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静心台回到谷中央空地的路,朱黎儿走了半个时辰。
不是路远,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身体里那股不属于她的内力在横冲直撞,像一锅烧沸的铁水,在她经脉里翻滚、咆哮、寻找出口。每一次心跳都带来剧痛,痛得她眼前发黑,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左手腕上的烙印烫得像烧红的烙铁又按了一次。那些浅碧色的纹路已经爬满了整条小臂,在皮肤下隐隐发亮,像活着的藤蔓,随着她的脉搏微微搏动。
更可怕的是幻听。
那些亡魂的声音没有消失,只是暂时退到了意识的边缘,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窸窸窣窣,窃窃私语。她仿佛听见岳青山临死前的怒吼:“护商盟——不跪——!”,听见试药人濒死的呻吟,听见母亲难产时的喘息,甚至听见自己剪碎红绸时剪刀的“咔嚓”声。
所有死去的人,所有未尽的执念,都在她脑子里开了个口子,往里面倾倒记忆的残渣。
她扶着岩壁,一步步挪。
路过祭坛时,火已经灭了,只剩焦黑的木炭和满地狼藉。青铜柱还立着,上面绑缚的牛皮绳已经被割断,九名血引不见了——除了阿湘,其他八人大概趁乱跑了,或者被同窟的人救走了。
守卫也不见了。谷主一死,树倒猢狲散。有脑子的都开始收拾细软准备跑路,没脑子的还在原地发懵。
黑水谷,这个统治了三十年的魔窟,在她刺出那一骨刺的瞬间,土崩瓦解。
权力的真空,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她终于挪到三号窟附近时,听见了人声。
不是惨叫,不是哭喊,是……争吵。
三号窟前的空地上,聚了上百人。
大部分是试药人——各窟都有,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穿着破烂的衣裳,手腕上都有烙印。他们围成半个圈,脸上混杂着恐惧、茫然、和一种蠢蠢欲动的兴奋。
圈中央站着几个人:
夜九,还是那身黑衣,蒙着眼,静静“站”着,像一尊与周围喧闹无关的石像。
沈砚,靠在一块岩石上,打着哈欠,袖口的墨渍在火光下格外显眼。他手里把玩着一个小瓷瓶,眼神懒洋洋地扫视人群。
阿湘,被三娘和红姑扶着,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她手腕上的绳索勒痕很深,渗着血,但她站得笔直。
还有刀疤脸——他竟然没跑,站在夜九身后半步,手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地盯着人群。
争吵声是从人群里传出来的。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看打扮是矿坑的苦力——正挥舞着胳膊嚷嚷:“谷主死了!黑水谷完了!库里的粮食、药材、银子,谁抢到就是谁的!”
“对!抢!”有人附和。
“还有女人!”另一个猥琐的声音响起,“各窟的女的,随便挑!”
人群骚动起来。有些男人眼睛里冒出了贪婪的光,开始往女试药人那边挤。女人们惊恐地后退,聚成一团。
“谁敢动?!”
一声厉喝。
是红姑。她往前一步,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不知道从哪捡的,尖端对着那个说“随便挑”的男人。
那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狞笑:“哟,小娘们还挺辣。老子就喜欢——”
话音未落。
“啪!”
一声脆响。
男人脸上多了一道血痕。
夜九收回手——他没动刀,只是甩出了一枚石子,速度快得没人看清。石子在男人脸上开了道口子,不深,但血立刻涌出来。
“规矩还没散。”夜九开口,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安静了,“谷主死了,规矩还在。抢粮者,断指。辱女者,剜舌。想试试?”
人群鸦雀无声。
那个被打的男人捂着脸,不敢吭声。
夜九“面朝”人群,蒙眼布下的脸看不出表情,但那股威压让所有人都低了头。
“那……那现在怎么办?”一个老人颤声问,“谷主死了,黑水谷……谁说了算?”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激起涟漪。
所有人都抬起头,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刚刚走到空地上的朱黎儿身上。
朱黎儿扶着岩壁,站定。
上百双眼睛看着她。
那些眼神很复杂:有敬畏——她杀了谷主;有恐惧——她身上还沾着岳凌云的血,眼神里残留着功法的疯狂;有期待——也许她能带他们活下去;也有怀疑——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能干什么?
