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乾佑执刀走向后院的同一时间，林芜已经冲出了都督府。
受惊之下，她只顾埋头猛冲，一度甚至觉得双脚都没踩着地面，只剩“逃”字在脑中疯狂尖叫。
好一会之后，她才停下脚步，扶着一棵老树干大口喘气，胸腔里翻涌的血气久久难平。
等她再度抬头，惊觉自己已经逃离了都督府，正置身在寻常街巷之中。
这一路，她畅通无阻，没遇到半个黑甲将士，这会儿站在大街上，四下依旧空无一人，反常至极。
林芜看了眼天际的明月，捏了捏自己的脸，确定自己还活得好好的，才抬步探查起了四周的情况。
她走了好半天，终于在街角看到了一个少年。
那少年缩在墙角的阴影里，身上裹着一件打满补丁、沾满尘灰的粗布短褂，发间黏着草屑与泥点，脸上更是抹得脏兮兮的，唯有一双眼睛，在清冷的月光下亮得惊人。
林芜一愣，特意改了行进方向，想悄无声息地离他远些。
少年见她刻意避让，眉头一蹙，扬声问道：“这位阿姐，可否舍我一口饭吃？”
林芜一僵，疾步往前冲去。少年微怔，虽不知是否已然露馅，还是硬着头皮追了上去。
“你追我做什么啊？”林芜欲哭无泪，猛地驻足，回身怒视着一路紧追不舍的少年。
“我就问你要一口饭食，你跑什么呢？”
林芜咽了咽口水，上下打量了少年一番，才道：“你阿姐我可是老资历乞丐，你看你哪里像个乞丐！”
少年低头瞅了瞅身上的短褂，这身扮乞儿的行头他都用了好几回了，又脏又破，再瞧瞧手里的破碗，碗沿都缺了好几块，怎么看都没有破绽，到底哪处不对？
“身为乞丐，隆冬寒夜，只着这等薄衣，怎无半分瑟缩之态？再者这夜半三更，长街空无一人，你不寻地取暖，反倒在外游荡，是想寻活人施舍，还是在等孤魂野鬼？”
卫川看着女子鲜活生动的模样，好一阵子都回不过神。
方才他刚怒斥完姑获，就连忙换了套手里的乞儿服饰，本想就近跟在她身侧，以便应对突发变故，怎料出师未捷，反倒先被她瞧出了异样。
眼见女子要走，卫川赶忙梗着脖子狡辩：“稀奇了，乞丐讨饭，还兴挑黄道吉日的？”
林芜懒得理会，只顾埋着头快步往前走。
他立马紧随其侧，急声道：“你不信便跟我去破庙看看，我在那处有一众兄弟，都能为我作证。”
林芜瞥了眼身量只到自己肩膀的少年，摸了摸下巴。乞丐聚集的破庙，倒是个搜集讯息、藏身的好去处。
虽说经那鸟妖一吓，她如今连逃婚的心思都没原先那般急切了。
可那都督府住了那么许多人，如果她没看错，里面虽未必有鬼，但有妖啊！她当真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吗？
更何况，萧乾佑要是知道府内有妖，怕是也没心情要和她成那老什子婚了！
打定了主意，林芜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说道：“罢了，念在你人小心不坏的份上，你阿姐我就跟你去那破庙瞧上一瞧，若是被我发觉你弄虚作假，可别怪我不给你好果子吃！”
卫川挠了挠后脑勺，当即引着她往破庙行去。那处破庙是他平日里以乞丐身份落脚的据点，常在那周济流落街头的稚童。
少年在前引路，林芜虽有些担心会被带到什么偏僻险地，可不知是不是由于不久前才撞了妖，情绪过于激荡，这会儿反而没什么怕意。
“小家伙，定西军今儿个进了城，待你们这帮街头讨生活的还算过得去吗？”
卫川闻言又是一愣，他没想到她会关心这些。她根本不知道，这两日堪称是他这十年经历过的最惊心动魄的日子。
长久以来，盘古真武宗的人从未停止在苍明山搜寻她的踪迹。父亲本就对盘古真武宗心存戒备，他亦承袭了这份不信任，一直在暗中转移她所在的冰窟，使他们始终找不到她。
他万万没想到，昨日萧乾佑与盘古真武宗之人竟莫名闯入了她沉眠的冰窟。
他正手足无措之际，见二人察觉她的踪迹便抽身退去，当即打算将她挪移至苍明山腹地藏匿。谁曾想萧乾佑那厮竟只身去而复返，硬生生砸塌冰窟，不由分说便将她抱了出来！
若不是红尘禁令桎梏，灵修者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在凡人面前现身，更不得伤害凡人，他真想手刃了萧乾佑这厮！
