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启年末,深冬初雪。
漫天碎雪簌簌飘落,覆满朱红宫墙、青石长街,洗尽整座长安经年的杀伐戾气、权谋尘嚣。繁华落尽,风波归寂,绵延数年的储位纷争、世家混战、君臣对立、爱恨纠葛,终在这一场温柔风雪里,彻底尘埃落定。
皇城最高的观景墙台,可俯瞰整座帝都万家灯火。
风雪辽阔,天地素白,遥遥望去,长街静谧,宫阙安然,人间烟火岁岁如常,唯独更迭无数人事,掩埋无数执念与遗憾。
楚优韵与慕允并肩立在高台之上,衣袂被风雪轻轻拂动,身影相依,静默无言。
历经半生棋局浮沉,他们早已褪去所有锋芒戾气,洗尽一身风霜伤痕。
曾几何时,他们始于一纸冰冷王契,是各取所需的交易夫妻,是互相制衡的利益伙伴。
他需她的商权财力,稳固王府根基,制衡朝堂风波;她需他的王权庇护,护自身安稳,保商行无虞。
从初见的疏离克制,到婚后的羁绊纠缠;从他偏执单向的默默守护,到她绝境并肩的义无反顾;从君臣决裂的举世为敌,到弃尽江山的岁岁相守,一路跌宕,一路拉扯,一路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动与沉沦。
风雪漫落肩头,微凉无声。
良久,楚优韵侧目,目光掠过眼底山河,落于身侧之人,声线清浅平和,似诉尽半生始末:
“你借我王权自保,我借你名分相守,各取所需,两相圆满,无关情爱,亦无关风月。”
一句话,道尽他们最初的契约,表层的相守,世人眼中的全部真相。
朝野上下,天下世人,从来皆是这般揣测。
人人都说,靖王情深,王妃理智。
人人都说,这场盛大的双向守护,不过是一场精准无误、互利共赢的权谋交易。
他弃江山护她,是偿还并肩之情;她倾家财助他,是维系王府名分。
无炙热情爱,无直白告白,无世俗缠绵,只是权衡利弊后的长久相伴,是风雨博弈里的双向成全。
这是世人看得见的圆满,是世俗定义的干净利落的契约婚姻。
慕允静静听着,眼底温柔深沉,藏着风雪掩不住的滚烫执念。
他抬眸望向漫天落雪,望向身侧眉眼清绝的女子,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半生沉沦。
世人皆道我们只是契约夫妻,唯有你我心知,风月无声,执念入骨,早已分不清交易与真心。
最初的交易是真,最初的制衡是真。
可朝夕相处的温柔是真,绝境不离的坚守是真。
他弃万里江山的抉择是真,许她万世无忧的偏爱是真。
她倾囊相助的赤诚是真,默默并肩的包容是真。
岁月漫漫,朝夕纠缠,冰冷的契约早已被岁岁风雨浸润融化,最初的利弊权衡,早已在无数次守护与并肩里,揉成了入骨入髓、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情。
早已分不清,从何时开始,交易成了借口,相守成了本心;名分成了外衣,偏爱成了底色。
他曾经困于君臣尊卑、王权枷锁、契约分寸,只敢远远凝望,彻夜守候,不敢惊扰半分。
她曾经囿于利弊自持、人心防备、世俗规矩,始终清醒疏离,不肯深陷半分。
可流年辗转,风雨并肩,所有的克制与疏离,所有的偏执与隐忍,终究抵不过朝夕相伴的温柔绵长。
帝王困于皇权孤老,许容困于执念落幕,众生困于盛世囚笼,人人皆有遗憾,人人不得圆满。
唯独他们,在世俗棋局里挣脱枷锁,在冰冷契约里熬出真心,在满目虚妄里守住彼此。
无需告白,无需定名,无需圆满。
不必说爱,不必言情,不必强求一个名分与结局。
各取所需是真,两相圆满是真,执念入骨亦是真。
风雪落满眉梢,岁岁长安无扰。
万里山河寂静,漫天风雪温柔。
他们依旧是世人眼中,契约绑定的王府夫妻。
亦是彼此心底,风月不及、余生唯一的岁岁心安。
一纸王契,锁得住皮囊朝夕。
锁不住,经年执念,入骨情深,岁岁纠缠。
雪落长安,余生漫漫。
无关风月,胜似风月。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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