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峦骑兵刚扑向定西军侧翼，都虞候刘固邑便领着藏锋都三百轻甲精锐趁乱钻进外城城门，直取翁城。
外城城墙不过是古凉城的第一道防线，若想拿下古凉城，必得穿过翁城，拿下古凉城的内门！
箭雨劈面而来，厮杀震天，将士们的轻甲上溅满血珠。待他们浴血穿过瓮城，那道通往内城的连门竟不战而开。
张临奉一身轻甲立在门内，见刘固邑率众而来，抬手便是一躬身。
张家为古凉城豪族，手底下豢养家兵上千，与沙洲萧家已暗通信件十二年。
定西军围困古凉的这一个月里，张临奉与定西军里应外合，暗中截断西峦粮草，饥寒交迫之下，城内守兵早已人心涣散。
刘固邑心照不宣地对着张临奉点了点头，挥手示意藏锋都将士与张家家兵合兵一处。
不过片刻，他们便已肃清残敌，牢牢掌控了古凉城南城门的内门。
刘固邑俯身抓起地上一杆带血残枪，反手便把将士递来的那面日月金星纛旗裹枪一旋。
他高擎纛旗，快步踏上南门外城城楼，对着混战厮杀的定西军与西峦兵士振臂高呼：“古凉已破！西峦守将授首！降者免死，顽抗者......杀无赦！”
声浪借长风席卷四野，响彻整个战场。定西军军心登时大定，士气更盛；西峦守卒则战意溃散，阵脚愈发纷乱。
定西军蜂拥入城，铁蹄踏碎边城寒雪，时隔百余年，古凉城再次易主。
南门外，林芜被萧乾佑护在怀中，她死死拽着这名青年将军的盔甲，望着黑甲将士席卷战场的模样，心知胜局已定。
半柱香前，面对着异族士兵向她砍来的大刀，她想也没想便向这名青年将军跑来。
不知怎的，青年将军回身看向她的那一刻，她的心猛地一震。
他脸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眼神却锐利如鹰隼，只一眼，便直直撞进了她心底。悲喜交加涌上心头，连奔跑的脚步都不由自主地顿了半分。
说来也怪，这看上去无比神武的将领竟在那时愣神了片刻。
万幸的是，就在她以为自己小命就要自此呜呼的时候，那追杀她的异族士兵已经被黑甲将士们捅成了窟窿！紧接着，她只觉得腰一紧，整个人便被拎上了马背，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怀里。
生死关头，她很识相。就这么埋在他冷硬的怀里，哪怕他每挥一刀，都会有滚烫的鲜血溅在她脸上，她也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林芜本以为这场仗就会这么肉贴着肉打下去，没想到这么快就迎来了转机。
她茫然四顾，只见那些身着黑甲的将士们正迅捷有序地退入古凉城中，队列严整，毫无溃败之态，反倒带着一股胜券在握的沉稳。
一瞬恍惚，竟不知今夕何夕。自出生以来的十七年间，她见惯了王师的兵败如山倒，从未想过王师也能打出这般雷霆之势的胜仗。
只可惜，人间悲喜，从不相通。城外仍在顽抗的西峦兵士发出了绝望的哀嚎，声声凄厉。
林芜本以为他们会就此崩溃投降，却未想到，那些兵士反而如同疯魔一般，悍然扑上，死死贴住黑甲将士的身躯。
以血肉之躯硬生生筑起一道道防线，纵是死，也不肯让出半分进城的通路。
“很惊讶？”头顶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嘲弄，“野蛮，也有野蛮的骄傲。”
林芜抬头，撞进青年将军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里。
他就这么低头盯着她，俊美无俦的脸上不见波澜，似乎早已习惯了战场的一切。
她还未想好要说什么，下一瞬，身下的骏马就奔腾起来，疾冲向挑着达赛尸首的长杆，萧乾佑一把拔起长杆之后，头也不回地向城门驰去！
这一举动瞬间点燃了西峦人的怒火，震天的怒吼声中，无数蛮兵红着眼眶，想也不想地朝萧乾佑蜂拥而来。
马蹄声阵阵。
林芜余光一瞥，心头猛地一紧。
一名身披红袍的异族猛士，如同一头出闸的猛虎，正杀气腾腾地纵马朝他们扑来。
寒光一闪，弯刀比人先到！
萧乾佑当机立断，弃了挑着达赛尸首的长杆，定疆刀一挡，“铛”的一声，将那飞来的弯刀震飞了出去。
虽处战局中心，林芜却并不慌张。
