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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春归[番外]

“三魂永久,魄无丧倾,一点灵通渡生死,魂兮归来——”

一声浩渺的轻语将小春的魂灵从人间唤回修罗界,他轻轻睁开双眼。

“哎呀呀——”修罗王抬手将李央的司命册合上,颇为感慨地摇了摇头道,“谁能想到呢,一个前半生困囿深宫,似要将一生都蹉跎在这险恶宫廷中的人,最后竟以步履丈量天下,著成传世巨作《百岳万川考》,以寄情山川、豁达洒脱的名声载于史册。可见人生难料如斯,一念之差,改天换地啊......”

修罗王很是感叹地对李央点评一番,待说完了,又有些得意地望着小春道:“怎么样?我的本事也可以称得上是位合格的修罗王吧!我瞧你嘴角含笑,很是高兴呢!”

“我是很高兴。”小春没有掩饰,“我高兴他终于挣脱枷锁,自由而活。”

“只可惜他此后看遍了山川湖海,却再也没有看见你了,哪怕是在梦里,他也没有再见到你。”修罗王以一声轻叹为李央的一生做结,“山河再广阔,可心也只装得下一个人,他究竟是得偿所愿,还是一生夙愿难了,都无从分辨了......也罢,也罢,人间痴情戏码太多,可若没有他的故事,也总缺了些什么。”

话到此处,修罗王却好像忽然想起了些什么,她双目亮了亮道:“诶?对了!说到痴情戏码,这剩下来的痴情戏码可不少,其中有一个很是轰轰烈烈,我们接下来就看看这一出吧——”

修罗王笑着轻启双唇,缓缓念出一个名字——

“十九。”

......

“当!”“刺啦——”“铿锵!!!”“砰!!!”

身后是刀枪剑戟相撞的震耳欲聋之声、千军万马穷追不舍的撼地之响,可十九仿若充耳不闻。他只是紧紧着抱着怀里的人,目光空洞地紧盯着前方,发足狂奔。凛冽的夜风如刀割一般划过他的面颊,他除了风声、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外,再也听不见其他任何声音。

他只是跑,不停地向前跑,但他并不是为自己逃生。他一边跑,嘴里一边喃喃念着唯一一句话:“我带你走......我带你走......”

他要带谁走?

他还能带谁走......

剧烈的颠簸中,小春的睡颜却很安详。他静静地躺在十九怀中,好像真的仅仅是睡去而已。当十九低下头来望着小春之时,他真的要以为小春还活着......他是不是真的还活着?他是不是困了、累了,所以要睡一睡?没有关系,放心地睡吧、睡吧......等一觉睡醒,他们就已经摆脱身后的追兵了,到时候他们就忘掉这些阴谋纷扰,自此隐于江湖,浪迹天涯......

十九笑了,他喜不自胜喜笑颜开,可这臻至极点的喜却又转而成悲,无数的眼泪奔流而下,将那癫狂的笑意浸成一片不忍细看的悲凉。

太迟了、早就已经太迟了......遇见得太迟、心动得太迟、明白心意又太迟,他曾经以为登峰造极封侯拜相才是他所愿,殊不知那只是过眼云烟,他这一生真正珍惜之人,早已在他潦倒寥落之时,便已遇见——

可惜,他再也回不到当年。

一滴悲凉至极的眼泪落于夜风之中,他的身后,同样双目充血、神色悲戚的裴还亦也纵马而来,步步紧逼:“十九,你放开他!!!他生前未得片刻安宁,如今他已与世长绝,你还要让他不得安息吗???!!!”

“闭嘴!!!住口!!!”十九回头怒目而视,“你是想将他带回去当做你的功勋,还是要大发善心把他葬在什么陵寝,你痴心妄想!那座宫廷生生消磨尽他的心血,那个地方藏污纳垢得让人恶心!你不要想再带他回到那里!我要带他走,去一个、去一个干干净净的地方......”

他要带小春去一个干干净净的地方,那里没有饥饿,没有寒冷,没有苦难,没有死亡......那里有明亮的太阳,有茂盛的芳草,有盛开的鲜花......那里会有一个一望无际的春天——

青山崖、去青山崖!!!

“走、走......小春,我们去青山崖......”十九将小春抱得更紧,他将一身轻功施展到极致,飞身点步之间,仿若燕雀展翅掠过横溪沟壑,“青山崖是个好地方,等冬日过了,便是春天。那时的青山崖啊,是春日之景最盛的地方,有繁花似锦,青山不朽......”