她看着这些人。
这些人里,有试药人,有矿工,有杂役,甚至还有几个守卫——脱了制服混在人群里,想蒙混过关。他们脸上都写着同一个问题:接下来怎么办?
朱黎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咳出暗红色的血沫——是岳凌云的血,还是她自己的?分不清了。
阿湘想上前扶她,被夜九抬手拦住了。
“让她自己站。”夜九说。
朱黎儿撑着膝盖,慢慢直起身。她擦掉嘴角的血,深吸一口气——吸入的空气像刀子,刮得肺疼。
然后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谷主死了。”
四个字,陈述事实。
人群安静地听着。
“黑水谷,完了。”她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咀嚼,“你们可以抢,可以跑,可以自相残杀……像狗一样。”
有人低下头。
“但然后呢?”朱黎儿环视人群,“抢了粮食,吃完了怎么办?跑出去,手腕上的烙印怎么办?自相残杀,杀到最后,活下来的人又能活多久?”
没人回答。
“我杀了谷主。”她指了指自己胸口——那里衣服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血渍,“并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因为他不想活了。他等了三十年,等一个人来杀他。”
人群骚动起来。
“现在他死了。”朱黎儿说,“黑水谷的规矩,也死了。但你们……还活着。”
她顿了顿,等咳嗽的冲动过去。
“想活的人,留下来。想死的人,现在就可以去抢、去跑、去杀。”
说完,她不再看人群,转身走向三号窟的方向。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声音:
“姑娘……那我们……怎么称呼你?”
是那个刚才问“谁说了算”的老人。
朱黎儿停住脚步。
她没回头。
这个问题,她也问过自己。
朱黎儿?那是朱家二小姐,已经死在逃婚那夜了。
十七?那是试药人的编号,是烙印,是屈辱。
她是谁?
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红绸碎片在火盆里燃烧,蔷薇土混着灰烬,更夫老郑头说“往西,别回头”,阿湘赠磁石说“你是我们的北”,夜九说“成为立规之人”,岳凌云死前说“你也是不肯跪的”……
还有此刻身体里的剧痛,那些亡魂的私语,那些浅碧色纹路的脉动。
所有这一切,糅合在一起,挤压、变形、最后淬炼出一个名字。
她慢慢转过身,面朝人群。
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沾血,眼神深处有未散的疯狂,但瞳孔最中心,有一点极微弱的、固执的光。
“奚妄。”
她说。
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奚——是‘何其’的‘奚’。妄——是‘狂妄’的‘妄’。”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意思是:何其狂妄也。”
名字定下了。
但名字只是名字。权力需要行动来确立。
奚妄——现在该这么称呼她了——走到空地中央,站在夜九身边。她个子不高,很瘦,站在高大冷峻的夜九旁边像棵没长开的小树。但她站得很直,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现在,”她开口,声音依然嘶哑,但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我说几条新规矩。”
人群竖起耳朵。
“第一,所有试药人、矿工、杂役,即刻解散。不再是奴隶,是人。”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药堂、粮库、银库,全部封存。由……”她看向夜九,“夜九大人监管。任何人不得私取,违者按旧规处置——断指。”
夜九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第三,”奚妄看向那些还穿着守卫制服的人,“所有守卫,放下武器,到那边集合。”
守卫们面面相觑,没人动。
刀疤脸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眼神凶狠。
还是没人动。
奚妄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右手——那只手很瘦,指节分明,沾着血和灰。她轻轻一握。
体内那股狂暴的内力,像被驯服的野兽,听从了她的意志,从掌心涌出。
不是攻击,是示威。
她脚下的地面,以她为中心,一圈尘土“嗡”地荡开。离她最近的几个人,感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头发都往后飘了一下。
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是《妄心诀》的内力——他们熟悉的气息,谷主岳凌云的气息。但现在,这股气息从这个瘦小的姑娘身上散发出来。
“放下武器。”奚妄重复,声音冷了下来。
“哐当。”
第一把刀落地。
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
守卫们低着头,走到指定的空地,排成队列。没人敢反抗——谷主都死在她手里,他们算什么?