不知为何，自被身前这人揽上马背的那一刻起，她的心便莫名安定了下来。
她抓紧身前人的盔甲，转头一看，果不其然，异族兵士正围拢过来，黑甲将士们也不恋战，甚至也没过分牵挂主帅的安危，齐齐向城内退去。
让她感到奇怪的是，预料中的鏖战并未真正到来。
红袍猛士在抢到那具尸首之后，竟掉转马头，头也不回地朝远方的黑山退去！
簇拥在此人周围的异族兵士立刻会意，纷纷收势，跟在红袍猛士的骏马身后，急促地撤离战场。他们退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先前的凶狠厮杀只是为了夺回达赛的尸首，如今目的达成，便再无半分留恋。
与林芜的恍惚茫然不同，马背上的萧乾佑却神色平静，
他勒住马缰，周身的杀伐之气未减，显然早已预判到了这退兵一幕。
“少主，乌勒已束手就擒。”兵马使孟然驾马来到萧乾佑身侧，眼带疑惑地扫了主帅怀中的女子一眼，接着道：“就这么放西峦王回去吗？”
望着西峦王带着达赛尸身仓皇逃命的背影，萧乾佑少见地勾了勾唇，“他要是死在了这里，西峦王室可就乱不下去了。”
林芜闻言，下意识抬眸望了他一眼。这般年轻的人，心思怎会如此深沉难测？
更何况，她活了十七年，从未听闻世间有这样一支黑甲军。远处那连绵不绝、覆着白雪的黑山，更是她记忆里从未出现过的图景。
林芜还没理清自己的处境，那虎背熊腰的蛮族守将已被黑甲军人押到了马前。
“放开老子！老子跟你们拼了！”
乌勒周身枪伤刀伤纵横交错，腿上还钉着一支弩箭，鲜血汩汩直流，浸透半边身躯。即便如此，他仍如一头濒死狂兽，嘶吼着拼命挣动，戾气不减半分。
“乌勒，你的王已经弃你远遁，你又何必做无谓的顽抗？”
萧乾佑冷冷开口，在彻底掌控古凉城前，他不会杀了这蛮兽。
乌勒被强行按跪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冻硬的泥土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依旧梗着脖颈，半点不肯示弱。
他艰难地转动着眼珠，目光扫过萧乾佑身前那青袍女子，忽而咧嘴狞笑，语气极尽挑衅：“萧乾佑，你可得把这小美人看紧了。哪天要是落到老子手里，定叫她夜夜**、日日缠绵，□□！”
“放肆！”
萧乾佑眸中杀意骤起，正要发作，一道清冷而威严的女声已先一步炸响。
林芜本还在左右张望，暗自判断处境，冷不防听见这般污秽言语，眉头瞬间拧成川字。
这声怒喝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嗓音不高，却藏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威严，与方才那茫然模样，判若两人。
话音落下，周遭骤然死寂。
不仅是乌勒，就连周遭的黑甲军似乎都被这声呵斥惊得愣了一下，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她。
林芜这才骤然回神，脸颊 “唰””地涨得通红。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前一刻，她还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要谨言慎行，可听到那番话，她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根本来不及思考，就已经把心里的怒意喊了出来。
下意识抬首，林芜正撞进青年将军沉沉的眸光里，喜怒难辨。她心头猛地一跳，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似要将她从里到外尽数看透，压得她连呼吸都放轻。林芜被看得愈发心虚，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却又偏生倔强，不肯再挪开半分目光。
许久后，萧乾佑移开目光。再看向那蛮族守将时，只见他脸涨得如同猪肝，脖颈间青筋暴起，又怒又窘。
萧乾佑神色未动，静静等着。