不过，回过头来一想，他越来越觉得此事奇怪。
这上百年来，他们父子一直把她藏得好好的，无论是定辰宫的人，还是盘古真武宗的人，都从未找到过她的踪迹。
为何昨日那冰窟会自行挪移方位，萧乾佑又偏偏会跌入其中？最大的可能，便是她本人有意让萧乾佑寻得她、见到她。
林芜见身前那少年乞丐迟迟不应声，便抬脚轻轻踹了他一下。
卫川被这一脚打断了思绪，又是一惊！他转身看向自己孤身守护了七十年的天地共主，眼中流露出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父亲从未说过她是这般性子啊！
“你说啥？”他装自己没听见，这一天他都在都督府守着她，哪知道定西军对城内的乞儿们如何？
林芜无语，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耳背呢？
卫川笑了笑，转移了话题：“我叫卫川，阿姐叫我小川就行，我今年十三，不知阿姐如何称呼？”
“我叫林芜，长你四岁，平时你喊我阿姐就行。”林芜漫不经心地应着，没想到少年在听到他名字后，又走不动道了。
“林芜...”卫川驻足，不自觉地轻念出声，指尖微微蜷起。他一直笃定她只是失了过往记忆，可她分明能坦然报出自己的名字。
有没有可能，她只是残留下十七岁前的凡尘记忆，并非彻底忘尽前尘？
他想起父亲曾提过，挽道神君本起于凡尘俗世，以凡身成仙，只是整个灵修界都没多少人知晓她在凡界的旧事。
林芜有些不耐烦地看着少年这呆愣愣的样子，幸好，她已经瞥见了不远处的破庙，当下就不理会这耳背少年，大迈步朝着破庙走去。
深更半夜里，四野寂寂，唯有寒风吹过街巷的呜咽声，这座破败的庙宇成了这深夜里唯一能暂避风寒的去处。
“原来，这就是你最初的样子吗？”望着越走越远的飒爽女子，卫川喃喃自语，心下一片激荡，满是难以言喻的不可思议。
刚走到庙门口，林芜就看到小个小女娃站在庙门口，正笑盈盈地望向她身后，脆生生地唤了一声：“川哥哥。”
林芜顺势回头，见少年已经跟了上来。
卫川对她耸了耸肩，上前去摸脑袋，温柔问道：“川哥哥好几日不曾过来，你这些时日，可有吃饱？”
女娃还没回话，破庙的阴影里便走出一个年岁稍长的男娃，瞧着性子沉稳许多。
他先是狐疑地打量了林芜一眼，旋即转向卫川，沉声回道：“白日里定西军进了城，施了粥和一些干粮，我们几个都分到了些。”
见少年和庙中乞儿们很是熟稔，林芜心头微动，一时间竟有些怀疑，自己莫非惊吓过度，才这般草木皆兵，看谁都藏着蹊跷。
她不再细想此事，上前几步，在那小女娃面前蹲下身，轻轻攥住她单薄的小手，柔声叹道：“怎么瘦成这副模样，一阵风来便能将你吹跑了。”
小女娃怯生生地打量了她两眼，缩着小手半句也不敢回。那稍长些的男娃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把女娃护到自己身后，紧绷着小脸，满是戒备地望着林芜。
卫川叹了口气，解释道：“西峦人喜爱劫掳女童，这女娃能被留到今日多亏她阿哥护得紧。”
林芜眼眶一红，没再说什么，旋即站起了身子，打量起了这破庙。
这庙瞧着荒废了许多年，断了半截的房梁斜斜架在屋顶，瓦片碎得满地都是，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灰。
庙内更是萧条，三三两两躺着十来个乞儿，有老有少，大多蜷缩在墙角，身上裹着打满补丁、沾满污渍的破衣烂衫，面色蜡黄，眼神倦怠，有的昏昏沉沉地睡着，有的则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破败的屋顶发呆。
墙角堆着几捆干枯发硬的稻草，乱糟糟地缠在一起，想来便是这些孩子们夜里赖以取暖的被褥。
“这一个月来，古凉城被围城，西峦人都断了粮草，他们过得也属实不易。”卫川说着话，眼底漫开一层沉郁。他身为一方山灵，受天地规则所缚，能插手人间兵戈饥寒的，终究不多。
林芜的目光却越过众人，牢牢锁在了庙中那尊神像之上。
