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等着上朝会的文武官员,有早有晚都到了政和殿旁的偏殿。
郭齐木早早就到了此处,穿梭在官员中,不时交谈几句。看见张望京进了偏殿,他递了个眼色过去,微微颔首。
张望京同样颔首示意。
他扫视一圈偏殿,景王稳坐在上首,闭目养神,手中把玩着一对白玉珠。以国号赐下的一字王,景王不用亲自下场,就天然占据许多资源,在场之中,就有为景王奔走之人。
瑞王身边站着几位武将,面色严峻,不时张口说几句。
安王坐在下首椅子上,身边有些许空白地带,并无人上前交谈。他一只手杵着额头,似在假寐。
在张望京进殿时,景王微微睁开眼睛,瞧了一眼,露出一抹微笑。
张望京收回目光,在殿内寻了地方,背着手站定。
一位身穿紫袍的御史台官员靠了过来:“下官见过张侯爷。”
张望京看过去,对方官职虽低一些,还是拱了拱手道:“耿大人。”
耿涛脚步微微向前,低声道:“今日对侯爷不利呀。”
张望京打量一眼此人,没有开口,只听耿涛道:“侯爷斩杀我朝蛀虫,实乃大快人心,不过毕竟是朝廷忠臣,有不少人递了折子,御史台也有人等着参您。”
张望京勾了勾唇:“耿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耿涛左右看了看,声音又压低几分:“不知侯爷对崔家小姐具体是何打算?只是些许流言,对崔小姐的名声也会稍有影响,毕竟崔小姐也是要嫁人的。”
张望京心中了然,这是景王的说客来了,言语威胁之意浓重。他若再不明确表态支持景王,那联姻之事,可就要作废。
他想着明面上是支持景王,当即开口道:“是景王的意思?我若是答应,今日之事景王会出手保我?”
耿涛嘴角扬了扬:“侯爷,此事是下官的意思。您与崔小姐的流言,下官身为言官,只是提醒一句。崔侯爷毕竟是国舅,您若是与国舅成为一家人,皇后娘娘不就会保您了?您若是认为是景王的意思,下官也不好多说什么。”
张望京颔首,心中却是一震。这耿涛嘴上说是他的意思,暗地里都是景王的意思。御史台都有了景王的人,胆子比他更大,竟然控制言官,这算是给他展示实力。
他沉思片刻道:“既然是耿大人自己的意思,本侯多谢提醒,个中之事不需大人操心。”张望京佯装听不懂。
耿涛盯着张望京看了两眼,拱了拱手道:“侯爷好自为之。”说完转身离开,与其他人交谈起来。
张望京朝景王方向看了一眼,其仍旧闭目养神,手中白玉珠缓缓转动。
随着大太监传话来偏殿,一众人排着顺序,进入政和殿,文右武左。
张望京身在武将第四位,瑞王第一位,其后是左右两位都督。
景王文官之首,安王次之,其后便是刘太傅。
景安帝从龙椅一侧走出,坐于龙椅之上,眼神深邃,宽脸方颌,不怒自威。
传话大太监声音细长:“跪!”
一众人纷纷跪下,齐声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安帝抬手道:“平身。”
大太监喊完流程,退到龙椅一侧。
君臣对奏。
武昌丰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有事启奏。张望京擅自斩杀朝廷忠臣钱荣光,无视朝廷,藐视皇威,按律当斩,臣请陛下下旨严惩。”
景安帝声音提高几分道:“张爱卿,武爱卿所言是否属实?”
张望京出列,跪在地上,身形挺直,拱手道:“回陛下,武大人所言属实,臣认罪。”
话音落下,大殿中响起些许窃窃私语。除了前列几位皇子大臣,靠后的一些官员交头接耳起来。
景安帝一拍桌案,止住骚乱同时喝道:“你好大的胆子!来人,带下去,交由刑部处置。”说完话,微微扫视群臣。
刑部尚书顿了顿,出列道:“陛下,此事仅凭武大人一言不可为证,不如由刑部查明,再行定夺。”
景安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再出言。他开了头,接下来就是臣子们的事。
武昌丰看过一眼文臣中的刑部尚书严明,对景安帝拱手道:“陛下,张望京此人当着勇武军数万人前斩杀钱荣光。”说罢对严明道:“严大人,如此多人证,还需要查什么?”