刀疤脸上前收缴武器,动作粗暴,但没人敢吭声。
“第四,”奚妄继续说,“所有伤员,集中到药堂治疗。沈先生——”
她看向沈砚。
沈砚打了个哈欠,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救人嘛,我最擅长了。”
“第五,”奚妄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愿意留下的,重新登记姓名、来历、特长。愿意走的,每人发五两银子,干粮三日,现在就可以走。”
人群炸开了锅。
“十两银子?!”
“真给?”
“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奚妄没解释。她看向夜九:“库里的银子,够吗?”
夜九点头:“够。岳凌云这些年攒了不少。”
“那就发。”奚妄说,“但要登记——领了银子走的,以后不再是黑水谷的人,也不得再回来。”
她看向人群:“现在,愿意走的,站左边。愿意留的,站右边。”
人群犹豫着,开始分流。
约莫三分之一的人站到了左边——大多是身强力壮的男子,或者没有牵挂的。他们想拿钱跑路,去外面重新开始。
三分之二的人站到了右边——多是老弱妇孺,或者伤病的。他们知道出去也是死路一条,不如留下来赌一把。
奚妄看着这个比例,心里有了数。
“好。”她说,“领钱的人,现在去药堂门口排队。夜九大人会发。”
夜九带着刀疤脸和几个还听话的守卫,去开库房了。
沈砚也伸着懒腰往药堂走:“唉,又要忙了……”
人群渐渐散去。
空地上,只剩奚妄、阿湘、三娘、红姑、小蝶等三号窟的女人,还有几个犹豫不决的试药人。
奚妄终于撑不住了。
她腿一软,往前倒去。
阿湘和三娘同时冲上来扶住她。
“十七——不,奚妄!”阿湘急声唤她。
奚妄靠在阿湘肩上,大口喘气,冷汗把衣服又湿透了。她闭着眼,咬着牙,对抗着体内那股翻江倒海的痛。
“我……没事。”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小蝶哭着递过来一碗水:“姐姐,喝水……”
奚妄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她勉强喝了几口,感觉稍微好点。
“姐姐,”小蝶小声问,“我们……以后真的自由了?”
奚妄睁开眼睛,看着小蝶满是泪痕却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
“自由了。”她说。
然后她看向三号窟的女人们:“你们……愿意留下吗?”
“当然愿意!”红姑第一个说,“你去哪,我们去哪!”
“对!”三娘点头,“没有你,我们早死了。”
其他女人也纷纷应和。
奚妄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暂时压过了疼痛。
“好。”她说,“那我们先做第一件事。”
她推开阿湘的搀扶,自己站直,看向三号窟的洞口。
“烧了它。”
烧窟的命令,是奚妄亲自下的。
但不是烧所有人住的地方——那些石屋木棚,还有用。她指定烧的,是几个特殊的地方:
试药窟。
从一号窟到九号窟,所有曾经关押试药人的山洞,全部浇上油,点火。
她站在一号窟前,看着守卫把油泼在洞口的木栅栏上,泼在洞里的干草铺位上,泼在那些沾满药渍、血渍的岩壁上。
火把递过来时,她接过。
火光照亮她的脸,年轻,苍白,眼神深邃得像两口枯井。
她抬手,把火把扔进洞里。
“轰——!”