这尊神像早已破败不堪，却仍能从残存的轮廓里窥见昔日神武金身的气象。泥塑表层大片斑驳剥落，金漆褪尽、胎土裸露，垂落的衣袂间缠满陈年蛛网，覆着厚尘，只余下模糊的威严，在昏暗中寂然伫立。
见这一幕，卫川沉默了许久。
白日里，他亲眼见她从战场的马车中逃奔而出，奔向萧乾佑，却似记忆尽失，举止言行与普通女子无异。
不知此时此刻，她可还认得这庙中神像？
“这是哪路神明？”强行压下心头的异样，林芜缓缓开口。
卫川听得此语，已然断定她失却的记忆远非零星半点，只得斟酌道：“这是太曜神尊，这方天地最后一位远古神祇。”
林芜一愣，“既是远古神祇，为何庙宇如此破败？”
卫川握拳，声线微沉：“可能，神也会犯错吧。”
林芜嗤笑，“我看，是压根不灵罢了。”
卫川低头苦笑，没有接话。
林芜扫着庙中的相依为命老少，“若其神恩有验，又何忍见众生流离，困顿至此？”
就在这时，一道嘶哑苍老的嗓音骤然响起，庙中佝偻着身子的老人缓缓抬眼，一字一顿，沉缓开口：“与其信神，不如信人。”
老人抬眼望向庙门外昏黑压顶的天地，接着道：“我听闻，萧家驱走西峦人后，沙洲老少皆分了田地，流民也得了安置，都告别颠沛，能安稳度日了。”
庙中一个清醒的汉子闻言，忍不住嗤了一声，对着老人嚷嚷：“你这老儿，平日里迷迷糊糊的，难得醒一回，怎么就说胡话了？这地啊，从来都是那些大爷们的，跟我们这些颠沛流离的人可没关系！”
老人苦笑一声，哑然低语：“是老朽糊涂了。”
卫川见林芜一脸正色，说道：“老丈是外地来的流民，他同我说过，因听闻萧家分地就赶来了河西，可惜走到古凉的时候被西峦人打断了腿，这才困在了这座破庙里。”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片刻后才接着道：“这世道越来越乱了，苍生都在盼着能出个拨乱反正的豪杰，萧乾佑，好歹是有几分能耐的。”
分田......林芜做过流民，自是知道那一口粮、一席安身之地，到底有多金贵。在她出生的那个世道，战乱不休，豪强占地，百姓在失了田地之后，便只能拖家带口、颠沛流离，沦为朝不保夕的流民。
若能求得英雄出世，重整山河，重分土地，屯田开荒。于天下流民。是活命的稻草、归家的路、活下去的盼头。
既是如此，萧乾佑更不能出事，他若倒了，这古凉城盼着分地、盼着活路的人，又该去指望谁？
看着老人那双暗藏希冀的眼睛，她更加担心都督府的妖物会害人，突然问道：“这古凉城中，有...有能抓妖擒鬼的能人吗？”
卫川没多想，笑着道：“定辰宫在古凉城设有使宫，这类抓妖擒鬼、除祟安民的事，便是他们管的。”
林芜当即伸手紧紧攥住卫川的手，急道：“小家伙，快，现在就带我去！”
卫川一愣，她这要求他倒是没料到，只得推辞道：“可...半个多月了，使宫都不曾开门，我们都奇怪得紧。往日里这门前还常有帮着解卦的使童，递符引香，往来不绝，如今却连半个人影都寻不着。”
“死马当活马医，总得去看看才甘心。”林芜却不愿放弃，“你只管带我去，将我带至门前就好。”
卫川还待推辞，半躺在地上的老人见林芜急切，抢话道：“小女娃，你瞧不远处那金角。”
他抬手指向庙外，枯瘦的指尖在夜色中微微颤抖，指向一抹泛着冷光的鎏金檐角，“那便是使宫的后角门，偶尔会施粥布饭。寻常香客不知，只走前殿正门。”
得闻定辰宫使宫就在眼前，林芜一喜，向老儿抱了个拳，就抬步往那鎏金檐角的方向疾行而去。
卫川见她脚步一错便往外冲，连忙快步跟上，急声道：“阿姐，慢些！切莫冲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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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破庙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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