夜风漫卷,飞雪呼啸,十九就这样抱着小春,带他行经苍茫夜色,直至天光破晓。黎明时第一缕辰光撕裂夜幕,十九在这一线天光之中,登上京郊青山崖崖顶。

曾经藏有长生剑的顽石还屹立在青山崖顶,可那位铸剑老人早已不在了。世间的传奇一个又一个地收场,沦为无足轻重的尘埃,留下的仅有残剑如林,剑冢在此。

十九也已精疲力竭了,他双膝一酸,跪倒在地,他匍匐着挣扎着,将小春轻柔地放下,放在天光之中。

片刻之后,裴还也已赶来。大军都已被裴还留在崖下,他孤身一人手持长枪而来,向十九讨要小春的遗骨。

“这里不该是他的埋骨之地。”裴还声音嘶哑得骇人,他踉跄着向小春的尸首走去,可只听“刺啦”一声寒刃鸣声,十九摇晃着站立起来,拔出背上断愁刀,刀尖直指裴还:“我不会让你们再来消磨他,也不会让你带他走......”

“我给你一条生路,你此前在锦衣卫、北镇抚司种种所为,我都既往不咎,就算你迎立凤帝有功,你仍是武安侯!”裴还是威逼利诱,他一边开出诱人的价码,一边握紧了手中长枪,“只要你把他......还给我......”

“还给你?”十九笑了,他那双琥珀色的眼里沁了血,晕成一片骇人的锈色。只听他将将反问,话音还未落,他手中断愁刀便已动作,直向裴还劈去——

“你算个什么东西?!”

“刺啦——”“铿锵!”刀枪相撞,火星迸溅,十九与裴还皆是怒目相视,他们都恨不得嚼碎了对方的骨头、啖尽对方的血肉,他们招招式式都是要致对方于死地——

“锵——”很清脆悠扬的一声轻响,被淹没在兵刃相接之声中,十九与裴还浑然不觉,他们急着将对方剥骨抽筋,自然没有注意到这细微异样,直到那异常的鸣声响彻云霄,而彻底裂变的天象近在咫尺——

兵刃相接火星迸射,那几点零落的火星落下,融入了漫山遍野的如火朝霞之中。青山崖上,火海般的流光自天穹倾覆而下,蔽天笼地,好似漫漫流火绵延万里而不绝。层层叠叠流动的霞光包围了十九与裴还,他们怔怔地看着周身浮动的光波,一时间都为这异象摄住心魂,忘记了动作。

“砰、砰。”两声闷响,是断愁刀与长枪纷纷落地。

“锵——锵——”两道鸣声,是凤鸟仰天长啸,啼血悲鸣。

凤凰浴火,**而坠。天地同泣,万物同悲——

“轰隆!!!”地动山摇,万壑风起,漫天如火朝霞之中,万道金光迸射而下,将小春的身躯照彻得灿烂而近乎透明。凤凰盘桓着、悲泣着,它在火海中挣扎着却又舒展着,霞光火海灼烧着它的每一寸翎羽,而它缓缓展翅落下,最终伏于小春的身边。

王者骨,凤凰伏。

浴火而焚死灰尽,涅槃而生更复来。

霞光与金光环绕着凤鸟与小春,他与它在光海之中,都渐渐变得透明。

万籁俱寂之间,“哗啦”一阵山风骤起,吹散朝霞,吹散金光,吹散一切在光海中燃尽的生命......

青山崖上的薄雪同风而起,沉睡了一冬的草木将迎来新生。漫山遍野的青葱草木之中,小春早已不在原地,崖顶除了十九与裴还,再没有任何人了。

他们相争相斗,互相争夺着小春的归处,但天地早已为小春安排好了去留。

天生非凡骨,人间留不住......他们谁也无法令小春驻足......

“凤凰......”良久的沉默之后,十九缓缓仰起头来,他喃喃自语,“凤凰......飞走了......凤凰飞走了......凤凰——”

“飞、走、了。”

天色重归平淡,仿佛刚才的奇迹只是十九的幻觉,可十九知道,那是宿命。

他捡起掉落的断愁刀,却再也无心与裴还缠斗,他反而背对裴还,向青山崖上顽石走去。

“你们想要我血债血偿,可以。三年之后,我束手以待。只是这三年时间,我还要在这里为他守陵。”十九跪了下来,跪在青山崖顽石边,他嘴角微微抽搐着,颤抖着手握紧断愁刀,用断愁刀的刀尖艰难地在顽石上刻下寥寥字迹。

以刀为笔,以心为墨,他把自己淋漓的爱恨和一腔悲凉的痴心,都在这寥寥数字中写尽——

“苍苍露草斜阳垄......”

