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府内，萧乾佑披着暗纹皂色大氅，沉眼看着堂内的绝色女子。
方才，挽道在他眼前抽身而去，他心头还积着郁气，刘固邑就上前来禀报此事。
原不过是豪族女子擅闯城门的琐碎小事，他却骤然敛了满心烦闷，整个人瞬时精神凝肃起来。
就算挽道承诺会将刘昂刘若带回来，他也受不了在此坐以待毙。此女贸然闯关，刚好给了他一个搅动局势的契机。
“张...绮梦，古凉城关戍森严，现下不可出入，你为何要强闯城门？”
绮梦抬首，目光落向面色惨白的萧乾佑。
大氅之下，隐隐可见带血绷带，这个边将分明在与姑获的对战中身受重伤，竟还强撑残躯坐镇大堂，执意要亲自审问自己。
“萧帅，我可否见下您的夫人，与她交谈几句？”
她的脚边，阿狸伸出软爪蹭了蹭脸，紧跟着连连点头，一双狐眼里皆是焦急与渴求。
萧乾佑默然不语，只抬手执起案上茶盏，浅抿一口，神色冷沉，半点不露心绪。
刘固邑见状，接话道：“张女郎，我之前便同你说过了，夫人不在都督府内。”
绮梦垂眸望着身前裙摆，一时噤声不语。
萧乾佑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娉婷女子，倒是傲骨嶙峋。
纵使此刻孤身受审，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半点不肯屈膝示弱。
如果他猜得没错，这就是刘固邑调查所知的那位攀上仙家的张家小姐。前几日，那彩翼女妖便是擒了她，以此胁迫周弗悟解除关押姑获的小院结界。
萧乾佑轻笑一声，随手搁下青瓷杯盏，声响沉冷带锋：“周弗悟现下可醒了？张女郎既有仙使相护，何不继续倚仗庇护，反倒孤身一人，冒险强闯我古凉城关？”
绮梦指尖微攥裙摆，眸色沉沉掠过他渗血的伤处，声音清寂又笃定：“人各有命，我有我的去处。”
“我知晓萧帅心忧城防，怕西峦余孽借机潜逃，这才紧锁城关、严防出入。可我与西峦人素来无瓜葛，此番只求出城一行，还请萧帅秉公行事，容我带着小妹暂离古凉，莫要平白将我们扣留在此。”
萧乾佑眼底寒意渐浓，指尖轻叩案几，声声沉缓如落冰。
“无瓜葛？”他扯了扯嘴角，“你的小妹，曾侍奉西峦守将乌勒。同族至亲，盘根错节。你倒敢大言不惭，说与你全无干系？”
被戳中软肋，绮梦瞬间红了眼眶，她攥紧裙摆的手指猛地收紧。
半晌之后，她才压下喉间哽咽：“绮霞......她是身不由己，受人胁迫。”
顿了顿，她抬眸直视萧乾佑，眼底凝着委屈，亦藏着孤勇：“更何况，张家亲涉险局，助定西军拿下古凉。这般真心相待，还不足以洗清嫌疑，证明我一门忠心吗？”
萧乾佑挑了挑眉，状似无意地询问刘固邑：“张绮霞也在擅闯城门的马车里？怎么不见她的踪影？”
刘固邑躬身回话：“那位女郎一见守城兵卒，便吓得尖叫不止，已被属下先带去偏房安抚看管，暂未放过来。”
萧乾佑眼中掠过一丝不忍，指尖停下叩击案几的动作，周身冷厉锋芒稍稍敛去几分。
绮梦听闻他提起绮霞，面上当即凝起几分警惕，话音倏然一转，眼含恳切：“萧帅，您的夫人勇敢良善，心存慈悲，断然不愿见您这般为难柔弱女流。”
“绮霞不过是一时任性，懵懂跟着我闯门，从头到尾不知情由，更无半分歹心。求您高抬贵手，放她回张家老宅安身。所有疑心、所有盘问、所有干系，全都冲着我一人来便好。”
萧乾佑皱眉，突然问：“我与她并未成婚，你何故一口一声夫人？”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陡然收紧。
绮梦一愣，下意识回道：“是她说，她是您夫人啊！”
萧乾佑面上本凝着寒霜，听闻此言，神色骤然复杂难辨。绮梦全然看不懂这位边帅此刻的神情：似含愠怒，又带不耐，隐着几分轻嘲，偏又全然不似动了真怒。
绮梦眼珠悄悄一转，小心翼翼问道：“那萧帅，我往后该如何称呼她？”
萧乾佑敛下眼眸，静默片刻，才淡淡开口：“不出几日，我便会与她成婚。你若愿意，照旧唤她夫人便是。”
顿了顿，他语气微沉，缓缓补道：“只可惜，她此刻并不在这儿。你若想带令妹安稳离开，就不必再绕弯攀关系、借人情。”
他的目光沉稳带威，直直射在她脸上：“眼下只需如实回话，答得我满意，看在她的面子上，我自然不会为难你们。”
绮梦叹了口气，“萧帅还想知道什么呢？”
"我听闻，在定西军进城入城一月有余之前，令妹便已从乌勒府悄然失踪。"