火焰腾起,瞬间吞没了洞口。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焦糊味、药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陈年的怨气。
她看着火,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向下一个窟。
药堂的试药记录室。
那里存放着三十年来所有试药人的记录:姓名或编号、试药种类、反应、死亡时间……堆积如山的册子,泛黄的纸张,密密麻麻的字迹。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守卫搬出册子,堆在空地上。
“真要烧?”他问奚妄,“这些都是……证据。”
“是罪证。”奚妄说,“烧了,那些死了的人,才能安息。”
沈砚沉默了片刻,点点头:“也是。”
火把扔上去。
纸张易燃,瞬间燃成一片火海。火光照亮了夜空,灰烬像黑色的雪,纷纷扬扬飘起来,落在每个人头上、肩上。
奚妄伸手,接住一片灰烬。
很轻,一捏就碎。
这就是一个人留下的全部。
静心台的石屋。
岳凌云死的地方。
奚妄没进去,只是站在平台下,仰头看着那间孤零零的小屋。
夜九站在她身边。
“也烧?”他问。
“烧。”奚妄说,“连着他的尸体,一起烧。”
“不埋?”
“埋了,还会有人来祭拜,来凭吊,来继承他的仇恨。”奚妄说,“烧了,灰飞烟灭,一了百了。”
夜九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几个守卫提着油桶上去。
片刻后,火光从石窗里透出来,越烧越旺,最后整个石屋都笼罩在火焰里。屋顶坍塌时,发出轰然巨响,火星四溅。
奚妄看着,直到石屋烧成一片废墟。
最后,是谷口那块残碑。
“护商盟永镇此道”——三十年前,岳青山立下的碑,后来被砸断,半截埋在土里,半截不知所踪。
奚妄让人把残碑挖出来,抬到空地上。
碑身很重,沾满泥土和苔藓。刻字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
她蹲下身,用手擦去碑面上的泥土,指尖触摸那些深刻的笔画。
护、商、盟。
三个字,曾经代表侠义,代表公道,代表一群不肯跪的人。
后来变成了魔教,变成了地狱,变成了仇恨的巢穴。
现在,该终结了。
“烧吗?”阿湘问。
奚妄摇摇头。
“不烧了。”她站起来,“留着。让后来的人知道,这里曾经有过护商盟,有过岳青山,有过……另一种可能。”
但她还是让人在碑前点了一堆火。
不是烧碑,是祭奠。
祭奠三十年前死在这里的护商盟亡魂,祭奠三十年来死在这里的试药人,祭奠岳青山,也祭奠……岳凌云。
火堆燃起时,奚妄从怀里掏出那件东西——
那件从朱府带出来、一直藏在身上、已经揉得皱巴巴的红色里衣。是她逃婚那夜穿在最里面的,袖口还绣着歪斜的荷花,是荷儿的手艺。
她盯着里衣看了很久。
然后,抬手,扔进火堆。
布料易燃,瞬间被火焰吞没。那抹刺眼的红,在火光里挣扎、扭曲、最后化为灰烬,混入其他灰烬里,再也分不清。
烧掉的,不只是衣服。
是“朱黎儿”这个身份最后的残影。
从今往后,她是奚妄。
只有奚妄。
黑水谷烧了一整夜。
天将明时,最后一座试药窟的梁木终于不堪重负,在火中轰然坍塌。火星如逆飞的雨,溅上半空,又缓缓飘落,混着灰烬,像一场黑色的雪。
谷口那块“护商盟永镇此道”的残碑前,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一捧温热的灰。昨夜扔进去的红色里衣,连最后的丝缕都没剩下,彻底化作了烟与尘。
奚妄站在碑前,看着那堆灰。
她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焦黑的地面上。身上还是那件从夜九那里得来的黑色短打,袖口沾着洗不掉的血渍——有岳凌云的,也有她自己的。左手腕的烙印处,浅碧色纹路已经蔓延到手肘,在晨光里泛着诡异的光泽,像皮肤下埋着会呼吸的藤蔓。
疼。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疼。《妄心诀》的内力像一群被困住的野兽,在她经脉里冲撞、嘶吼,寻找出口。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钝痛。
但她站得很直。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是阿湘。
“都安排好了。”阿湘走到她身边,声音有些哑,“愿意走的一百五十三人,每人领了五两银子和三天干粮,天亮前都散了。留下的五十七人,大多是老弱,暂时住在没烧的石屋里。三娘和红姑答应照应。”
奚妄点点头,没说话。
“小蝶哭了很久。”阿湘顿了顿,“她说等你回来。”
奚妄闭上眼睛,又睁开。
“我可能……回不来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阿湘听见了。她侧过头,看着奚妄苍白的侧脸:“那我也跟你走。”
“留下更安全。”奚妄说,“外面……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在黑水谷,我学会了三件事。”阿湘一字一句地说,“第一,没有地方绝对安全;第二,等死不如搏命;第三——”
她转过身子,正对奚妄:
“你是我们的北。”
奚妄怔住了。
