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敲在破庙残缺的瓦片上,发出空洞的声响。很快,雨势转急,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灰网,将天地间的一切声响都吞噬、糅合,只剩下连绵不绝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哗哗声。
破庙位于苏州城西郊的荒坡上,早已断了香火。神像泥胎剥落大半,露出里面狰狞的草秸木架,在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映照下,形如鬼魅。庙顶漏雨的地方不止一处,雨水汇聚成几道歪斜的水线,顺着梁柱、断墙淌下,在地上积出大大小小的水洼。其中一道水线,正巧滴落在一只不知被谁遗弃的、生满铁锈的破钵盂里。
“嗒。”
“嗒。”
“嗒。”
水滴敲击铁钵的声音,单调、清晰、固执,穿透雨幕的嘈杂,在这空旷破败的庙堂里回荡,像一具巨大而缓慢的心跳。
庙角一堆还算干燥的稻草上,蜷缩着一个黑影。那是个老乞丐,浑身散发着酸腐的气味,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断了。他瑟瑟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高热和疼痛。浑浊的眼睛半睁着,望着漏雨的屋顶,里面空茫茫一片,连绝望都没有了。
奚妄蹲在他身边,就着一盏从茶馆带出的、光线微弱的防风油灯,正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布条浸了随身携带的药酒,擦拭老乞丐腿上肿胀发黑的伤口。她的动作稳定而轻柔,仿佛手中处理的不是肮脏溃烂的皮肉,而是一件易碎的瓷器。阿湘在一旁帮忙递送干净的布条和药粉,眉头紧蹙,显然也被这伤势的严重和恶劣的环境所影响。
他们是傍晚在城外发现这老乞丐的。他躺在路边的泥泞里,被几个顽童用石子丢掷,已然奄奄一息。奚妄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和阿湘将他半扶半背,弄到了这处最近的、勉强能遮雨的破庙。沈砚留在城里,处理一些织女社的紧急消息;夜九隐在暗处,警戒着四周。
伤口清理干净,奚妄将捣碎的止血消炎草药敷上去,再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老乞丐似乎感觉到一丝清凉,喉间发出模糊的呻吟。
就在奚妄打上最后一个结时,庙门外,雨幕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微微搅动。
她没有抬头,但敷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阿湘也猛地抬首,望向门口,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藏着几根淬了麻药的银针。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如同钉在门口一般,挡住了外面微弱的天光。
谢临川。
他没有穿那日雨夜的靛青劲装,换了一身更利于夜间行动的深灰短打,外面罩着防雨的油衣,同样湿透。宽檐斗笠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紧抿的、线条冷硬的唇和下颚。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进来,身上却散发出一股比这秋雨更寒冽的气息,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极其凝练、极具压迫感的“势”,如同未出鞘的宝剑,锋芒内敛,却让人心惊肉跳。
雨水顺着他油衣的下摆和斗笠的边缘不断滴落,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摊。
庙内,只有铁钵接水的“嗒嗒”声,和外面无休无止的雨声。
奚妄完成了包扎,将老乞丐的腿轻轻放平,盖上他们带来的一条旧薄毡。她这才缓缓站起身,转向门口,目光平静地迎向那片阴影。
“谢少侠,”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庙堂里显得清晰而平稳,“深夜冒雨至此,也是来避雨的么?”
谢临川没有回答。他抬起手,摘下了斗笠。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黑发,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更衬得他眉峰如剑,眼眸在昏黄的油灯光晕下,深不见底,却又亮得惊人,像淬了寒冰的星子。他的目光,先扫过地上气息微弱的老乞丐,落在奚妄沾着血污和药渍的手上,又掠过阿湘戒备的姿态,最后,重新定格在奚妄脸上。
“你救他,”谢临川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诘问,“今夜或许能活。明日呢?后日呢?他断了腿,无依无靠,在这世道,终究还是个死。你今日所作所为,有何意义?”
奚妄没有立刻反驳,只是走到一旁,就着漏下的雨水,慢慢洗净手上的污渍。水很凉。她甩了甩手,转过身,看着谢临川。
“谢少侠所言极是。”她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明日太阳升起,他可能依旧会饿死,病死,或者被人像野狗一样打死。我看得到。”
“那你为何还要救?”谢临川上前一步,无形的压迫感更强了,“徒劳无功,甚至可能引火烧身。你搅动青河县,插手常州漕帮,现在又弄出个什么‘织女社’,串联市井女流。你以为你在行侠仗义?你不过是在扰乱既有的秩序,制造不安。看似救人,实为祸乱!”
他的话语如出鞘半寸的剑锋,寒光凛冽,直指核心。
阿湘忍不住想开口,被奚妄一个眼神制止。
奚妄往前走了几步,离谢临川更近了些,两人之间隔着不过一丈的距离,油灯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拉长,仿佛两个无声对峙的巨人。
“扰乱秩序?祸乱?”奚妄重复着这两个词,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有一片苍凉的讥诮,“谢少侠口中的‘秩序’,是什么秩序?是青河县药铺卖假药害死人,官府包庇的秩序?是常州漕帮视纤夫性命如草芥,压榨至死的秩序?还是这苏州城里,绣坊东家可以随意克扣女工血汗钱,让她们累病累死也无处伸冤的秩序?”