萧乾佑前倾几分，眸光如寒刃抵心，字字紧逼：“如今她偏偏现身于你身侧，随你冒险闯门。你且如实说，你究竟是如何将她从守备森严、处处设防的乌勒府，悄悄带出，藏至今日的？”
绮梦闻言心头一紧，猛地抬眼迎上他冷厉的目光，眼底瞬间掠过几分被逼至绝境的慌乱，又强咬着唇，竭力稳住神色。
她脚下的狐狸也焦急起来，围着她的裙摆焦躁地打转，细碎的呜咽声细细弱弱，满是不安，像是生怕主人答了不该答的。
片刻后，绮梦说：“那罢了。夫人总会回来的，我在这都督府等她回来便是。”
萧乾佑闻言当即蹙眉，面色沉冷几分。一旁的刘固邑见状，忍不住沉声开口：“张女郎，你未免也太有恃无恐了。”
话音落下，四下陡然陷入死寂。
半晌，萧乾佑沉声吩咐刘固邑：“去，把乌勒押过来，再将张家另一位女郎，一并带上堂来。”
绮梦脸色骤然一白，眼底浮起掩不住的慌乱，连站着的身子都微微发僵。
阿狸原本还强忍着，装作一只寻常狐狸默默伏在脚边，此刻再也按捺不住，陡然出声急道：“是阿姐吩咐我跟着绮梦、护着她的！你不能这般为难她们！”
萧乾佑自是知道这只狐狸生了灵智，压根懒得理会。他抬手轻撑额角，眉宇间寒色沉沉，只当耳边聒噪，半点神色也未动。
过了半柱香光景，直至乌勒与张绮霞先后被押上厅堂，绮梦始终垂眸缄口，一言不发。
萧乾佑瞧着她始终缄默垂首的模样，心底已然清楚，此事于她，终究是难开口、难言明。
张绮霞本就如惊弓之鸟，一眼望见堂下半跪的乌勒，更是心头骤惊，浑身止不住瑟瑟发颤。
她慌不择路，只知道攥紧绮梦的裙摆，怯生生往姐姐身后缩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乌勒被压着跪伏在地上，浑身五花大绑，狼狈不堪。到了这般光景，他非但不惧，反倒扯起嘴角，发出桀桀怪笑，笑声刺耳又邪佞，满是张狂与不屑。
他眯着眼扫过瑟瑟发抖的张绮霞，语气轻薄又歹毒：“这不是某的逃妾么？”
绮梦挺身挡在小妹身前，浑身绷得死死的，眉眼染了怒色，直直盯着地上的乌勒。
萧乾佑将这一切尽数收入眼底，面上不见半分波澜。
腕下微动，一柄贴身藏锋的短刃悄无声息滑入掌心，他指尖轻转，寒光在眼底冷冷流转，漫不经心地在手中把玩。
他淡淡开口：“乌勒，这当真你的逃妾？你一个大男人，镇守一方，怎么连一个女子都看管不住？”
乌勒闻言一愣，他哪里受得了萧乾佑半句讥讽，登时恼羞气急，脱口便驳：“若非仙家插手，凭她一个弱女子，焉能从我府中轻易脱身？！”
他目光陡然一狠，盯住绮梦脚边的阿狸，咬牙切齿地嘶吼：“就是这只妖狐！日日赖在那小贱人的枕边、占着她的床榻！我好几次想动手除了它，都被它给跑了！”
阿狸半点不惧，当即弓起脊背，浑身绒毛倒竖，冲着地上的乌勒龇牙咧嘴、低声嘶吼，一双狐眼瞪得溜圆，满是凶气，俨然一副护主、绝不退让的模样。
萧乾佑指尖把玩利刃的动作微微一顿，语气凉薄又带着几分嘲弄：“仙家？岂会闲来插手你这腌臜枕边私事？”
乌勒急得满脸涨红，半点没听出话里的诱导，只顾急着辩解：“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喉头滚了滚，想起那晚渗人的光景，语气不自禁发颤：“那日我发现张家小女逃走，当即派兵沿路追拿。可当夜怪事就来了，六个追出去的手下，尸首竟凭空被砸进我府衙院里！”
乌勒的声音越压越低，眼底还藏着那晚挥不去的惊惧：“我实在不知是何处得罪了仙家，连夜赶去定辰宫登门请罪。可裴辞仙长亲口跟我说，不是他动的手，只劝我安分些，别再追这姐妹二人，说是早已惹得柳仙长动怒，再执意，祸事就不止这点了！”
萧乾佑眸底寒芒一闪，他之前便猜到绮霞脱困背后可能有仙门手笔，却没想到此事还涉了六条人命。
红尘禁令规定，灵修者不得伤凡人性命，是谁，居然出手便是六条人命！
他眉头紧蹙，凉薄开口：“柳仙长又是何人？我怎不知古凉城内有这位仙长，怕不是你空口妄言吧！“
乌勒脱口而出，嗓音里浸着几分惧意：“柳俊彬！是昙华剑宗的柳俊彬！”
话音刚落，他陡然抬眼，逆着目光看向萧乾佑，阴恻恻勾起一抹恶笑，语气满是歹毒：“你当真以为，这古凉城，是由你一手说了算？”
“柳俊彬？”昙华剑宗的人为何也在这古凉城？
他目光缓缓扫过脸色惨白的绮梦、浑身瑟瑟发抖的绮霞，最后落回满脸狰狞的乌勒身上，嗤笑一声：“荒唐！柳仙长乃是正道仙门高人，难不成还会与你这般货色争抢女子？”
乌勒听罢，陡然张狂地放声大笑，语气阴邪又满是讥讽：“柳俊彬？他可贪恋极了温柔乡。”