严明对景安帝拱手,同时对武昌丰拱手,心知这是景安帝提名他出来和稀泥,不急不徐道:“武大人此言差矣。军中之事,张大人身为主帅,有先斩后奏之权,何况在万人前斩杀,其中必有缘由。”
说完,严明对武将中郭齐木使了个眼色。朝中之人皆知两家交好,郭齐木为了张开平,自愿交出虎符,也去边关吊唁,此番张望京有难,郭齐木竟不出声。
郭齐木视若无睹,侧过身不再看严明。
武昌丰道:“严大人,先斩后奏之权,仅用于战事,而且高级将领也只能收押。此时并非战事,何来先斩后奏之权?”
瑞王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看着两人,安王则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双手置于身前,充耳不闻。
张望京跪得笔直,认罪之后一言不发,盯着龙椅下台阶旁的雕龙白玉扶手,心中记下是何人出言,何人保他,也带着些许疑惑:武昌丰与严明两人并未明确支持哪位皇子,两人反倒因为他争执起来。
严明语气一顿,抬眼与景安帝对视一眼,拱手道:“陛下,此事颇为蹊跷,张大人当着众士兵斩杀钱大人,必有原委,不如传几名军中士兵询问。”
景安帝闪过一丝不悦,他提名严明,就是为了解决问题,没想到严明又绕了回来。冷哼一声道:“严爱卿所提议,诸位爱卿可有人赞同?”
文臣之中走出一位紫袍御史台之人,躬身道:“陛下,臣不赞同。钱大人之罪自有律法定其生死,于法张大人凌驾法度之上,践踏法度,藐视皇权;于礼,其枉顾君臣之道,目无君上,破坏朝廷制度。此举会致使百官自危,臣不赞同召证人上殿,仅此两条可定张望京死罪。”
张望京听着对他越发不利的局面,垂下的双手手心微微出汗,心中不免担忧起来,但仍未有任何动作,对云然的话深信不疑。他偷眼打量群臣,猜测哪个会是他的转机。
随着御史台之人话落,殿内又起了些许私语,不乏有人对张望京悄悄指点,对此人的话颇为赞同。
“于礼于法不合,此人该杀。”
“擅杀重臣,我等之后会不会被此人随意斩杀?”
“没有审问的必要,哪怕平民也不是能随意斩杀。”
……
景安帝微微侧头,大太监躬着身子走前两步,大声道:“肃静!”殿内静下,他小步退了回去。
景安帝侧头看向礼部尚书周文正:“周大人,你身为礼部尚书,你有何看法?”
周文正出列,拱手道:“回陛下,适才那位御史大人所言,其中于礼一条,臣不敢苟同。礼乃人之根本,约束言行举止,区分兽类。倘若钱大人是由于不遵礼法,军中数万将士尽数学了去,岂不是一场灾难?那张大人立即斩杀此人,乃是防患于未然。臣以为宣证人上殿查证为妥,若不是因为钱大人举动有逾越礼制,张大人当杀,以儆效尤。”
周文正说完话回到队列,目不斜视,没有看向张望京一眼。
张望京悄悄打量一眼周文正,话虽然是正正当当,但怎么听怎么像是向着他说话。
景王背着的手,白玉珠停下转动,回过头看了眼周文正,眉头微蹙。
武将行列皇卫军大统领闫磊出列道:“陛下,臣以为周大人所言有理。勇武军靠近都城,若是成了一群不知礼数的兵痞,恐会危及都城。”
武昌丰出言道:“陛下,臣不敢苟同。纵使钱大人失了礼数,张大人斩杀此人,同样是枉顾礼法,自然也需拨乱反正,斩杀此人。”
刑部严明对景安帝拱手道:“适才陛下把张大人交由刑部,不如暂且收押张大人,由刑部查明原委,再行论断。”说完侧头看了眼武昌丰。
景安帝抬手制止住武昌丰等人:“就依严爱卿所请,由刑部查明,再行处置。”
众所周知,小事大朝会定,大事小朝会定。
随着大太监一声退朝,刘太傅以及六部尚书、左右都督几人被景安帝留下。
张望京被请去刑部,刑部侍郎刘松一路带着张望京到了刑部偏厅一处静室停了下来。
“张大人在此委屈两日,陛下自不会舍得处置您这等猛将。”刘松把张望京请进静室道。
张望京道:“这是何意?”
刘松低声道:“自然是不忍您受牢狱之苦,是严大人特意吩咐的。”
“那劳驾刘大人安排人去我府上一趟,知会一声。”张望京拱手道。
刘松出了屋子,带上房门。张望京绷着的思绪缓和几分,躺在静室的榻上,想着朝堂上几人说过的话。大朝会上的过程并不会是秘密,昨日离开郭府时嘱托过郭齐木把朝会内容交给郭府的暗线,他就算出不去,朝会内容也能递给云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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