她想起那个昏暗的试药窟里,阿湘把私藏的唯一一块磁石塞进她手里,说“我娘说,迷路时,它能指北”。那时她们都是编号,都是随时可能死在下一剂药下的试药人。
现在,她们站在烧焦的谷口,身后是废墟,前方是未知的江湖。
“我的北,不能丢。”阿湘说完,背过身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用旧布裹着,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她把它紧紧抱在胸前,像抱着全部家当。
奚妄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灰烬和焦糊味。
沈砚从废墟那边晃悠过来,袖口的墨渍在晨光里格外显眼。他打着哈欠,眼角还有睡意,但眼神是清明的。走到近前时,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奚妄。
“什么?”奚妄接过。
“岳凌云书房里几本典籍的关键页。”沈砚又打了个哈欠,“《妄心诀》的修炼笔记、护商盟的旧地图、还有……一些你可能用得上的药方。”
奚妄打开布包,里面是厚厚一叠撕下来的书页,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从书上硬扯下来的。纸张泛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狂乱,记录着一个疯狂而孤独的三十年。
“你……”她抬头看沈砚。
“闲着也是闲着。”沈砚摆摆手,走到一边,靠在一块没烧完的木桩上,闭目养神。
但他的右手一直按在腰间——那里鼓出一块,奚妄认得,是他在药堂常玩的那把算盘。现在算盘底下,应该还藏着别的东西。
夜九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从静心台的方向走来,步伐稳得像丈量过。蒙眼布换了一条干净的,但依然是黑色。黑衣黑布,衬得他脸上那道旧疤更加清晰。
他走到残碑前,停住,面朝东方——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也是黑水谷唯一通往外界的路。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风穿过焦木的呜咽声,和远处留下的人们低低的说话声。
奚妄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想起那个血月祭的夜晚,他挡在她身前,说“规矩之上,尚有公平”。又想起在静心台,他双指点她眉心,厉喝“记住你的名字”。
这个盲眼的执法者,看得比谁都清楚。
“夜九大人。”奚妄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飘,“你……有什么打算?”
夜九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然面朝东方,仿佛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晨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坚硬得像山岩。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我答应过前任教主,守谷至死。”
声音平静,没有起伏。
“谷已死。”他顿了顿,“诺言终了。”
风忽然大了一些,吹起他蒙眼布的末端,也吹起地上残留的灰烬。那些灰在空中打着旋,像一群不肯散去的魂。
“现在,”夜九转过身,“面朝”奚妄,“我是自由的。”
他的眼睛被布蒙着,但奚妄感觉他在“看”她——用一种超越视觉的方式,穿透皮肉,直抵内核。
“所以,”奚妄问,“你去哪?”
夜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你去哪?”
问题抛了回来。
奚妄转身,望向东方。
晨光越来越亮,照亮了出谷的那条小路,也照亮了远处连绵的群山。山的那边是什么?是更大的江湖,更多的规矩,更复杂的善恶,还是……另一座黑水谷?
她不知道。
但她必须去看看。
“我想……”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说,“去看看,外面的江湖,是否真如他们说的那般‘正道’。”
说完这句话,她感觉到体内那股狂暴的内力,忽然平静了一瞬。
仿佛这句话,触碰到了《妄心诀》的某个核心——那个关于“执念”的核心。她的执念,从来不是称霸江湖,不是复仇,甚至不是单纯的活下去。
而是想看看,那条不被允许走的路,尽头究竟是什么风景。
风停了。
灰烬缓缓落地。
阿湘第一个走过来,站到她身边,背着小包袱,眼神坚定:“你去哪,我去哪。”
沈砚睁开眼,伸了个懒腰,从木桩上直起身:“行啊,正好我也很久没回中原了。闲着也是闲着。”
夜九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奚妄另一侧。他的位置很微妙——不是护卫在身前,也不是跟随在身后,而是并肩。
四人立于风里,站在余烬与晨光之间。
身后是燃烧过的地狱,前方是迷雾笼罩的人间。
赵铁牵着四匹马从马厩那边过来。
马是从守卫那里收缴的,不算什么好马,但能代步。赵铁——这个曾经的守卫小头目,现在的追随者——把缰绳一一递过来,然后退到一边,垂手站着。
奚妄看着他:“你不走?”