说罢，他目光露骨地上下打量绮梦，眼底贪欲一览无余，阴恻恻续道：“绝代有佳人，难怪能搅得这古凉城方寸大乱。某原先还日夜揪心，偏偏碰你不得，如今想来，你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可怜人。”
萧乾佑眸色骤沉，缓缓敛去眼底那抹漫不经心的戾气。
原来如此。
萧乾佑推断，乌勒强占张绮霞之后，张绮梦耿耿于怀，一直想将亲妹救出，最后借柳俊彬之手促成了此事。
这也解释了为何张临奉对绮霞的下落一无所知一事，毕竟此事是由仙门出面，绮梦很可能就没把此事告诉亲弟。
只是，绮梦显然和周弗悟有着不浅的干系，为何又会和柳俊彬有了首尾？听乌勒的话，她不像是自愿的。
如若绮梦是被柳俊彬强迫的，周弗悟对她用情不浅，是否知情？裴辞作为周弗悟的同门，对此事又是什么态度？这桩桩男女之事，与裴辞的失踪，又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萧乾佑转头看向面色煞白、指尖微颤却强撑镇定的绮梦，眸光里凝着几分沉敛的悲悯，更翻涌着慑人的冷怒。
无论如何，张家姐妹是无辜的，是有冤屈的。
片刻后，萧乾佑抬手按在身侧几案上，借着案沿的力道缓缓撑着身子站起。
他重伤初醒，此刻动作间还有几分虚浮踉跄，却推开刘固邑伸来搀扶的手，就这般一步一步，步向了绮霞。
绮梦不知他是何意，像母鸡护小鸡一样，死死挡在绮霞身前。
在绮霞满是惊惧的带水目光里，萧乾佑将手中匕首的刀柄，轻轻递到了她的眼前。
他的声线低沉冷冽，字字铿锵：“杀了他，你的噩梦就了了。”
绮霞不敢置信地抬眼望了一眼，却只从他沉静深邃的双目里，看见了满眸郑重，不含半分戏谑。
看着这一幕，乌勒被彻底激怒，青筋暴起，嘶吼出声：“贱婢，你敢！”
萧乾岿然不动，只定定望着手足发抖的绮霞，低声沉语：“受此侮辱，非你之过，是我族男儿之耻。我既已将他擒至此处，便许你亲手了结。”
见绮霞迟迟不敢伸手，绮梦急道：“还等什么，接过匕首！”
绮霞指尖簌簌发抖，泪眼朦胧望着萧乾笃定的眉眼，终是咬碎哽咽，缓缓站了起来。
她颤抖着抬手，接住了那递来的匕首。
她壮着胆子，缓缓抬眼看向满脸赤红、目眦欲裂的乌勒，三年光阴，一千多个日夜的折辱与煎熬，像潮水般瞬间涌遍全身。
那些被轻贱、被压迫的委屈，那些深夜里无声的啜泣，那些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恐惧，此刻都凝在她的眼眸里。
她抖着手，将匕首缓缓抬起，刀尖微微发颤，对着乌勒狰狞的脸，却迟迟下不了手。骨子里积了三年的恐惧早已根深蒂固，哪怕恨到眼底滴血，手臂仍僵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泪珠砸在握刀的手背上，滚烫灼人。绮霞心底惶然无措，下意识抬眼望向身侧的绮梦，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绮梦二话不说，一把拽过她的手腕，硬生生拽住她颤抖的身子，拖着她疾步往前踏出数步。
在绮霞哽咽破碎的哭声、乌勒气急败坏的咒骂嘶吼里，那柄被攥得发烫的匕首，终于随着张家姐妹相握的手腕一同发力，狠狠扎进了乌勒的颈项。
刀尖划破往事，斩断三年隐忍，将千日折辱、万般委屈，尽数扎进了这罪孽的根源里。
萧乾佑站在不远处，眼底翻涌着沉敛的动容。
刘固邑立在他的身侧，低声道：“留后，古凉城积弊沉疴由来已久。今日这一刀为始，往后种种旧怨血债，终将逐一清算。”
萧乾佑苦笑，“天意难测，世事弄人，我们能做的，终究寥寥。”
静默片刻，他敛去眼底怅然，沉声吩咐：“放张家姐妹出城吧。”
顿了顿，他手指微蜷，续道：“我要走一趟定辰宫使宫，你留守都督府。”
第一卷中一度出现过堂审乌勒的情节，为了逻辑和信息释放的节奏，我已经把那部分改掉了。
本质上，萧乾佑和挽道有相似之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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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逐一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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