果不其然，不过几息之间，乌勒猛地闷哼一声，一大口黑血自嘴角狂喷而出，随即双眼一翻，直挺挺昏死过去。
孟然一惊，连忙下马探过他气息，旋即拱手道：“少主，人还没死。”
萧乾佑薄唇微勾，扯出一抹极淡且冷冽的笑：“算他运气好。带去军医那，醒了告诉我。”
“是！”
运气好？这也算运气好？
孟然满脸疑惑，却不敢多问。他实在想不通，方才还活蹦乱跳的乌勒，怎么会突然吐血昏死过去。
还是......他余光飞快偷瞥了眼萧乾佑怀中的女子，心头竟冒出个荒诞的念头。难道，乌勒是被这女子一声 “放肆” 给震昏过去的？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孟然自己都觉得可笑，连连在心里否定。一个看着娇弱的女子，仅凭一声呵斥，怎可能震得久经沙场、身受重伤却仍能叫嚣的蛮族守将吐血晕厥？
可......孟然悄悄吸了口气，强行压下心口那阵莫名的憋闷。
连他自己，都隐隐有种想要吐血的冲动。
与孟然见了鬼般的神色不同，萧乾佑只是伸手，稳稳扣住身前女子的腰肢，将她从侧坐轻轻一转，改成背对自己的姿态。
他指尖微凉，力道沉稳却不粗暴，偏生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掌控力。
林芜下意识绷紧了身体，脸颊的绯红还未褪去，又添了几分窘迫。
她被他圈在臂弯与马鞍之间，近得能清晰嗅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下意识便想往后躲，可腰间那只手稳稳按住，半分也挪不开。
见她不再挣动，萧乾佑勒转马头，径直朝古凉城城门驰去。
林芜安分坐着，心里却乱作一团。
她不明白，这青年将军为何要将自己钳入怀中，他不觉得，这过于亲密了吗？
她浑然不知，身后的萧乾佑虽依旧面无表情，脊背挺得笔直，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可那双眼底，却早已蓄满热泪。
温热的液体无声滑落，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在林芜的发顶。
而她，一无所知。
如果之前还有疑惑，此刻，萧乾佑已然猜透了七八分。
冰封百年，沉寂终破。
这方天地的共主，终于在尘世的喧嚣中睁开了眼，却遗失了纵横天地的过往。
就算她身躯与本能里，还残留着刻入神魂的力量，一声轻斥便能震得悍将晕厥，可那双清澈又茫然的眼睛，骗不了人。
那里再没有睥睨天下的锋芒，没有护持苍生的沉重，只剩身陷陌生境遇的无措，干净得像一汪从未被惊扰的星河。
她不记得他了。
不记得那些踏碎星河、俯瞰苍生的过往，不记得九天之上的乱局、绝境之中的相护，自然也就不记得那些纷繁复杂的人事，不记得身为天地之主的责任和高傲。
她忘了百宗俯首、万灵朝拜，忘了足以令天地倾覆的苍鸾剑，忘了为了护衡天道独自咽下的无数孤寂与苦楚；亦忘了那些因权欲而起的暗算、因敬畏而生的疏离。
忘了自己曾是高踞九天、孤绝于世的天地共主。
如今留在人间的，只有一身不染尘埃的茫然，和他从未见过的、鲜活温热的情绪。
马蹄声阵阵，古凉城城民与定西军的将士们纷纷振臂高呼，声浪如雷，响彻云霄。
“元帅威武！”
“定西军威武！”
震天欢呼声里，萧乾佑却恍若未闻。
胯下战马踏着沉稳步伐穿过人群，他目视前方，将脸轻轻贴在她的发顶。
这样很好。
漫天嘈杂中，萧乾佑做出了一个大逆不道的决定。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天地的挽道。
只是他的女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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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僭越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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