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重,砸在空旷的庙堂里,与铁钵接水的“嗒嗒”声交织在一起。
“若这样的规矩,只是为了让强者更恣意,让弱者更无声地饿死、累死、冤死,”奚妄直视着谢临川深不见底的眼眸,一字一句地问道,“这规矩,不该乱吗?不该破吗?”
谢临川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握剑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沉声道:“世间不公,自有正道在上,徐徐图之,依法度而治。岂能如你这般,行诡谲手段,煽动民怨,以乱治乱?”
“正道?法度?”奚妄忽然抬起手,指向庙门外,那无边黑暗中风雨飘摇的荒野,也指向地上奄奄一息的老乞丐,“他们的正道,在哪儿?他们的法度,在哪儿?”
她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激越,那是目睹了太多无声湮灭的魂灵后,积压在心底的悲愤。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诗谢少侠想必读过。那冻死骨,可有‘正道’为他申冤?可有‘法度’保他性命?没有!他们只有冰冷的雨,泥泞的路,和像野狗一样悄无声息死去的命运!”奚妄的胸膛微微起伏,体内《妄心诀》的内力因情绪波动而微微震荡,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
谢临川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异常的内力波动,眼中锐光一闪,握剑的手更紧。但他没有动,只是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站在破庙的昏光与阴影里,身形单薄,衣衫朴素,甚至有些狼狈,可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里面燃烧着他从未在任何一个“大家闺秀”或“江湖女子”眼中见过的火焰——那不是野心,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近乎决绝的、要将眼前这漆黑世道烧出一个窟窿来的执拗。
沉默再次降临,只有雨声和滴水声。
谢临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奚妄的手。她刚才为乞丐包扎时,动作熟稔而专注,此刻那双手垂在身侧,手指纤细,却带着薄茧和细小的伤痕。他又看向地上那气息微弱、却因得到救治而暂时脱离濒死境地的老乞丐。
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自己剑柄上那个小小的、漆色已然斑驳的“正”字。多年摩擦,字迹边缘已圆润模糊。
而奚妄,在为乞丐包扎时,眼角余光也曾瞥见他腰间长剑的剑穗——那是一种很特别的、用褪色蓝线与金线交错编织的复杂样式,编织手法细腻,如今却已磨损得厉害,穗子末端甚至有些开线。她记得,这种样式的剑穗,在扬州一些讲究的旧式武家里,通常是母亲亲手为即将远行的儿子编织,寓意平安。这剑穗,是他母亲留下的么?
两人就这样隔着昏光、雨幕和弥漫的草药气息,无声地对峙着。理念的鸿沟,如同庙外无边的黑夜,深邃难越。
许久,谢临川握着剑柄的手,缓缓松开了。那股逼人的“势”,也随之消散大半。
他没有再说“正道”或“法度”。
只是深深看了奚妄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然后,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拇指一弹,瓷瓶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奚妄脚前干燥的地面上。
“金疮药,内服外敷皆可,于退热镇痛有些效用。”他丢下这句话,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少了几分冷硬。
说完,他不再停留,重新戴上斗笠,转身,一步踏入了门外泼天盖地的雨幕之中,高大的身影转眼便被黑暗吞噬,只余下渐渐远去的、沉稳的脚步声,很快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破庙里,只剩下“嗒、嗒、嗒”的水滴声,和地上那个小小的、洁白的瓷瓶。
阿湘长舒一口气,几乎虚脱。奚妄弯腰,捡起瓷瓶。瓶身细腻温润,是上好的白瓷。她翻转瓶底,借着灯光,看到那里印着一个浅浅的、小小的徽记——那是一柄简化的、被祥云环绕的长剑图案。
五岳盟的徽记。
她凝视着那个徽记片刻,然后走到墙边,捡起一块粗糙的瓦砾,就着墙壁,慢慢地将瓶底的徽记一点点磨去。瓷器与粗粝墙面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徽记消失了,只留下一片模糊的白色磨痕。
奚妄将药瓶收进怀里。瓷瓶还带着谢临川怀中微弱的体温,很快也被她身上的寒意同化。
她走回老乞丐身边,检查了一下他的状况,呼吸似乎平稳了些。她将那瓶没有徽记的药,递给阿湘:“收好。以后或许有用。”
后来,这枚被磨去印记的药瓶,没有用来装金疮药。奚妄用它装了第一批成功配制出的、能有效缓解产妇剧痛的药粉。她给那药粉起名“新生香”。
每次看到这个瓶子,她就会想起这个雨夜,破庙,滴水的铁钵,以及那个质问“有何意义”,最终却留下伤药转身离去的青衣剑客。
道不同,路不同。
但那一瞬间,或许他们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某种真实而不屈的东西。
雨,还在下。夜,正深。路,也还长。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