“此是千秋——”

“第一秋。”

......

小春故去三年后,冬末,青山崖下。

“咚——咚——咚——”一声一声,千锤万凿,声音在山谷中飘荡回响。青山崖崖壁之上、岩窟之中,十九正手持刻刀,聚精会神、仔仔细细地雕着面前这一尊等身石像。

光阴匆匆而逝,这三年来十九隐于青山崖下,世外事皆两耳不闻,只专心着意雕这一尊石像,而今终于要大功告成,故十九的心情颇好。他一边拂去石像上的些许灰尘,一边甚是惬意地喃喃念道:“云想衣裳花想容......”

刻刀轻旋,雕出他含笑时嘴角梨涡。

“春风拂槛露华浓......”

打磨抛光,磋磨出他双瞳烨烨光华。

“若非群玉山头见......”

所有的尘埃都被拂去,一切刻痕都恰到好处,增无可增,削无可削,十九笑着、念着,落下最后一笔,于石像左眼下点下一枚小痣。

“会向瑶台——”

“月下逢。”

三载年华塑真身,尘埃落,玉骨生。

冥冥之中,那石像仿若真的有了神魂,乍一眼望去,竟似小春死而复生,含笑垂眸,持剑而立。

十九怔怔地抬起手来,想要轻抚过石像眉眼。可手抬至半空,十九却又陡然放下了手,生怕亵渎了似的连连往后退了几步,最后只静静地站在不远处,凝望着他亲手所塑的这尊神像。

云影浮动,天光也忽明忽暗,于是石像的双瞳也随之闪烁起来。这一点灵光乍现,竟好似小春眼睫轻颤,仿佛他下一瞬便要抬起眼来,笑说一句,一别经年。

故人音容与石像重叠,十九恍惚之间,忽然笑了。不是因为悲极反笑,十九是真心实意地开怀,他知道一切都将尘埃落定,而他期待已久的相见早已不远。

是时候了。

青山崖上,细微的、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早已传来,十九听得一清二楚。他最后深深望了石像一眼,而后终于从回忆中脱身而出,转身之时,十九的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玩世不恭的戏谑表情。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露出这样的表情了,而今他手提断愁刀,再踏阳关道,一个飞身直登青山崖上,稳稳落于屏息的人群之中,双手抱拳,很是客气地向青山崖上众人拱了拱手:“哎呀,真是许久不见各位了,失礼了。相识一场,不知这些年来,诸位可有想我?”

十九笑弯了眼睛,他浓密的眼睫遮蔽住闪烁的眼瞳,两颊深深的酒窝明明那样心切,却又叫人心生寒意。在场众人对视一眼,还没说一个字,便已纷纷拿起傍身武器,将十九紧紧包围在刀林剑雨之中。

“自然是日思夜想......”一个侠客打扮的人咬牙切齿,紧盯着包围中心的十九,“想将你扒皮抽筋、油煎火烹、挫骨扬灰!!!”

“你这话可真是叫我伤心。”十九啧啧叹道,目光扫过众人,百人围中,竟淡定得好似闲庭信步,“我广散请帖,邀请诸位来这青山崖上一聚,也算全了这些年的恩怨一场,可你却想将我挫骨扬灰,将我折磨至死——”

十九笑着眨了眨眼睛,盯着那人道:“你还真是不知道谦让啊。在场的诸位都与我仇深似海,都恨不得吃我的肉喝我的血。我不过杀了你的兄长,借了他的头颅去邀功,在场众人之中,你的仇还排不上号,要不你去同他们商量商量,看看是你先将我挫骨扬灰,还是他们先将我抽筋拆骨?”

“死到临头还油嘴滑舌、不知悔改!”一个儒生打扮的人狠狠地盯着十九,恨不得将十九千刀万剐,今日他携着千金请来的武林好手,就是为了报仇雪恨,“你在江湖之时黑白不分,步入朝堂更是助纣为虐!你跟随冯默山、傅东海残害多少忠良之士,后又跟随那摄政王党同伐异、排除异己,我满门清正,却被你构陷得零落至此,唯我一人苟延残喘至今!我今日来誓要你血债血偿!在场诸位都与他有血海深仇,大家不如一齐攻上,谁能毙其性命,也算是替天行道,为各位都报了深仇了!”