赵铁挠了挠头,粗声说:“我……我没地方去。夜九大人救过我的命,我跟着他。”
“跟着我,可能会死。”夜九淡淡地说。
“在黑水谷,哪天不是等死?”赵铁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至少跟着你们,死得明白。”
奚妄没再劝。
她接过缰绳,摸了摸马脖子。马儿温顺地低下头,喷了个响鼻。她试着踩镫上马——动作笨拙,差点摔下来,但稳住了。
阿湘利落地翻身上马,沈砚慢悠悠地爬上去,夜九则根本不用眼睛,手一搭马鞍,人已经稳稳坐在马背上。
“等等。”沈砚忽然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扁扁的铜壶,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然后递给奚妄:“践行酒。库房里顺的,味道不怎么样,但够烈。”
奚妄接过,也灌了一口。
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但那股热意,暂时压住了经脉里的寒意。她把壶递给阿湘,阿湘喝了一小口,呛得直咳嗽,又递给夜九。
夜九没喝,只是把壶盖好,扔还给沈砚。
“走了。”他说。
奚妄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黑水谷。
晨光里,这个曾经的地狱安静得像座巨大的坟墓。焦黑的窟洞、坍塌的石屋、袅袅的余烟、还有那些站在远处目送他们的人——三娘、红姑、老秦、小蝶……
小蝶在挥手,用力地挥手,嘴巴一张一合,听不见声音,但口型是“姐姐”。
奚妄举起手,挥了挥。
然后扯动缰绳,马儿调头,踏出谷口。
一步,两步,三步。
黑水谷被甩在身后。
前方是山路,蜿蜒向下,通往山谷外的世界。
走了约莫一里地,沈砚忽然笑了:“咱们这队伍,得起个名字吧?不然闯江湖,连个名头都没有。”
“名字?”阿湘歪头。
“嗯,像什么‘江南四侠’、‘塞北五雄’之类的。”沈砚打着哈欠,“虽然咱们就四个人,还有个伤员、一个瞎子、一个病号、一个懒鬼——啧,听起来就不太威风。”
奚妄没笑。
她看着前方山路两旁的树木,那些树在晨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交错,像一条条岔路。
“叫‘西行客’吧。”她忽然说。
“西行?”阿湘疑惑,“可是……我们往东走啊。”
“正因为往东,才叫西行。”奚妄轻声说,“西,是来处。客,是过客。”
沈砚挑了挑眉:“有点意思。‘西行客’低调东归——听起来就像一群迷路的人,不小心走反了方向。”
夜九没说话,但奚妄感觉,他蒙眼布下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队伍就这么定下了。
四个人的队伍,一个奇怪的名字。
奚妄骑马走在中间,左边是夜九,右边是阿湘,沈砚跟在稍后。赵铁牵着驮行李的另外两匹马,走在最后。
山路渐宽,渐渐能看见远处的炊烟——那是山外的村庄。
江湖,就在那里等着他们。
不知是福是祸,不知是正是邪。
但总要去看的。
奚妄握紧缰绳,深吸一口气。
晨风灌满胸腔,带着草木清气,也带着远方的尘土味。
走吧。
她轻轻夹了夹马腹。
马儿加快了脚步。
身后,黑水谷彻底消失在群山之后。
前方,朝阳完全升起,金光铺满山路。
四匹马,五个人,踏着金光,向东而去。
像一支小小的箭,射向庞大而未知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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