促的声音再度响起：“女郎，你可回来了！快走，后院有妖！”
狐狸一急，卯足了劲就往里冲。
林芜也再没心思细想，当即便要冲进都督府，手腕却忽然被人攥住。
下一瞬，一柄微凉的长剑便稳稳放进了她掌中，剑鞘上还残留着萧乾佑掌心的余温。
她脚步一顿，眸中满是困惑，抬眼看向萧乾佑。
“带上剑，退可自保，进可杀敌。”
林芜的指尖摩挲着微凉的剑鞘，望着他异常认真的眉眼，心头微动。
就在此时，都督府内忽然传来一声惊惶惊叫，尖锐刺耳，硬生生刺破了沉沉夜色。
林芜心中一紧，急意瞬间压过所有心绪，反手抓过长剑，转身便往府内冲去。
狐狸在原地顿了一瞬，也连忙迈着蹄子跟上。
萧乾佑却没有动。
他负手立在原地，周身的沉敛压过了方才的脆弱，对着孟然沉声道：“去跟府内余下的将士们说，都不许靠近后院。”
孟然一愣，下意识指着林芜匆匆奔入府内的背影，急声道：“那林女郎她......万一出事可怎么办？”
“只管去做。”萧乾佑打断他的话，语气冷硬且不容置喙。
孟然满心不解，眉宇间拧着几分迟疑，却不敢再多问半句。躬身应下后，他匆匆转身，脚步急切地去传达萧乾佑的命令。
待孟然的脚步声远去，萧乾佑上前，一把将刘昂拉了起来。
刘昂失魂落魄，耳边似又响起魔域那猎猎呼啸的风沙，眼前铺展开的，是早已刻进骨血的过往。
这些年，他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此刻，那些被刻意尘封的碎片，竟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清晰得如同昨日。
两百多年前，他跟着师父清剿魔域一隅，不幸遭遇大魔古衣。十九人战至绝路，血染魔域黑土，风沙卷着同门的残肢断臂，发出呜咽般的哀鸣。
那时他不过百岁修为，在古衣遮天蔽日的威压下，与方才一般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连抬眼的勇气都被碾碎。
便在他以为黄泉路近、魂归此地之际，一柄长剑破空而来，青芒乍起，刹那间贯入古衣胸膛。
漫天黑水轰然炸开，魔气翻涌如潮，那道青色剑光却如定海神针，刺破无边黑暗。
耳畔骤然炸开师兄弟劫后余生的欢呼，他还未及回头，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已稳稳托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轻轻一送，便将他自黑土中拔起，重新站稳。
一道女声，携着几分清浅笑意，自他身后缓缓响起：
“小伙子，还没到绝路呢。”
百余年前，肇元界下坠，引发天地大震，乾坤震颤。
他站在血色落日之下，满目疮痍，四顾茫然，盼着那道女声能再一次穿透乱世烟尘，在他耳畔响起。
百年河西，百年孤途，百年追寻。
在定辰宫的穷追猛打下，无数次午夜梦回、绝境逢生之际，都在虚妄地企盼那抹青芒再破苍穹。
太久了，久到他与师父都不敢再奢盼。
太漫长了，漫长到师父与诸多同道，终究熄了等待之心，决意孤注一掷，以己身燃尽残命，去搏那一份公道、求那一线生机。
就在这时候，他却又看到了。
猝不及防下，他看到她从黑暗中走来，带着浑然不觉的神色，就这么步履从容地撞进他盼了百年的眼底。
终于，他发紧的喉口破开一道声响。
不是呼喊，不是恸哭，是积压了百年、一朝崩裂的如释重负，混着血泪，化作一声近乎破碎的哀嚎。
这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似要将百年孤苦尽数倾吐，直直撞进萧乾佑耳中，震得他心头猛地一沉。
同处二十余年，他从未见过沉稳的刘昂如此失态过。
原来，在这漫长岁月里，苦苦盼着那道青色身影的，从来都不只是他一人。
萧乾佑眼眶泛红，轻轻摇了摇头。
独占神明，何止是僭越，更是这世间最自私的痴念。
在这一瞬间，他的眼前，看到的不再是那年跟在他身边足足两个月的挽道，不再是因为他情难自禁的一吻挥袖而去的挽道。
而是那道，立在诸门百家之前，挡住漫天浩劫、镇住万魔喧嚣的身影。
一时之间，萧乾佑觉得自己很是可笑。
义父一脉在末路苦苦挣扎，古凉城危在旦夕，他却还在惦记着一场本就不属于他的婚事。
萧乾佑强行按捺住胸腔里翻涌的万千情绪，对刘昂沉声道：“先别高兴得太早，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刘昂茫然望向他，半晌才勉强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却难以置信。
“我知道她是谁，也清楚你心里明白。”萧乾佑目光紧锁着他，一字一顿，“可我无法保证，她今日......一定会拔剑。”
顿了顿，他说：“是以，这场妖祸，我们得先自己想办法。”
话音落下，萧乾佑再不理会刘昂的反应，兀自提刀踏入都督府。
周身伤势疼得撕心裂肺，可他绝不能让只当自己是二八少女的挽道，独自去赴这场灾祸。
他的确有十足把握，真到绝境，挽道必会觉醒，横扫一切。
可他偏想拼尽余力，护她安安稳稳，只做这个莽莽撞撞却也无忧无虑的林芜。
就算，当她回归时，会头也不回地离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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