“说得不错!此人最是狡猾,咱们今日若不齐心协力,便是给他再生之机!一失足成千古恨,我已容不得一点差错,今日我定要他命丧当场,以慰我师父在天之灵!”

“对!咱们一齐攻上,双拳难敌四手,咱们有百人之众,何愁取不了他的性命?!”

附和声一片,这百人之众当即便要提起武器,一齐攻上,在此危急之时,十九忽然抬手疾呼道:“且慢——”

众人动作一时顿住,而十九正慢慢悠悠地自肩上取下一坛酒,一边启着酒封,一边嘟囔道:“纵是犯人去刑场,那也得吃个断头饭吧,且让我喝口酒先......”

十九缓缓举起酒坛,可他双唇还没沾上酒液,一个豪侠便已经怒不可遏,提刀直直攻来:“让你喝酒?你还是先拿命来吧!!!”

百斤重刀径直劈来,一星半点的刀风都能将人开膛破肚,大敌临前,十九连刀也未提起。眼见那豪侠的刀已至身前,只差分毫便要挨上十九,恰在此时,十九身形忽地一转,众人只瞧见一道虚影匆匆掠过,还未反应归来时,十九便已出现在豪侠身后,笑着提刀,反手一击,刀柄正中豪侠脊梁!

“砰!”一道沉闷声响,似是骨裂。那豪侠还没来得及哀嚎一声,便已倒地昏迷不醒。

毕竟是江湖中一流的人物,又经历过这些年的腥风血雨,他也算得上是这武林头筹了。十九这么一提刀一击,便已叫志在必得的众人心生畏惧。

众人面面相觑,还未有决断,而十九信手挽了个刀花,将酒坛抵近唇侧,仰头猛饮一口烈酒。

“啧,好酒、好酒!”十九疏狂笑着,将酒坛高高举起,似是要与天共饮,“怪不得古人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来来来,诸位仇家,将进酒,杯莫停——”

只听十九话音将落,众人还未有所反应,他却率先提刀上前,飞身直入人群之中。众人本以为他面对着百十人,本该畏惧求饶才是,不成想他竟反其道而行之,反倒手提长刀先发制人——

是可忍熟不可忍!!!今日不取十九性命,他们枉在世为人!!!

一时间众人都纷纷提起武器,一齐攻上前来。人潮涌动如海,百般兵器轮番攻上,诸家武学目不暇接,可人海之中,谁也碰不到十九的一片衣角。

这个人......这个狡猾的人,好像真的有移形换影之能!明明近在眼前,差一点就能取他首级了,可不知什么时候他又出现在了你的身后;明明方才瞧着还在远处,可以眨眼,他便笑眯眯地到了你的身前,硬生生卸了你的下巴,灌了你一嘴陈年烈酒;又或者还不见刀影,那柄饮血无数的断愁刀便已架在了你的脖颈上,动一下便是见血封喉,你正骇得六神无数,可他却大笑着将你踹开,放你一马......

如鬼似幻,喜怒无常,生杀不定。十九就在这颠颠倒倒、如痴如醉之中来去自如,他击退六人齐攻之间,又仰头饮下一口烈酒,慨然叹道:“将进酒,杯莫停......为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昔人已乘凤凰去,此地空余凤凰台......”

兵器围成天罗地网,直要将十九斩落网下,十九只挥刀一挑,这铜墙铁壁的包围当即撕裂开一道缺口,他欣然侧身脱围而出,任由十几件夺命兵器一同砸向地面。

“凤凰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徘徊......”

兵器一时间深嵌地面,还未来得及拔出,十九便已悠悠哉提刀而过,刀柄一个个地敲过后颈,霎时间晕倒一片。前敌刚解,追兵又至,十九站定脚步,提刀起势,刀风过处落梅如惊鸿照影,刀光照处层云散开。

“飞鸿惊渡梅花影,浓云醉倾金鳞开......”

闭目凝神,气沉丹田,对手如潮涌来,而十九仿若进入了一片无人之境。他运气之时,周身飞雪似有一滞,刹那之间,他回忆起自己一生生平,往事故人纷至沓来,到最后,漫天飞雪之中,他却好像看见了一个春天,而那个人,正在春天中含笑向自己走来......

十九笑了,他一边喃喃念着,一边缓缓架起断愁刀,他平生武功巅峰在此,一生情长尽汇其中——

“借问天公雪何散——”

一刀疾出,似有磅礴山风与刀风并起,青山崖上积雪霎时间尽数惊起,一时间残雪腾空、飞琼乱玉,众人被这番风雪困于原地之际,十九正含笑举起酒坛,饮尽残酒,而后仰头望着撕裂浓云而出的天光,轻声叹道——

“笑答原是春归来。”

风雪散尽,十九收刀而立。众人这才将将回过神来,他们不知道十九耍的什么把戏,正要再次攻上,可他们刚向前走了一步,却已发觉不对......

他们衣衫心口处,不知何时都已多了一道裂缝,若是再深进一寸,怕是便无力回天!而这青山崖上的积雪,都已被十九一刀惊飞,如今这青山崖上,已是草木新生,冬去春回......

何等鬼魅可怖的刀法,何等鬼魅可怖的人......

众人一时惊在原地,不敢上前。十九睨着他们的神色,笑着从袖中拿出一本秘籍:“此招刀法,名为春归。此乃我集修罗刀法、梅花七影步、寒鸦渡等诸般绝世武功之大成,取其精华,汇成这一招一式。此春归刀法,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得之者可纵横武林,难逢敌手!”

十九每说一个字,那些武林中人的眼睛便亮一分,待到最后一个字落下,他们早已蠢蠢欲动。

本就是决意要杀他的,如果能再夺得他手中的武功秘籍,岂不两全其美?

十九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他含笑续道:“既然我与诸位都有深仇大恨,今生今世实难消弭,那么今日我便将这春归刀法赠与诸位,也算一点心意——”

他话音还未落,便扬手一抛,那春归刀法秘籍当即腾空而起,将要落入人群之中。这秘籍一出,人群当即如鱼见饵,也顾不得什么报仇不报仇的了,都纷纷踩着身边人去抢那唯一一本武功秘籍。

“不过只有一本,能不能抢到,那就要看诸位的本事了。”十九眨了眨眼睛,抱手看了会儿众人争抢的戏码,看他们一个个头破血流,乃至到最后竟内斗起来大开杀戒,他只觉得好笑。

一本武功秘籍,一个称霸武林的幻想,一些金光灿灿的功名利禄,和那口口相传的封侯拜相......你瞧他们,再瞧瞧从前的自己,两厢比较,又有什么不同呢?世人又有什么不同呢?

不过是一个个地争名夺利,争着那唯一一只看似光彩的饵,抢着撕杀着咬上了钩,自以为得偿所愿了,结果发现,种种千辛万苦,只不过是为了当一盘餐桌上的鱼脍而已。

都一样,世人都一样,没有什么不同。能够拱手让江山的人,千秋万代,只不过他一人而已......

十九脸上玩世不恭的神情渐渐淡去,山风吹去了他所有的轻浮。他静静地背对众人,站立于青山崖边,眺望着不远处石窟之中,那尊迎风而立的故人石像。

十九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了。这个笑再也不是为了保护自己,又或是欺骗他人,他这一生行至此处,终以一笑泯恩仇——

他的身前是无底深渊,而他向前走去。

“拦住他,他要跳崖!”有人从乱斗中脱身而出,看着十九的背影惊呼一声,可已经没有人能拦住他了,就在众人回头看去的那一瞬间,十九已然纵身一跃——

天光齐绽,落在小春的石像之上。坠落之间,十九凝望着那尊石像,它仿佛在天光之下有了生命,又或是小春的魂灵短暂地落于石像之上,对着自己粲然一笑。

“小春、小春!是你吗......”风声在耳边呼啸,十九向石像伸出手来。

回答十九的只有一道风声,裹挟着故人渺远的声音——

“睡吧。”

十九知道了,他无比安详而满足地闭上了双眼。

他就这样坠入了云海里,自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而在青山崖上,一个人终于浴血而出,他兴高采烈地紧攥着武功秘籍,怀揣着纵横武林的千秋大梦,颤抖着翻开春归刀法的秘籍——

可那所谓的武功秘籍之中,只写着寥寥二十八字,一首打油诗——

“少年子弟江湖老,多少青山白了头。

且趁人间芳菲早,不觅封侯觅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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